35、Chapter 3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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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暴雨总是来得迅猛又猝不及防，夜色昏沉，冰一样的雨珠打在檐篷上，咸腥的海风溶在这雨水里，带着铁锈味的不祥征兆。黑色的防水布被紧急拉开，遮盖在木质的货箱上。匆忙的人影来来往往，像被蜘蛛丝缚住的猎物，精密仪器上的小小齿轮。
午夜的潮声穿透暴雨而来，远方铅墨色的积云背后雷声咆哮，隔了几秒闪电才劈下，震得人心神俱荡，头皮发麻。
宫本隔着雨衣捏了捏口袋里的烟，犹豫片刻还是没有掏出来。他是个杀手，可再优秀的杀手在这种情况下也难免感到烦躁。不知为何，今夜他总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他一直很相信自己的预感，这是他为数不多的几个优点之一——也是他活到现在的原因。
不同于绝大部分人想象的那样，身处这种危险行业的人想要活下来，最需要的不是武力，也不是智慧，而是懦弱。
硬碰硬固然叫人佩服，可总会遇到比自己强大太多的敌人，干他们这一行的，是没有试错的权力的，因为每一次错误都意味着一次死神的召唤。一个优秀的杀手想要活下来，就不能太过勇敢，必须时时刻刻珍惜着自己的小命，从不轻易犯险。
宫本从不为自己的懦弱感到羞耻，因为他那些勇敢的同僚们，要么已经死了，要么半死不活生不如死。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却在放下手的同时屏住了呼吸。
骤至的寒意从尾椎骨一寸一寸向上爬，尽管站在瓢泼大雨中，宫本还是清楚地感觉到了自己身体深处不同寻常的颤抖……既不来源于失温，也不是因为暴雨的冲击。
那是一种无意识的颤抖，对于危险就在身边的生理性恐惧，人们往往称之为，本能。
他下意识地望向侧后方——
晦暗如墨的角落里，一人不远不近地矗立在那，撑着一把伞，像是在等待着什么。见他望过来，也没什么太大动作，只轻轻侧了侧伞。
莹白色的水沫汇成了一线。
就像一颗石子被投入湖心，他身周仿佛出现了一道天然的屏障，匆忙穿行的人们此刻尽皆模糊了模样，只余蛛丝般的残影黏在视网膜边缘。宫本僵直了身体，看着那人鬼魅般前行，手指间的伞柄泛着寒光。
骤然劈下的闪电短暂地驱走了黑暗，在那一息间的光芒中，宫本看见了男人的脸。苍白的脸，像冰凉的蛇，瞳仁里却跳动着死亡的火种。
他抑制不住地倒退几步，竭力使自己不惊叫出声——分明是熟悉的面孔，可就在视野重回黑暗前，他几乎要以为那皮囊下的是另一个人。一个疯狂而哀伤的复仇者。
汗水顺着额头流下，又立刻被暴雨带走，迷得他睁不开眼。从未有过的恐惧攥住了他的心，宫本第一次意识到在真正的威胁面前，他懦弱到连逃跑都做不到……就像被毒蛇锁定的仓鼠，只能接受自己被屠戮的命运。
会死的。
等他反应过来时，枪口已经指向了那男人，他听见自己气若游丝的声音：“别……别过来。”
出口的一瞬间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这基于本能而毫无缘由的举动除了激怒对方外更无其他威慑力。他咬紧了牙关，手却怎么也放不下去。
男人没有理睬他，或者说，没有任何人注意到这个角落里发生的小小事故。人们匆忙地将货物运到集装箱中，在天亮之前，这艘船必须启程。
天亮之后，异能特务科就会到达这里，带着批好的搜查令和手铐。
绝对不能被发现的东西……绝对不能存在于世上的东西……宫本没有问雇主他要保护的究竟是什么，他原本将这当作美德，可现在……
“你知道那里面藏着什么吗？”黑暗中男人的声音像从地狱深处传来般飘渺，带着难以言喻的悲哀和嘲讽，可他的口吻又偏偏那样平静，像在阐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什么？”宫本呆呆地反问。
男人伸手，一把扯下了货箱上的防水布。暴雨在箱子上撞得粉碎，深色的斑点顺着纹路流淌。他撕开封条，捡起一根撬棍插入木板的缝隙间，用力撬开最顶层的木板。货箱发出令人牙疼的吱呀声来，这声音在暴雨下如此微不足道以至于没有一个人注意到——
宫本迅速垂下手臂，不由自主向前走了几步，视线被箱子里的东西牢牢吸引住。他知道自己不该去看，不该了解这些诞生于罪恶中的密辛……可一切都已经太晚了，撒旦诱惑的话语擭取了他的心神，矫饰的形容蒙蔽了他的双眼。
“这……这是……！”宫本双眼圆睁，条件反射看向男人。
一道电光笔直地砸向海面，在微茫的光线里，他看见男人脸上狂乱的神情，还有袖口和下摆上，被鲜血浸得发乌的痕迹。
“你……”
一道寒光刺透了雨幕，接连而至的雷鸣盖住了刀锋穿透心脏的声音。宫本不可置信地看着隐没在自己胸口的那把刀，刀柄被那男人握住。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宫本攥住胸口的刀身不让男人立刻抽走，那样他在几分钟内就会因失血而死亡。
现在还不行……至少——
“你究竟是……？”
“是我。”男人将刀拔出，在他的身上抹干净血迹后重新插回藏在伞里的刀鞘中。他面容憔悴，手上的动作却干净利落。
“安心去死吧。”
那双鞋子跨过了他。
在意识消失之前，宫本终于看见了被男人遮挡住的黑暗深处——无数张相同的不甘的双眼正看着同一个方向，男人的方向，面容是如出一辙的恐惧。
他慢慢将脸转了过去，就像宿命。他合上双眼，静静地等待着自己最后一次心跳。
※
简直是……犹如炼狱一般的景象。
当异能特务科的精英们带着搜捕令匆匆赶到时，海港仓库外已经一个人都不剩了……更准确一点，是一个活人也没有了。
暴雨后的天空干净明媚，可这里的地面满是黑红相间的色彩，这里原本有三四十人在同时作业，可现在他们全都死了，血液流淌出来，在地面上积了厚厚的一层，让人疑心一个人的身体里怎么会有那么多血。地面的排水系统不是很好，踩上去时还能感受到小小气泡破裂的声响。
不过精英们还没来得及体会这种感受，就被空气中弥漫的臭味和血腥味熏得吐了出来。
仅剩的几个人面色也不大好看。
“这可真是，”种田紧紧皱着眉，“地狱啊。”
虽然没有异能参与犯罪的迹象，不过由于牵连到的事件特殊性，接到的命令还是要求异能特务科全权接手调查。
法医鉴定课很快赶到，经过初步的检验，这些人全是被同一把利刃所杀，死亡时间约在四小时前，现场的足迹勘验还需要进一步比对，但初步可以认定，凶手只有一人。
“凶手持一把长约一米的日本刀，从劈砍的痕迹上来看是右撇子，而且几乎三分之一都是一刀致命，由此可见凶手非常熟练。现场还没有找到第三方的血液成分，他大约没有受重伤。”法医向种田汇报勘验情况，“但是不排除被暴雨冲刷掉的可能性。”
沉默了片刻，种田问站在一旁的年轻人：“深见君，你有什么推测吗？”
被唤作深见的青年人面色有些苍白，不过比起他的同辈们来说已经非常镇定了。他接过法医递来的报告，沉吟片刻，答道：“凶手的动机是很明显的，他杀掉这些人的理由肯定和他们要运送的货物有关……”
“上面下了命令，这件事的保密性是S级，货物必须完好无损地带回去再检视。”种田低声道。
“嗯，所以我们的推测就只能从别的地方入手。”深见司飞快地看了一眼现场，“现在这个时代，用刀的人可不多。但是从凶手的杀人方式来看，这确实是他最好的选择。第一，即使装了消音器，手枪也太容易引起注意了，而且掉落在现场的弹壳也很容易让人查出型号；第二，凶手明显是个惯用刀的杀手，让我们在杀手联络网里的线人去查查应该能有所收获。还有就是……”
他犹豫了一下。
“你接着说。”
“这只是我个人的推测，”年轻人半垂着眼睛有些出神，“我觉得……他的精神状态似乎不太稳定。三分之一是一刀毙命，那余下的三分之二呢？如果是能力不够，他不可能全身而退，而且根据尸检报告来看，有很多尸体除了致命伤，身上还有很多无足轻重的劈砍伤。如果……如果他和这些人素不相识的话，为什么会这么……愤怒呢？”
种田叼着烟望向大海的方向，缓缓吐出一缕烟来。
“死者名单已经出来了，”另一个青年快步走到他们身边，“老师您看……”
种田接过名单，手指顺着名单往下滑动。
“宫本晋一……是吗，那家伙也……”他的手指在一个名字上停住了，幽幽叹息道。
“您认识这个人？”深见问。
“嗯，他是个杀手，在行业中也算是半个老人了。”种田面色阴沉，“大约是被雇佣来作保镖的吧。也对，听说他女儿快读大学了……”
种田将烟头丢在地上，用脚碾灭火星，说：“深见君，你的看法很有意思，就继续按着这个方向调查吧。先从线人的联络开始。”
深见司收敛神色应是。
“还有你……”他望向后来的年轻人。
“我是广濑。”
“广濑君，你去协助他吧。”种田掏出手机看了看，“等勘探结束我就要押运货物回警视厅了，到时候你们留在这里，有情况随时和我联系。”
“是。”两人对视一眼，齐声答道。
天空一碧如洗。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Chapter 3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