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番外一]玫瑰之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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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最后一个知道他的死讯的人，我年轻的爱人。当我知道他死了的时候，他已经被埋在了土里，黑色的墓碑上刻着他的名字。我坐在墓碑前，用手指摸着那四个字，川口将贺，我对自己说，川口将贺。我终于知道了他的名字，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呢？陪酒女是没有爱情的。
我们相识于一个多雨的九月。彼时正是战争年代，我们这些做陪酒女的，也不过是皮肉生意的另一种说法罢了。痴缠的客人固然叫人厌恶，饥饿和疾病却也不是好忍的。男人也好女人也罢，只要给予他们片刻的欢愉，便可换得一段时间□□的饱足。何乐而不为？
我从小便知自己长得好，从邻居日益增多的闲言碎语里，从继父不断变化的眼神里，从母亲警惕的目光里。我浅蜜色的眼眸继承自我那从未见过的生父，战争年代总是有很多我这样的孩子——那些来自异邦的侵略者，杀死我们的男人，上了我们的女人，留下我这样流淌着不洁血脉的东西苟延残喘。
世界是温柔的。在继父摸上我的床之前，我曾如此以为。那种混杂着酒臭和体味和疼痛的记忆我已不愿多想，可那之后母亲的目光却在接下来的若干年中使我如芒在背，不得不借助酒精麻痹自己的神经。我染上了酗酒的恶习，客人留下的钞票总是被我第一时间拿去付酒钱，钱花完了，买不起食物，便赊账买酒解馋。这是个无底洞，就像我第一天发现自己身上的变化一样，一路向着深渊狂奔。
我曾经以为那就是我全部的命运了，可就在那个九月的夜晚，他从一片雾气中走来，身上带着硫磺和火的气味。他那时还只是孩子，秀气的面容简直像个女孩，身量不过到我的鼻尖，眼神却凛冽仿佛野兽。他从雾气中走来，手上挟着一枝雪白的蔷薇，他走到我的身边，无视掉我那暴躁的客人，在那朵蔷薇上落下一个吻，然后将它轻轻放在我的掌心，黑色的眼睛深幽似井，好像在亲吻女王的手背。
我从没有见过他，他动作亲昵，眼神里却没有半点波澜。我涂了橙红的眼影，紫色的唇膏，骄傲的像只开屏的孔雀，我还年轻，我知道自己生得最美——美是我唯一的资本。可在那个雾气缭绕的夜晚，在那个少年黑色的眼睛里，我看见了自己的衰老。
我突然就想死在他怀里。
他小我三岁，神情里早已没了天真，战争的年代谁还能给予孩童天真的权利呢？他每次来见我，都会捎上一枝雪白的蔷薇，他抚摸我的长发，把蔷薇插在我乌黑的发间。我们从没问过对方的名字，这或许重要，或许不值一提，他只是推开店门，披着一身夜色或是露水走来，送我一朵花和一个少年的温度。他的嘴唇冰凉，皮肤下的身体却火热，蕴藏着一个少年人的力量，年轻的力量。我发觉自己开始老了，这种衰老从我第一次见到他起就隐隐有了迹象，我们在深夜里寻欢作乐，像每一个明天就要死去的人那样摧残着年岁，消耗尽这具美丽皮囊仅有的光阴。我们从不交谈，像野兽一样相拥着取暖，他不说话也不笑，只是看着我，然后将那枝凋零的白蔷薇重新插在我的发间。
我知道他不爱我，他只是需要一个人来陪伴，年轻的、美丽的女孩，可他最后选中了我，也许是因为我的容貌，也许是因为怜悯，我不知道。陪酒女是不能有爱情的，有了爱情，就会开始向往更好的生活，就会渴盼着有人伸出手来带她离开泥沼，希望是我们这类人最可怕的诅咒。就像我的母亲，她曾经是这条街上最美的女人，男人们用重金买下珠宝和鲜花只为了她展现片刻的笑容，可就像一场宿命，那天那个男人来了，光辉灿烂恍若神祗，他匆匆忙忙来又匆匆忙忙走，只留下一个被诅咒的女人和他们的孩子。那个女人永远死在了那一天。
或许真的是诅咒，十八年后的那个夜晚，我开始了过早的衰老。我迷恋着那个少年身上真实的温度，我迷恋着他黑泉一般的双眼，但也仅此而已了，我不会走母亲的老路——陪酒女从不付出真心，我知道他不爱我，他的眼睛是死的。每一场短暂的梦境之后，他留给我的只有一枝枯萎的蔷薇。
我将蔷薇插进喝空的酒瓶里，灌上清水，放在窗台上，希冀着它能延续一日的美好。但那些蔷薇从没有活过第二天。在那张残留着他的温度的床上，男人们来了又走，我笑着承受，眼睛却注视着那枝光秃秃的花茎，等待着那个少年下一枝蔷薇的到来。
他没有给过我约定。
我也不需要。我发现自己一天天变化着，我开始频繁地掉发，皮肤变得黯淡，我的手指僵硬，嘴唇不再柔软，只有血管里的血液一如最初那样鲜活娇艳。我开始减少酒精的摄入了，我用积攒下来的钱买了新的裙子和口红……我到底还是希望自己在他眼中永远是最美的。我不知道他会在哪个深夜到来，所以每个夜晚我都竭尽全力展示自己的美。
他？我当然知道他是个危险人物。那些年战争还没结束，他的身上永远混杂着血腥和烟尘的气味，他永远穿着黑色的衣服，那与他眼睛同色的外套替他挡去了客人们窥视的目光，也挡去了他身上的血迹——少年的身体纤细修长，有任何一点伤疤都显得格外突兀。我不害怕，因为我在别的客人身上见过太多，我只是感到悲哀。他坐在我的床上，任由我处理伤口，他只是看着酒瓶里枯萎的蔷薇，一句话也不说，眼神却叫人心碎。那一天我们什么也没有做，他躺在我的床上，因伤痛和疲惫而沉沉睡去，在那一刻他卸下了所有的防备，脸庞干净柔软仿佛新生。在那一刻，我在他的脸上依稀看见了天堂的模样，那种吸引力来的那么突然那么强烈，一种渴望着毁灭的心情在我心中狂乱生长——我只想毁了他，然后自杀。
可是最后还是和往常一样，我从日复一日的睡梦中惊醒，鬓角插着雪白的花，怀里还抱着他那件沾满血迹的黑色西装。我突然感到一种莫名的安慰，像是葬礼上的遗孀，我希望那就是结局。我举起西装轻嗅，想要找出他存在过的痕迹，可除了蔷薇的香气，我什么也没有得到。我把西装洗干净晾好，等它干了就叠起来放在柜子的最底层，我希望他永远不要记起这件西装，又希望他在离开我之前忆起这件事，给我最后一支蔷薇。
七年里他真的再没提过那件西装，也许忘了也许没有，我看着他黑泉一般的双眼，怀抱着隐秘的欢喜和痛楚。这两种情感如此相似以至于我无法完全分清它们。我知道我再留不住他了，七年后他成长成为英俊的男人，可我已经老了，我不再是最美的陪酒女了。年轻美丽的女孩子们取代了我的位置，就像我取代母亲的位置一样，这是自然规律，我并不觉得难过。早些年我积攒下了一笔小钱，那些钱可以让我离开这个行业，去偏远的某个小镇过上平凡的日子，我的生活里将再也没有硝烟和血，我可能会嫁人，可能不会，但只有一点是确定的——我将永远失去我的白蔷薇。
最后一次见到他时，他依旧穿着惯常的黑色西装。他很少笑，可那天他将蔷薇插在我的长发间时，笑得格外好看，他说，一切终将结束。
一切终将结束。我在心里默念，一切本该结束在那个夜晚，我就该杀了他然后自杀，趁着鬓发间的白蔷薇还没有凋谢。
我目送他离开，把那朵花埋葬在窗台前的空地里——我一直都是这么做的。除了那件西装，我什么也不会带走。我向老板娘买下了自己的自由，我买好了开往小樽的车票，在最后一片樱花坠落的那天，我会坐上那辆列车，去往那个寒冷陌生的小镇。
可是在那个和七年前一样的雾气缭绕的夜晚，我收到了他的死讯。他死的不清不楚不明不白，我年轻的爱人，上一次离别时我尚且诅咒着他的青春，他的冷酷和温柔，可再见面时便已然隔了黄土。我再不用担心自己走上母亲的老路了，我终于爱上了他，可我的爱人已经死去，他没有给我留下任何东西。他生前的最后一句话不是说给我听的，他的最后一次笑容没有为我展露，我抚摸着自己贫瘠的小腹，深知那里不可能有他生命的延续，第二次心跳。
我再收不到最后一枝蔷薇了，雪白的，适合遗孀佩戴的白蔷薇。
我久久地怀抱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西装，我甚至错过了葬礼——他们说花了很久才找出我的存在。谁会相信一个衰老的陪酒女，会有一个年轻英俊的爱人呢？他甚至到死都不知道我的名字。
我轻轻抚摸着那黑色墓碑上的字，我在那里坐了很久，直到被看守墓园的人赶出去。我像往常一样吃饭、睡觉，看着开往小樽的车票发呆，可我知道一部分的我已经死了，在我意识到自己爱上他的那一天，在我抚摸他的名字的那一天。那一天我的一小片灵魂被永远地留在了那里，就像个诅咒，即使我离开了这里，在小樽过上平凡的生活，即使我爱上另一个人，和他组建家庭，养育后代，即使我老得头发花白，再也站不起来，即使横滨被炮火夷为平地，再留不下一丝痕迹。即使如此，我的那一片灵魂也再找不到了。
我向过路的女孩讲述我和他的故事，讲述那些白蔷薇，讲述那个多雨的九月和他黑泉一般的双眼。人的一生合当该有一场冒险，我的冒险行至最终才发觉一切皆是虚妄的幻境。我从小贩手上买下这个春天的最后一束白蔷薇，它的边缘泛着衰败的灰黄，散发出颓唐的气息，就像我一样。
我对着那女孩絮絮叨叨，我说，我的爱情从一开始就是场诅咒，是对我放纵青春的报应，我用七年时间去爱一个没有回报的男人，现在他死了，可他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
我应该死在那个夜晚，至少那样我还有最后一枝蔷薇，还有他的温度，他的血液将为我而流，他的眼瞳映出的最后景象将是我的脸，他的最后一句话是将对我而说——咒骂也好怨忿也好，我统统欣然接受。
女孩的眼睛绿得像是森林，像湖泊，像一切既透彻又幽深的东西。她用一种疼痛的眼神看着我，打断了我的话。她说：你是真的这么认为吗？那你为什么要流泪呢？
她从我的手里抽走一枝蔷薇，将它插在我不再乌黑的发间，她唤了我的名字——那是我的生父为我留下的唯一一件礼物，我不知道她为何知晓那个来自异邦的发音。
Rosa、Rosa。这不是蔷薇，而是玫瑰。她说，他一直知道你的名字，他买下的每一枝玫瑰里藏着你，他每一个落在玫瑰上的吻属于你，从最初的玫瑰到最后的埋葬，他对你丢盔弃甲，交出了全部的信仰。Rosa、Rosa，你就是白玫瑰。
以玫瑰之名，向你献上全部的忠诚和信仰，以及爱。她说。
我突然觉得惶惑，就像全身的力气被猛然抽走，我臆想的爱情本该随着那个男人的死去而离开，那七年中的陪伴和孤独本该是虚假的，这样我才能抛下一切逃离这里。可是现在我知道自己再也走不了了，我看见那一小片遗失的灵魂闪闪发光——它系住了我，早在七年前我就被诅咒了，可是我直到今天才真正明白。我年轻的爱人，我死亡的爱情。
我不愿再去那座墓园，我不再想看见那四个字——那会提醒我曾经是多么愚蠢自卑毫无察觉，我抱紧那件西装，将眼泪洒在上面，我们终于能够真正的合而为一，却是以这样的方式。Rosa、Rosa，原来你一直在喊我的名字吗？
我将那捧衰老的白玫瑰递给那女孩，我说：你能帮我一个忙吗？将这捧花送到他的墓前。她沉默地看着我，我知道她在等一个理由。
我说：他已经死了，即使是坟墓里，埋葬的也不过是他的身体。他那样爱洁，我宁愿在这里陪伴着他。
女孩用那双安静的绿眼看着我，半晌点了点头，她突然笑了。我在那笑里品尝出我的爱人身上曾有的味道。她缓缓握住了我的手。
我看着那双眼睛，知道所有的结束与开始都将在这里写下。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番外一]玫瑰之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