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Chapter 3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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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您如此悲伤？世人所能追求的一切，您不是都已经拥有了吗？”
他仰躺在女人的怀中，双眼紧闭，身体冷得像冰。他什么也没有想，一动也没有动，女人的长发垂在他脸上，他却一动不动。
他是个骗子，心冷如铁，却假意温柔的骗子，
他睡在女人的怀里，四肢柔软，神情安详，眼皮底下潜藏着冷酷的危险。他暴露出自己的弱点，像只过分信赖人类的猫那样，将脆弱的脖颈送到女人手边，可女人只是用绷带紧紧包裹住他的伤口。愚蠢的女人。她们总是容易迷失在爱情之中。他在睡梦中大声嘲笑，牙齿间冷风肆意流淌，说不出口的暗语便成了空荡山谷里的回响。太阳升起来，灼热的碎片潜入眼底。
她还在读那本书，声音幽微、低沉，她合该去拉大提琴，这种暗哑温厚的乐器同她再相配不过，可她的手指僵硬关节肿胀，指尖是长年累月褪不去的肮脏鲜红。他感受到那双手在自己眼睑上方飞快地掠过，一片阴影落下来，像一只坠落山谷的鸟。
然后，柔软的唇轻轻贴上他的额头。
滚烫的，颤抖的。
“……那你告诉我，这世上还有什么是值得真正追求的呢？”她说。
“时间到了，该干活了。”
他睁开眼，摸到脸颊潮湿一片。
“你怎么了？睡着了吗？赶紧打起精神吧，咱们还有很多工作要做。”男人居高临下望着他，挑起眉毛，“做了个噩梦？”
“我睡着了。”他低声呻吟，用手捂住眼睛，“啊啊、真是个糟糕得不得了的噩梦呢。”
※
破坏总是比建设容易，毁灭和撕碎一些东西，总是比重建它们来的轻松。
落日的余晖洒金般铺满天空，黑色的鸦群在树林边缘徘徊，视线尽头的海洋吹来清新的海风，稍稍平静了她周身的燥热。神原遥斜倚在窗台上，一条腿垂在窗外，晃晃悠悠。
“可以进来吗？”有人突然开口了。
她循声回望，姿容妍丽的和服女子站在门口，歪头笑着看她。
“请进。”
门被关上，轻巧的脚步声渐渐靠近，在她身旁停下了。
带着香气的柔软身体靠在窗边，女性神态慵懒，指尖轻轻敲打着窗棂。
“身体怎么样了？”
“还好。”女孩的回答言简意赅。
“首领在接待客人……”尾崎看了她两眼，似乎又觉得不必隐瞒，“准确地说，是异能特务科的人。”
“异能特务科？”神原的表情有点讶异。
“你不清楚是正常的，这个组织直属于内务部，不对外公开，专门处理异能者相关的事务……”女人的眉眼里带着些微的警告，“他们的能量不是普通异能者可以匹敌的，即使是港口黑手党，也不会去故意招惹他们。”
“我明白了。”虽然不明白尾崎红叶为何故意透露出这个消息给她，神原还是垂下眼点了点头。
尾崎红叶很少主动来找她说话，准确点讲，像这样正经的私人对谈还是第一次。
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尾崎红叶说道：“接下来的这段时间……我们什么也不能做，明白吗？”
异能特务科的要求吗？选在这个时间点……在她昏睡的几天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更何况我们好像还没有单独聊过，”红叶笑眼弯弯，“说起来啊小神原，你觉得异能者是什么呢？”
这是……迟到的面试？
——神原在大脑里挖掘许久，才想出了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现下这幅场景。
神原遥：“拥有异能的人。”
尾崎红叶：“60分。”
神原遥：“……拥有并能使用异能的人。”
尾崎红叶：“嗯……算你70分好了。你，我，森先生……我们是异能者，将头脑具象化，利用了神的力量的人。”
“神的力量吗？”
“嗯。被蛇引诱的亚当和夏娃，偷吃了禁果，在获得智慧的同时也被驱逐出了伊甸园——这就是我们这群人的现实啊。”
“我们是异能者，小神原，生活对我们来说太容易，也太艰难了。没有刺激的人生是可怕的，当人们心心念念追求的自由、权力，财富触手可得时，人生还剩下什么呢？”
“我们并不比普通人多一条腿，或者一双手，也不在智性上拥有碾压的实力，可是因着这力量，我们已经不属于人类社会了。人类社会约定俗成的规则无法约束我们，因为从最根本来说的审判机制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没有丝毫意义。可是……没有人会故意去颠覆它，去玩弄权术，肆意破坏，招惹上难缠的麻烦——虽然对大多数异能者来说，那是实在太有意思了。”
“可是小神原，还是没有人会这么做，你知道为什么吗？”
神原遥侧头看着女人脸上暧昧不清的神色，夕阳在远方的天际颤抖着摇摇欲坠，深蓝色的海面就快要淹没她了——
因为孤独。
她张了张口，可什么也说不出。
“因为孤独。”红叶摸了摸她的头发，“异能者是处在夹缝中的人，既不被人类社会接受又无法彻底堕落——我们不属于任何地方，我们永远找不到栖身之地，我们所感受到的幸福皆是虚妄，我们的生命将没有任何意义。如果连最后的容身之地都失去了，一无所有，一无所求……”
像是害怕惊扰命运一般，红叶放轻了声音：
“那未免太过悲哀了。”
那么，异能的绝缘体呢？
不合时宜的，她突然想起一个人。
一个既不完全属于人类，又不完全属于异能者的人。
连这样的，夹缝中的存在之间，都没有他的栖身之处。
会孤独吗？她想起那时候那个人脸上的表情。
如果放任下去的话……
一定。
一定会发生——
无可挽回的事。无法原谅的事。
红叶俯下身，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但完全不同了……神原从里面听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好像她正忍受着莫大的痛苦。
“所以，至少别像我一样——”
“笃、笃、笃。”
——门突然被敲响了。
“失礼了。”男人推开门，却不进来，只立在门口，神情自然地看着房间里的人，“红叶小姐，森先生有事要与您谈，请快点过去。”
女人的表情就像是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没说出口的话消失在空气里，纤薄的嘴唇微微扭曲。尾崎红叶缓缓直起身——即使被惊扰了，她也依旧保持着优雅的风姿。
“我明白了。”
“好的。”男人——水谷春点了点头，又转向神原遥，“神原小姐，身体怎么样了？”
“挺好的。”
“那就好，”水谷推推眼镜，目光藏在玻璃后面看不真切，“森先生想邀请您今晚陪他赴一个晚宴，稍后会有专人来为您服务，在那之前还请您不要离开太久。”
青年态度谦恭，话语却强硬，只是在例行公事地通知她们罢了。
“那么，就不再叨扰了。”他柔顺的头发垂下来，挡住了一只眼睛，“告辞。”
门被轻轻合上。
室内半晌寂静无言。神原看着红叶曲线优美的侧脸，看她眼底一汪金色的泓泉——太阳正从港口落下去。
女人很快回过神来，掩饰般地抚抚鬓发，然后对着少女微微一笑：“突然讲些莫名其妙的话，让你困扰了吧？不用放在心上，就当作没听见吧。好好休息。”
她的手悬在神原头顶上方，似乎是想最后再摸摸这个女孩的头发，可是犹豫了片刻她还是抽回手转身向外走去。
挺直了脊背，一步一步向门口走去。
木屐在地板上敲打出清脆的声音。
“问个问题。”她的手放在门把手上，回望着窗前，“为什么当时要把自己当作诱饵？”
“什么？”
“为什么要那么努力地去救他？甚至不惜冒上生命的危险？”
神原坐在窗台上，巨大的沉默的夕阳从她身后落下，很快浸透她视野的边缘，留下一道干枯破碎的河床。
“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她的声音低得像耳语，让人想起亘古雪原上冰川里的回声，“大概是同情吧。”
那个独自站在枪炮前方，孤独地面对世界的身姿——
实在太过单薄了——
好像，随时都会消失一般。
“……这样啊。”
尾崎红叶微微笑着，眼睛里却织着空洞的网。
她站在门前，手指按在门把手上，望着神原的方向：“你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没有。”
“那你又是在等谁呢？”一个不正常的停顿过后，女人说：“……去见他吧，不过他现在大约还没醒。”
“他又受伤了？”
假面破碎了，红叶笑了起来，她这时才终于像个年轻的女孩：“啊、出任务时遇到了意外，不是自杀，不用担心。”
女孩在她身后揉了揉眼睛。
“我没有。”
“是啊是啊。”
门轻轻合上了，像一声叹息。
※
太宰睁开眼。
一道闪光突然刺了他一下，他望向床边，一把刀正明晃晃地飞舞着——
在木着脸的少女手中。
对象是个又红又大的苹果。
“……”他有些艰难地坐起身，少女斜睨了他一眼，继续专心致志地削皮。
“咳……”嗓子因缺水而疼痛，少年目光炯炯。
红色的果皮一圈一圈落下，果肉暴露在空气里。神原随手把刀放在床头柜上，举起手中的苹果——
咔嚓——
太宰心痛地看着苹果的一小半消失在女孩口中。
魔鬼……绝对是魔鬼。
“想吃？自己削。”少女点了点床头柜上的果篮和水果刀。
少年低头看了看自己打了石膏的右手，面无表情地回望过去，对方却顶着一张更面无表情的脸。
对视一分钟后，他无力地败下阵来。
为什么他会产生这种「在对方最擅长的领域打败她」的想法呢？
他突然有点无力，安静地躺了回去，窗外天色昏暗，乌云翻卷着酝酿一场暴雨。不该是这样的——这种平淡的展开，他想。他本以为女孩会有更激烈的反应，更生气或者轻蔑，但怎么也不应该……不应该是这样啊。
——她就是这样的人，他心知肚明。以往他总是格外满意于少女这种隔绝情感的特性，但现在面对着同样的她，太宰却总是油然而生一种无力，像是个沉重的东西，慢慢烧灼着胸腔，缓缓上升，上升。
改变的从来都只有自己吗。
手里忽然被塞了块苹果，他愣了愣抬起头，女孩正用小刀把苹果分成块。见他看过来，她挑起眉毛：“怎么？要我喂你？”
他看着手里被削成兔子形状的苹果，闷闷笑出了声，笑得眼睛都酸涩起来。他捂住眼睛：
“真是低估你了……”
“什么？”女孩没听清。
他放下手臂，看着床头柜上被女孩咬了一半的苹果，果肉在空气里被氧化，微微发黄。
“我说，我吃这个就好了。”
他伸手抓住那个苹果。
咔嚓。
“真是怪人。”女孩摇摇头。
“是啊是啊。”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Chapter 3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