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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Chapter 30 ...

  •   偌大的会议厅内,只有五个人。
      基于事件本身的隐秘性,这场会议说起来重要,规模却极小——除去首领森鸥外和他们三人,在场的只有她曾见过几面的尾崎红叶。
      尾崎红叶声音柔和:“开始吧。”

      “这几年里发生了很多事,我的记忆出了一点问题,很多事情都是回到横滨后才渐渐想起的。昨天经历了那些之后,我才又想起了一些。”女孩坐在长桌末端,神色淡淡的,眉眼里有种虚无的平静,“我会试着把一切讲清楚,但即使是我,也分辨不出记忆中的真实和谎言。所以,我的话或许只能作为参考。”
      几人对视了一眼,森鸥外点点头。

      她从一切的起源开始讲。
      “八年前,我六岁的时候,妈妈去世了。
      “我没有见过我的父亲,妈妈去世后,我就被送进了育幼院。我在育幼院待了两年,直到——那场大火。我在育幼院里的日子很普通,一日三餐都有保障,每天老师和阿姨们会带着育幼院里的孩子上课,做游戏,那里对于大部分孩子来说都应该是个好地方吧。但是只要有人在的地方,就会有阶层产生,即使是心智未开的孩童,也会自发地形成团体排挤群体中的异类。
      “我就是那个异类。
      “从小我就知道这一点——我是个没有情感的怪物,披上人皮躲藏在人群中过活。所以理所应当的,孩子们需要用我作为维持他们关系的纽带,成为他们达到自己目的的垫脚石。那间育幼院是个斗兽场,只有最精明狡诈的人才能活下来。
      “当然,除了他们,还能活下来的就只有怪物了。”少女忽地露出个浅浅的笑来,在阳光下,她的眼睛近乎透明,好像随时都会破碎,“而我并不是唯一的怪物。”

      “怪物是被抛弃和排挤的存在,是老师和阿姨们惩罚的对象,是禁闭室的常客。在最初的一年里,我是最受「关注」的孩子,因为我不愿意说谎。
      “后来啊,有一天我被人从楼上推了下去,摔得很重很重,快要死掉了。可是多么有趣,就在那时候,我发现了自己的异能。”
      她明明笑着,却无端让人感到悲伤,“欺骗他人的异能。”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好像在害怕惊扰了过去的那个自己。
      “原来我,真的是怪物啊。”

      “异能力的到来毫无征兆,我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自己就变成了别人的模样——推下我的孩子的模样。从那之后,只要我愿意,就没有人能够再找到我,渐渐的,他们也转移了目标。
      “新的目标,就是Sibil。
      “她其实不叫Sibil,那只不过是院长随口起的罢了。育幼院里的孩子是没有姓名的,而是用编号指称,真实的名字或许只有本人记得。不过也没有人会在意那个。Sibil她啊,编号是B34号。”

      “B34……”太宰的瞳孔微缩了一瞬,“那是……”
      “对,是昨天院长交代我拿的那一份。”她举起手背捂住眼睛,语气平静,“我今天才记起来,可已经太晚了。”

      她深吸一口气,又将手放下,眼睛里清清亮亮没有半点痕迹。
      “言归正传。在我觉醒了异能后不久,孩子们就转而将黑羊的身份套在了B34的身上。他们用对待我的方式去对待她,我想去帮她,可是B34制止了我,她说,一个人受欺负总好过两个人。我相信了,我觉得只要一直陪着她就可以了。
      “她那时候只有七岁,眼睛天生看不见,但是她听觉和嗅觉特别好,能一下子分辨出我的存在。她总是穿一条白色的裙子,喜欢我用手心摸她的发顶,她最喜欢玛格丽特的香气,喜欢偶尔能够吃到的巧克力,喜欢橙子味的洗发露。
      “她总是说,希望有绑匪闯进育幼院,把我们绑架出去——那时候她溜去听了广播,知道了绑匪的存在。
      “和她在一起,我就觉得日子不是那么漫长,饿肚子也不是那么可怕的事了。”

      “可是到了那一天,一切都变了。
      “那天下着暴雨,育幼院停电了,又是晚上,孩子们都兴奋地到处乱跑。就在那时候,她偷偷钻进了我的被子,告诉我,她能够看见了。”

      “只是她看见的既非当下,也不是过去。”

      “她看见了「未来」。”

      “天生的盲人所看见的,是什么样的未来呢?我可能终其一生都无法理解,所以我问她,你看见了什么呢?她说,世界在燃烧。”
      女孩坐的笔直,但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她的后背已被汗水打湿,指尖在微微颤抖。

      “虽然只是短短一瞬,而且不受她控制,但她的异能力确然出现了。只是当时的我觉得这不过是她做的梦罢了,或许是不小心将梦和现实混淆,又或许是知道我的异能力后产生的小小的攀比心——对,那时候她是唯一一个知道我的能力的人。
      “可是我没有想到,我的冷淡反应会让她那样失望,以至于莽撞地找上了院长——当然真正的院长另有其人——她将自己所见告诉了大人。大人问她还有谁知道,她指向了我。
      “谁也没有想到等待我们的是什么。那时候很多事情其实已经初露端倪了,只是我们太过天真没有思考过,何以育幼院中的黑羊总是在交替?那些被淘汰了的异端去了哪里?我在育幼院里见证过两次死亡——一次是我到来之际,一次是我离开之时。
      “一切都很明显——这间育幼院的黑羊传统,本质上是将异能者从普通人中剔除出来的行动——育幼院是培养怪物的温床,只有怪物才能真正地活到最后。”

      “我说过了啊,”少女轻声说,“我并不是唯一的怪物。”

      “那些怪物,无一例外都是异能者。”

      ※
      粘稠、肮脏、浑浊、腥臭,太阳穴跳动的神经像是要将大脑震碎,喉咙深处灼烧般的刺痛不断刺激着胃,迫使她用更大的力量按住腹部,呕到几乎只剩胆汁。
      不够,还是不够。
      胃里的疼痛似乎无止无休,仿佛被触犯底线的人要给予对手最残忍的反击。

      “既然吃不下,为什么还要逼着自己?”少年很快追上来,站在门口,看着镜中的她。
      看到川澄发来的邮件时他就有所预感。按理说她刚经历了心理和生理的双重折磨,本就不适合一口气吃得太多……他原以为她至少会控制自己,可没想到她竟然全部吃完了。
      也因此会在会议中途要求暂停。

      女孩拧开水龙头冲走秽物,用手掌接水泼到自己脸上,直到揉搓得满脸通红才停下。她双手撑着洗漱台,抬起头,黑色的海藻般的长发被水打湿,沾在她脸颊两旁。翡翠般的眼睛里笼着雾气。
      像传说中的塞壬。

      “吃饱了,才能感觉到,才有力气啊。”

      少年心里微微一动。

      吃饱了,才能感受到自己的存在、才有力气面对那些噩梦般的现实吗?
      因为现实太过可怖,就算是使出了浑身的气力,也还是太过弱小。如果不填饱肚子的话,就没有办法战胜它。
      所以越是痛苦的时候,越是软弱悲伤的时候,就越要握紧勺子,大口吃饭。

      洗手间里只有水声哗哗流淌。他有点想说些什么,但是任何话语在这里都显得苍白无力。他想起那片湖水上粼粼的波光,想起夕阳下迎面而来的风,想起大雨滂沱的夜里无声的絮语,想起那辆奔驰而去的电车。
      他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女孩拧紧水龙头,转身向外走来,目不斜视地穿越他和门框间的缝隙。在她经过身边时,少年感到身体里有一根细细的丝线被拉扯了一下,仅仅是轻微的一下。
      像是从齿缝中溢出的,他轻声唤:
      “遥?”

      刚出口便被揉碎在了风中。

      一片空白。
      女孩的脚步声走远,少年依旧立在原地。
      他不经意地抬起头,在看见镜子的一瞬间愣住了。

      他无法错认镜中少年的神情,那种神情,他曾经在无数个敌人的脸上见到过——
      恐慌?为什么?
      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当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一切都已哀婉而不可挽回了。在真实和谎言的夹缝间,在阳光和阴影的侧面,一场战役已然悄无声息的打响了,自此,无人能够逃脱。
      他曾以为自己是被赦免的,是幸免于难的。

      少年捂住眼睛,笑了起来。

      ※
      “失礼了。我们继续吧。”
      少女走回位置上坐下,稍加思索了一下,缓缓开口。
      “在发现只有我一人知道B34的异能之后,我被大人们抓住了。正如我所说的,知道我的异能的人,当时也只有B34,她还没有来得及告诉他们。所以,为了保证育幼院的异状不被普通人发现,为了不让我这个和异能世界无关之人将这件事说出去——他们甚至连一丝丝最细微的风险都不愿冒——大人们,对我实施了洗脑。”
      她的表情毫无波动,像是刻意将自己和言语中的意味隔离开来。
      “他们最擅长也最喜欢的方法是水刑——毕竟不会溅出血,清理起来方便,也不至于完全摧毁心智——将人头朝下放置,用毛巾蒙住脸,水慢慢浇上去一直到毛巾湿透了都不停下……水不断地浸入毛巾,又无法排出,被蒙住的人很快就会窒息以致神智不清。
      “……在那段时间里,我渐渐地,忘记了她。
      “在我再次见到阳光之时,育幼院里已经悄无声息少了一个盲眼的女孩;半个月之后,育幼院为她举行了葬礼。
      “只是那时候我已经忘记了关于她的一切,死去的女孩对于我来说,只不过是这场戏剧中一个无足轻重的纸偶罢了。同样也是那一天,我见到了院长。
      “他的真名叫什么,大约是个只能埋藏在坟墓中的问题——从我见到他的第一眼开始,他的时间从未流逝过。
      “我的Echo也好,B34的Sibil也好,都是他取的。所以对那个男人来说,名字只不过是沟通唤者与被唤者的纽带罢了,针对场合和对象的不同,纽带自然是随时可以更换的。
      “他是Elias,是Tarjei,是Umberto……”

      灯光晃眼,片刻前少年的模样乍现眼前,他唇颊边细微的孤独和惶惑那样真实而沉重。
      短短三个音节,ha、ru、ka。
      她忽然间呼吸困难,话语堵住了嗓子,明明张着口却无法发出声音。

      “然后呢?”长桌尽头的男人耐心询问。
      她蓦地反应过来,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是要将那些混沌纷杂的碎片全部清除。
      ……为什么呢?
      “没什么,”她轻轻地说,“他没有名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Chapter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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