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Chapter 26 ...
-
神原竭力克制住自己想要给对方一个过肩摔的冲动，只是极迅速地后退几步，远离太宰气息的包围圈。
冲动是魔鬼——尤其在当对方有使自己前功尽弃的能力的情况下。
太宰治既然敢这么说，就一定是确认了她的身份……即便如此，神原遥还是不愿就这么轻易承认。
“嗯？前田先生你在做什么？”女人脸上含着羞恼，似乎受到了极大的侮辱，“你忘记自己是谁了吗？”
“别担心。这里没有别人。”少年的声音接近耳语，一边欢快地回答，一边还冲着前面停下脚步的中原露出八颗牙齿，“电子眼也录不下我们的对话。”
礼帽少年一脸看见了精神病人的表情，迅速转回了头。
神原深吸一口气。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很简单，”太宰竖起食指摇了摇，“院长先生的妻子已经去世了——啊，当然，这只是我推测的结果——他是个狂热的天主教徒，天主教不允许离婚，但他手上没有戴戒指，还有个这么大的女儿。”
“作为医生，不戴戒指也不奇怪吧？”
“顺带一提，院长先生不参加外科医疗，没有必要摘戒指哦。不过这些都只是推测，毕竟真实世界中存在着各种各样的偏差，基于观测者的角度也会产生奇妙的误解——或许他只不过是摘下戒指忘了带上，或许他有情人在医院工作……别这么看我，没准是真的呢——我所做的，只是在所有可能的结果中选择可能性最大的那个罢了。”
少年嘴上谦虚着，全身却散发着一股「快来夸我快来夸我」的气场，神原斗争了片刻，只得认输：
“哇那你可真厉害呀。”
“欸——棒读？”
“……但那说到底也不过是可能吧？万一我是真的平野奈奈，刚刚所说的一切都是在诈你呢？”
“没关系，”太宰眉眼飞扬，“我是不会认不出你的。”
“……”
羞涩？惊慌？感动？不屑？或者直接给他一拳？
都没有。
没有预想中的任何一种反应出现，太宰有些困惑地看着少女挑高的眉毛。
“我说啊——你这是在质疑我的能力吗？”
……欸？
真是……相当了不得的直球反击啊。
少年哭笑不得。
“闲聊就先结束吧——你们来这里，想做什么？”
太宰却回了毫不相干的一句话：“遥酱你啊，又是为了什么呢？”
“说了不要那么叫我。”她扯了扯嘴角，“寺岛拓和那孩子像是人间蒸发了，只能来这里碰碰运气……你们呢？”
“不能说。”少年举起手在嘴边做了个拉上拉链的动作，“说了我们就真的要殉情啦——虽然我很乐意，不过在那之前阿遥就会丢下我一个人自己跑掉的吧？”
少女罕见的迟疑了——在立刻给太宰一拳还是离开这里再揍他一顿的问题上。
但显然上天没有给予沉默者以反悔的机会，他们已经走到了中原身后。神原警告地瞪了身边的少年一眼，现在只有太宰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就已经够麻烦了……要去找到寺岛拓，可不能带着两个累赘。
“护士长小姐，发生什么麻烦了吗？”中野不怀好意地瞪了一眼太宰。
被和麻烦划上等号的太宰先生耸了耸肩。
“没什么，只是前田先生似乎有很多问题呢。”女人弯起眼睛，看到前方的标牌时快步走去，“哎呀，病区到了。两位请吧。”
虽说是参观病区，但三人中没有一个是当真为此而来，只是装模作样穿过走廊罢了——这就直接导致了出现「病房走廊里有奇怪的影子闪过」这种近似都市传说的言论出现。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结束了？”中原抱臂靠在墙上，皱眉，“这里的病人这么少吗？”
理所当然的，没有红叶姐所说的「鬼魂」的影子。
正如其名，像在寻找彼岸的居民，怎么做都是徒劳。
中原中也有些不耐。
病区不大，作为一家私立疗养院，何况专长还是精神治疗的疗养院来说，也算是合情合理。但是……神原想起了资料室中不存在的B34，指甲扎得手心生疼。
她依稀记得……当初关着那孩子的房间不在这里。
当初离开得匆忙，现下想来这疗养院外观看上去便大得过分，但病区为何只集中在这一栋主楼？剩下的那些建筑物里是什么？为什么护士会有警棍，护士长……甚至有枪？
少女感受到后腰处紧贴着肌肤的冰冷钢铁，抿住唇。
她隐隐觉得自己距离真相靠近了些，但又本能地想要远离。
太宰歪歪头，茶色的双瞳里流淌着光。
“平野小姐？”
上扬的语调和记忆中的话语猝不及防的重合起来，少年逆光的脸看起来如此熟悉。
——你以为自己是救出公主的骑士吗？搞不好，将公主从城堡里掠走的恶龙……
——这才是你的人设哦。
搞什么……
这么早就挖好坑等着她了么？
略长的发丝遮住了半只眼睛，成熟的相貌之下，少女微眯起双眼，翡翠般的流光一闪而过。
“中岛君，前田君，有兴趣去别的病区看看吗？不过，我的记性不太好，会迷路也说不定哦？”
想法的转变只要一瞬间。
中原茫然，太宰却笑了起来。
带着心照不宣般的神情，冲她眨了眨眼。
“嗯。合格了哦，遥。”
“……我管你啊。”年轻的护士长翻了个白眼，率先走向电梯。
“遥……？”中原满脸不可置信，“她是谁？”
啊，忘记了，这里还有一位什么也不知道的。
太宰苦恼地抓抓头，思忖着如何解释来龙去脉，纠结了半天只憋出一句话。
“唔……我的殉情对象？”
※
神原遥是个混血儿——这是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发现的事。相比于大部分日本女孩来说，她的轮廓要鲜明的多：高鼻深目，乌发雪肤，还有那一对翡翠似的眼睛。
这本该是浓墨重彩般绮丽的相貌。
却偏偏也是最不合适做情报工作的相貌。
情报部门的人，是注定活在阴影里的。间谍也好，卧底也罢，出色的姿容所能带来的些微好感，远不如最普通让人过眼即忘的容貌来的安全。
少女不是这样的材料。
或者说，本不该是。
让人惊异之处在于，她太过安静了……不是因为性格内向所导致的平和，也不是由于看了太多而造成的沉郁。
正如红叶所说，少女的暗杀能力绝无仅有，只要发动了异能，在她身上就再也找不到原来的影子。
哪怕是不借助异能的情况下，她也能够完完全全将自己隐藏起来……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隐藏，而是当她真正收敛起自己的气息时，就很少有人会注意到她了。
人们走过她的身旁，好像她是某种寻常到难以察觉的物体，并不比一朵花、一片云更加奇怪。即使余光里看见了她，潜意识也不会感受到她的存在。
她就在冬日清晨的第一次呼吸里，在夏天水边不绝的蝉鸣里。她从无尽的雪中走来，眉眼间便皆是平和又凛冽的寒风，她穿过烟雨濛濛的奈良，尾音里就染上了古雅的声调。
简直就像……构筑出了一个超越此世的另一维空间，茫茫天地间，只有她一人存在。
明明可以看见对方，相互之间却无法触碰，无法靠近，连交流都是徒劳——比起单纯的什么都没有，这样或许更加残酷。
情感无法传递，思想难以交换，无论如何反抗，两方的距离也不会减少一分一毫。
跨越心与心之间的鸿沟，是件比打破次元壁还要困难的事情。
……不对，不是这样的。
少年心里微微一动。毫无来由的，他忽然想起那个雨夜，女孩几乎要哭出来的神情。
那么……
不是构筑出了另一个维度，不是开辟了新空间……她自始至终所做的，其实都是在抹去名为自我的存在。
为了染上纯粹的色彩，少女选择了将自己变为无色。
可是……这世界上真的有纯粹吗？
他不知道。
※
——距离纯粹的恶意，还有三十五分钟。
少年少女们穿过雾气弥漫的树林，夜色深沉，灯光是昏暗视野中唯一的指示。
——距离鬼魂的出现，还有三十分钟。
证明卡、虹膜和指纹，这栋建筑物的安保严谨得可怕。
如果没有特殊原因，这两人是不能进去的。
哎呀呀，可是护士长都发话了，是院长叫来的吧，头发花白的大前辈拍了下后辈的脑袋。奈奈小姐，请进吧。
——距离她们的相遇，还有二十七分钟。
后来的后来，每一个雾气缭绕的温凉的夜晚，她无数次回想起这个惊心动魄的夜晚，一遍又一遍，然后恍然察觉，这出无解的盛大演出，早在她回到横滨的那一刻起就埋下了伏笔。
选择了暴力和死亡，从此无法再享受阳光；耽溺于深渊的窠臼，难以回到人间；拒绝了所有人的靠近，最后，连自己的存在都感受不到了。
而世事无可回头。
……
——距离少女的崩坏，还有……
二十七分钟。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Chapter 2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