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Chapter 27 ...
-
一小时之前，「主殿」地下。
"Ashes to ashes, dust to dust."
森本敏行最后一次将虹膜录入系统，纯黑的金属大门应声打开，惨白的光泛着水银般的光彩，自内向外笼罩了他们。
他舔了舔因干燥而出血的嘴唇，几乎要忍受不住自己内心的激动。这个位于疗养院最隐蔽之处的核心地带，每年耗费了他们一半以上的经费以维持，由最尖端的科技和安保防卫，只有经过重重筛选和校验的人才有可能进入。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不是吗？
那些坐在会议室的主座上，批阅着秘书递来的文件，为了权力和金钱的分配而喋喋不休的投资人，永远不会真正明白他们参与了怎样一个伟大的项目——直到他们亲眼目睹。这是神迹，是人类的阶梯最顶端，是上帝对选召之人的奖赏。
每一个人，每一个有幸进入这里的蒙选之人，在社会上他们无一不是杀伐决断的精英，影响着横滨乃至整个国家的经济□□势。但他们其中没有任何一个，能在初次进入这里的时候依旧保持着最基本的仪态。
这里是他们的理想国，也是他的乌有乡，面对这样足以震惊世界的存在，除了瞎子，还有谁能镇定的下来呢？森本对这一点很有信心。这种狂热的自豪感在他内心不断膨胀着，尤其——当访客是那个男人的时候。
森本开始期待，在看到他今天的成果之后，那个男人脸上会露出多么丑陋的神情呢？是痛哭流涕？还是精神错乱？
他欢喜得几乎要叫出声来。
这六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他渐渐开始习惯扮演一个随和的院长以及父亲的角色，在这样温吞的日子里，森本几乎很难找到自己身上关于过去的痕迹，他都快被自己欺骗过去。
但只要来到这里，来到这扇门前，年轻时代充沛的精力和精明的头脑又会重新回到他身上，不，甚至比他年轻时更加出色。所有岁月带来的沉暮都被年轻的活力取代，所有因时间而失去的精力都重新回到了他身上。简直像是拥有能够扭转时间的魔力，他在这里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力量，被感召的力量。在这里，他比任何一刻都接近那在天国的父。
这种近乎成瘾的行为比烟酒更让人沉迷。
说实话，森本敏行嫉妒着这个男人，嫉妒他仿佛停滞的时间，嫉妒他还有那么长的岁月。若是六年前的森本，断然不会有这种念头，他想，「他」只会像个卑微的奴仆，跪在地上亲吻男人的脚面——可是六年后一切都变了，他的胸膛火热，精神抖擞，他披挂着最华丽的配饰，手握最锋利的宝剑，过去的烙印又重新回到了他的眼中。
Ashes to ashes, dust to dust.
“神原君，请吧。”
※
三人在迷宫一样的走廊里穿梭。
这栋建筑物位于疗养院最内侧，从外面看，只不过是一栋平平无奇的白色大楼，并不比其他几栋更显眼，如果硬要说有什么区别，那大约就是，这里的防卫似乎格外薄弱。
还有……
“直觉。”神原遥如是说。
没有门口站着的保安，没有无处不在的电子眼，守门人认出平野奈奈的脸后就大手一挥放行……怎么看，都是在故意请他们入瓮。
可他们偏偏都难以拒绝。打草已然惊蛇，如果不硬着头皮继续下去，下一次机会不知道还会在什么时候。三个人性格大相径庭，却有一点是同样的——
不同寻常的骄傲。
“这里……没有信号啊。”
中原中也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走廊里空空荡荡，这栋楼里的人少的可怜，他们从进来后就没见过几个。太宰的脸色从进入后就不太好，中原看了看他又望向神原遥，年轻女人的面庞毫无波澜。
相处了一会儿后他也对这个新成员有了些了解，排除掉她是太宰捡回来的这一扣分项来说，少女的性格意外的符合他的胃口——不过分聒噪，能力强大，虽然面瘫但还算得上正常，尤其在见识了对方如何一拳让太宰闭嘴之后，他倒是成为了港口黑手党中最先接纳神原遥的几个人之一。
唔……只是不知道她品味如何。只要不是第二个绷带怪人就好。
神游天际的少年并没有注意到女孩不太自然的走路姿势。
最先按捺不住的是太宰。
“你的脚——”他走到少女身旁，轻声道，“还坚持得住吗？”
她飞快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回答道：“不过是扭伤而已。”
“接下来可不会是什么轻松的舞台剧表演，”他的侧脸看上去有种不符合年龄的清隽深刻，浅色的眼睛近乎透明，吐露的却是残酷的话语，“如果因为你不处理伤势，导致行动失败……”
他低头看向她，一字一顿：“你有这样的觉悟吗？”
不知是不是错觉，女孩素来没有波动的眼睛此刻闪了闪。
“……被吓到了吗？”少年的眉眼倏忽间柔软下来，看上去无比欠揍，“开玩笑啦开玩笑啦，不过我很担心你是真的。扭伤如果不好好处理的话会很严重的，脚上会留下疤痕，穿裙子也会变得很难看，打起架来也会有影响哦。让我包扎一下，很快的，不会浪费太多时间。”
中原：……
医疗室里没有人。
“那么，先解除异能吧。”
解开为了止痛而缠得死死的绷带，虽然早有预感，但真正看到时还是被吓了一跳——肿成了紫红色的脚踝此时有拳头大小，静脉蛛网般密集，看上去极为可怖。女孩一直忍耐得很好，也许是渐渐习惯了疼痛所以才看起来若无其事。但事实上扭伤在过度的运动之后发展成为了严重的肌肉损伤和韧带撕裂，单纯为了止痛的包扎方式更是加重了伤势，还不能判断有没有骨折的情况。
……然后，太宰和中原坐在一旁，静静看她包扎。
平野奈奈的身份是张太有用的牌，为了疗伤她暂时性解除了异能，若是想要重新伪装成护士长小姐，就必须确保神原触碰到的最后一个人依旧是她。
——由此可以得出结论，此刻的尴尬氛围，完全可以归咎于太宰。
中原：emmm……明明连碰都不能碰你还好意思说要帮人家包扎？？？
可当事人似乎完全没有这种意识，极富奉献精神地一边递绷带和药水，一边吵吵嚷嚷着包扎的步骤，还非常自豪地申明：
“在这方面我可是大师级的，绝对比你有经验——”
“你离我远点。”
“嗯？”
“离我远点。万一你碰到了我，导致我无法使用异能以致行动失败，”少女一字一顿，“你……有这样的觉悟吗？”
神原遥的反击，只分早晚。
“噗。”观战的少年憋不住笑，医疗室里的凝重气氛也随着他这一声而渐渐消散。
窗外夜色深沉，厚重的云朵遮蔽了月光，沉甸甸的仿佛随时可能坠落。树林阴翳，淅淅沥沥的小雨下了起来，潮湿的空气里连飞鸟掠过的声音都泥泞不堪。
分明身在敌营，同伴还受了伤，可中原却无端地感觉很好。他们都是这个世界的异类，坐在孤零零的高塔之上，四周尽是黑暗的腐朽的梦境……可偶尔也会有这样的时刻，就像仙女教母的魔法到了末点，南瓜马车维持不了原样，所有无序的混乱的皆归于沉寂，他们终于能够回归，普通的生活。
神原很快重新包扎好脚踝，太宰在医疗室里翻翻捡捡不知在找什么，中原借着观察窗向外看去，确认走廊里没人后推开门率先走出去。
“喂，你们俩快点。”
「护士长」背对着他们，僵在原地没动。
“神原……”
“别说话。”她忽然转过头来，脸色难看得像要杀人，“我……好像知道这里……”
她的声音轻得近乎耳语，可内容却让剩下的两人眉头一跳。
知道这里……是什么意思？
少年愕然地望着她，可女孩只是紧闭着双眼，右手捂住额头。
“该死。”她低低地咒骂了一句，眼睛倏地睁开，“跟我来。”
神原灵巧地在迷宫般的走廊里穿行，她脚步平稳，轻车熟路的样子简直像是在自家散步。
走过第三个拐角，沿着右侧的墙直行，推开遇见的第一扇房门……
是间普通的办公室。神原遥进去后立刻将视线投向了房间角落的书架上。
她行至书架前，回头看了一眼同伴，取下书架右侧墙壁上的一副画。
画的背后——是一块感应屏。
神原将平野奈奈的证明卡放了上去，随后确认指纹——
随着一声轻微的「咔哒」，沉重的书架向内打开。
原来这是扇暗门！此刻里面的一切都在他们面前显露出来——银色无机质的光自上而下倾泻，成了这条通道里仅有的光源。
通道长得好像看不见尽头，他们顺着走进去，像格雷特和韩塞尔那样，被虚妄的希望所引诱。
不知走了多久，神原的脚步却越来越快。又过了一个转角，还来不及阻拦，她的背影就已消失在了一片白色中……乍然而至的光芒刺痛了他们的眼睛，视力再恢复时，眼前已空无一人。
两人连忙向前走去——
听见了脚步声，电梯前的男人转过头来。
“终于来了。”
许久不见，他烟灰色的头发长了不少，软软的搭在眉骨上，干净无害像是初见的模样。男人穿了件黑色卫衣，是他最喜欢的风格，神原曾经猜想过他是不是买了一衣橱的黑色卫衣，穿一件丢一件。
少女感觉全身的力量在一瞬间被抽走了，血液几乎结了冰，自心口处涌向四肢百骸，又一刻不停地被心脏这个泵抽回，直到连她的头脑都被冻住。
怎么会……怎么可能……
下一秒，她看见了男人身旁的女孩。
金红色的，几乎要灼伤她的颜色。
女孩睁着黑珍珠般的眼睛，望向她的方向，手还牢牢牵着男人。
大脑一片空白，少女终于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她第一次真真切切感受到了绝望。长久以来的困惑和不安在这一刻找到了答案，一切都明晰而无疑问了，她想，已经再也找不出借口了。
少年们从通道中跑出，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
神原举起了枪，准心瞄准了男人的头。
她的拇指在保险上轻轻一扣。
咔嚓——
中原不自觉向前一步，却被旁边的太宰拦下了。
他望过去，对方只是摇了摇头。
“久违的重逢，第一件事居然是用枪瞄准我吗？”男人语气轻松，看起来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话语中的含义。
少女举着枪的背影挺得笔直，看起来却有些刻意的僵硬。
她声线平稳，听不出太大波动：“……放开她。”
“到了这时候还要自欺欺人吗？”
“你觉得我不会开枪？再说一遍，放开她。”
男人望着她的眼中带了丝怜悯。
该死的熟悉。
“ Echo可真绝情啊……才过去几年呢，就忘记了这孩子的名字……”
呼吸堵住了喉管，心脏在一瞬间被无形的手捏紧，全身的血液倏地上涌，胃里像是有千百根针在扎，绞刺的疼痛几乎要让她站不直身体。
少女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男人线条优美的双唇，仿佛那里就是通往地狱的入口。
——不要再说了。
“这孩子啊，可是心心念念着你，六年来无时无刻不在等待着你——”
——够了，已经够了。
男人蹲下身，双手放在身前女孩的肩膀上，女孩金红色的长发耀眼得似火。“对吧？”
——给我闭上嘴啊！！！
男人亲吻女孩的发顶，眼睛依旧死死盯着她，里面尽是化不开的嘲讽——
“Sibil？”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Chapter 2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