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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Chapter 2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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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视镜中灰蓝色的建筑轮廓渐渐隐没在冰冷的钢铁森林边缘,神原遥拨弄着手机,脸色木然。
手机的屏幕还亮着,维持着那一串熟悉的号码。
她没有存联系方式的习惯——需要联系的人,她都早早地记在了脑子里,无需多此一举。再说,手机若是遗失,从她联系对象的身份看来,善后工作也是件麻烦事。
尽管如此,她的手机里还是保留了一个人的号码——
神原看着那串数字下自动跳出的三个汉字,难得有些烦躁。
这件事要追溯到相识的最初,虽然这所谓的最初也不过是一个月之前——吃完拉面的两人一路闲逛到了手机卖场,待买下手机后那人便死皮赖脸地抢到手将自己的号码输了进去,还美名其曰加深同僚感情。
她虽然不爽,却也懒得多此一举,反倒最后连那号码都在一次次通话间记住了。
神原第一次有点厌恶自己过强的记忆力。
顿了顿呼吸,直到后颈的燥热冷却下来,她还是按下了通话键。
“嘟——嘟——”
等待的时间无比漫长,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膝盖,却又在一声巨响后突然缩紧——
“轰——”
“什么声音?”
第一反应是手机对面的声音,通讯却在这时候接通,少年沉静的声线就在耳畔。他分明也听到了这不同寻常的轰鸣,那么……
出租车在一瞬间急刹,此起彼伏的鸣笛声尖锐刺耳,神原强忍着眩晕回复对方:“现在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的声音在扫视到后视镜中天极处的滚滚黑烟后消失了。
“……地……地震?”司机一字一顿地吐出这个词,显然也是被惊吓到了。
“不,不是地震。”女孩打开天窗探出半个身子,眯着眼睛看那浓烈的黑烟,空气中弥漫着硫磺与火的气味
“是爆炸。”她灵巧地滑下,坐回座位上,“化学品爆炸。”
“那现在……怎么办?”
越来越多的车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冲击而停下,道路眼看着就要被堵死——即使有巡警在,也不知要花多久才能恢复。
“继续走。”她抬了抬下颌。
……巧合吗?
怎么可能。
但眼下她也无暇顾及了。
将手机放回耳边,神原清了清嗓子:“太宰君,请告诉我——”
这是两人相识以来,她第一次以敬称相待。
“你已经查清楚了吧——我在拓岛家找到的那些字条,究竟是什么含义?”
“……你一定要知道?”少年微不可闻地叹息,“你明白吗,如果你执意要牵扯进这件事中,就再也脱不了身了。”
太宰曾许诺过的保她脱身,基础建立在她不插手这件事上。
没必要纠缠,那孩子和你相识不过一天。
这大约是最后的机会,趁着合约没签,还来得及离开。
你不是已经厌恶这样的生活了吗?从一段黑色的窒息的日子里逃脱,却要再次跃入另一段相同的时间?值得吗?
值得吗?
风中传来魔鬼的絮语,语尾一如记忆中那般恶意地上扬,她甚至能想象出那人眼角微挑的模样。
——你输了,你永远没有办法真正离开。
近的几乎就在耳畔。
太阳穴疯了般跳动,她猛地回头,后座上空无一人。
“姑娘,你还好吗?”
神原回过头,面颊因恐惧而苍白。
“谢谢。我没事。”她打开车窗。
后背浸透了汗水,被风一吹,冷得让她打了个哆嗦。
她拿起手机,电话仍显示通话中,电话对面的人倒很有耐心,只听得见清浅的呼吸声。
“……我早已是局中人。”
“但这是最后的机会,我不希望你草率决定。”
“……”她的拳头握紧又松开,指尖还是麻的,“请告诉我。”
“好吧,既然如此……”
“你知道,白蔷薇育幼院吗?”
神原愣住了,记忆咆哮着挣脱束缚,她却怎么也无法抓住……就像一个阴影,徘徊在梦与醒的边缘。
白蔷薇……白蔷薇……
白色的蔷薇。
砖红的墙。
青黑的铁篱。
……
她瞪大了双眼。
“——六年前,因为失火而被摧毁的,白蔷薇育幼院。”
“火灾造成了半数孩子和工作人员的死亡,一名孩子下落不明,至今也没有消息证明火灾发生的真正原因——至少明面上是这样——没有监控,没有证人,没有作案动机。”
“不过,调查中意外发现了大规模的儿童性|侵案件,作案者……”他似乎有意地在这里停顿,“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年,后来因为表现良好改为缓刑。”
“但是,就在一个月前,她被发现死在了家中,被火……烧死的。”
“……什么?”
“警方调查发现她在服用大剂量的精神治疗药物,所以猜测是由于严重的精神错乱导致自焚。街道上的监控也证实死亡时间前后并没有人靠近——如果上门收费的NHK不算的话——以自杀结案了。”
“而最有趣的一点在于,她「自杀」的那一天,恰好就是六年前育幼院火灾的日子。真是有趣啊,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呢?”
“……所以,”她艰涩地开口,“寺岛的目标,是白蔷薇?”
“准确地说,是六年前那天的白蔷薇。有情报显示最近有个海外组织将触手伸到了横滨,这些天街道上的火拼背后都有他们的影子。”
“那家孤儿院的投资商……”
“文件在火中被全部烧毁了,但那里的院长……你应该有印象——”
女孩呼吸一滞。
“可不是个日本人啊。”
……
人们总是很难和过去和解,好的坏的,只要稍稍落在后面,似乎就被生锈的铁钉扣住了,一圈一圈越旋越紧。
她还记得那时候的蓝天,无穷无尽的深邃色彩背后是盘旋着的另一个世界,看不见也数不尽的星辰周而复始地运行。它是完美的,是冷酷的,是小数点后永无止境的变化,是不可能存在的零。
就像那日子一样。
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下着雨的葬礼上。
葬礼的主角是谁,她已经记不清了——事实上,那过往的几年时间全都朦朦胧胧看不真切,她有心拨开迷雾探寻真实,但所做的一切皆是徒劳——只隐约记着,那孩子,有着一头金红色的长发。
璀璨得,几乎要灼伤视线的颜色。
世间万物都是那样脆弱,一触即溃,无论作出了怎样的努力,即使只是轻轻触碰,都仿佛不堪一击。
就像她身边的东西,就像她遇见的人。
小小的女孩坐在窗边,看着青草地上成片的黑色雨伞,她的裙摆和双腿被雨水打湿,冰冰凉凉。
他们在举行葬礼。阿姨们领着孤儿院里的孩子排着队走到那具棺木前献花。他们的脸上空空荡荡,没有五官也没有颜色,比死去的孩子更像尸体。
小小的白色的玛格丽特,像蛋糕上点缀的糖霜。
棺木里的孩子被雨伞挡住了,她只能看见金红色的发尾,和白得几乎透明的裙子。
死去的是谁呢?
“她叫西比尔。”
香甜的,巧克力的气味夹杂着不太纯熟的日语从后方传来。她转过头,首先看见的是一杯热可可。
端着热可可的手稳稳地举起……然后,将杯子送到了一个男人的唇边。
说是男人……不如说少年更恰当,有着一头烟灰色的凌乱短发,不甚服帖,被草草压在帽檐下,主人显然没有费心打理过,任凭它们长成了一堆肆意的杂草。
她彻底失去了兴趣,转过头看天上深灰色的乌云。
细长的雨丝在滴落入眼睛的瞬间被合上的睫毛扫下,像一颗来不及坠落的星星。
身后的少年伸手想揉揉她的头发,但她反应很快,在他碰到前躲开了。
“院长……”她这才发现少年身后跟着另一个人,毕恭毕敬地凑在他耳边说着什么。她扫了他们一眼,正巧对上了少年的眼睛。
他有着一张温软无害的面孔,眼睛里却……什么都没有。
她打了个哆嗦。
少年心不在焉地应着,他身旁的人似乎终于意识到她的存在,迟疑地看着少年:“院长?这孩子……您要带走她吗?”
女孩垂着眼睛,不发一言。
“……”
他终于抚摸上她的发顶,心满意足地揉了揉。
“小翡翠,你想跟我走吗?”
※
川口将贺的葬礼定在了三天后。
他是被流弹击中后失血过多而死的——在他上救护车前,太宰正巧赶到,匆匆扫了他一眼。
谁都看得出他危在旦夕了——颈侧的大动脉被擦破,黑红的血液泉水般汩汩涌出,染红了他半个身子。
可直到那个时候,青年还用手扯着氧气罩,勉强对广津露出一个压抑着痛苦的笑容。
那是他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面,太宰却从中看出了些无奈的欢喜。
——处于暴力漩涡中的青年,濒死时刻何以能露出这样的笑容呢?
这个念头在他的心里小小地挣扎了一下。
广津在一瞬间苍老下去,太宰在这短短的一刹那间窥见了这个老人长久以来隐藏在盔甲下的真实模样。他已经不再年轻了,头发花白,脸上沟壑丛生,连点烟的手,都不如往常平稳。
英雄迟暮,总是让人惋惜的。
他记得,那个叫做川口的年轻人,确然是被广津当作继承者培养着的。
不亚于丧子。
但战争中,任何人的牺牲都必须被考虑到。
更何况……他们没有那么多时间去缅怀。
下一秒,他又恢复了往常稳重可靠的模样。广津支起身,将吸了两口的烟丢在地上,用脚碾灭。
“走吧。”
太宰跟了上去,不发一言。街道被组织的人接手了,穿着黑西装的人们忙碌着清理现场,却在老人经过时整齐地停下动作,注视着他们走向街道的尽头——
在那里,开了最后几枪的杀手被牢牢捆住,嘴中塞了沙包以防他自尽。杀手被按住跪倒,脸贴在地面上,他死死地盯着他们,眼球因为充血而通红。
广津柳浪走到杀手前一米远处,止了步,克制着将目光移向别处。
“人就在这里,那么,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手机的振动打破了这片肃穆的平静,所有人都立刻领会到了这通电话背后的真实含义,但没有一个人说话。在这个时刻,一切似乎都悄然而不可言说了,苦涩的真空包围了所有人,不知疲倦的手机却依旧尽职地将振动传播到他们身边。
广津终究接了电话。
“我明白了……不,不需要。他没有家人了。”
他沿着来时的路向回走,影子拖在身后,像一条长长的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