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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Chapter 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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腥臭的热气蒸腾而上,熏得野猫都退避三舍,特别是在一个烈日炎炎的午后。
废弃的地铁站里,灯光却昏暗。被铁链牢牢束缚在栏杆上的人死了一般低垂着头,无声无息。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难以忍受的痛苦,和屈辱。
又或者,是因为知晓自己离死亡的距离,不过一条轨道的宽度。
女孩坐在废弃的列车顶,居高临下满不在乎地晃着腿。灯光在她身前拉出一条长长的、灰色的阴影,笼罩着被绑住的男人全身。她歪着头看废墟深处比黑更黑暗的地方,嘴里轻轻哼着不知名的奇异曲调。
猫咪幽绿的瞳孔在黑暗中闪烁。
女孩眨了眨眼。
寂寥幽深的废弃铁道上空,若有若无的歌声盘旋着,让他疑心连这歌声都成为了自己幻觉的一部分。
鲜血沿着栏杆蜿蜒流下,死死缠住手腕的铁链被血液和汗水浸润,冰冷到几乎要将人灼伤。
少女赤着脚,在列车顶端站起来——在距离地面数米的高低不齐的车顶,她踮起脚,高高昂着头,蹦直脚背轻巧地行走——就像一个真正的芭蕾舞演员,或者一只猫,连脚尖都泛着珍珠的色泽。
“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终于支撑不住,问出了口。
“这本该是我问你的问题。”女孩从高台一跃而下,黑色的长发像无穷无尽的海水,淹没了他视野范围内的全部光亮,他在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过于宽大的西装外套灌满了风,在即将接触地面的刹那起了缓冲作用。女孩极轻巧地落地,翡翠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有些黯淡。
男人看不懂她眼睛里的神色——那本不该出现的,细微的波动。
“你们太弱了。”
“……什么?”
女孩没有回答,翠色的眼瞳彻底熄灭了,冷冷地上下扫视着他。
像在看一条餐桌上的鱼。
半晌,嗤笑一声:“他在哪里?”
“他不想见你。”
“那为什么要派你们来?”
“……”
男人哑言,片刻后勉力睁开青肿的眼皮,眼球因疲惫而布满血丝:“……我的同伴呢?”
“还没死。”
他死死盯住女孩的脸,似乎想看出她是不是在撒谎,但只是无果。强撑的一口气缓缓消失,连支持着他的脊柱都像是被抽走一般,男人的头垂到了胸前。他嘴唇翕动着,双眼因紧闭而颤抖,他报出了一个地名。
猫咪摇了摇尾巴。
她记得,那里是一个仓库。
没有浪费时间,神原遥向外走去。天光穿透巨大的玻璃罩顶,璀璨得让人眩晕。不远处传来警车的鸣笛,她清楚是自己临走前的那拨报警电话起了效果,连忙侧身走进小巷。
现在,至少现在,她不能被牵扯进麻烦的事件中。
仓库离她所在地并不很远,至少雅虎上是这么说的。神原坐在出租车里,看着计价器疯了般跳动的数字,开始怀疑自己的手机出了问题。
或者这是辆黑车?计价器被动了手脚?
这么想着,也就这么说出了口。
司机一脸愤懑,显然一副尊严被挑衅的模样。她有点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但并不想补充什么,只下意识地扯着微笑说些不明所以的话。
够了。够了。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像是被寺岛传染上了人格分裂的症状,被撕裂成了两个人——一个坐在副驾驶座上,努力不让自己的大脑空下来思考,天马行空的说着烂话;另一个则懒懒地躺在后座上,望着窗外,对前座的自己发出不屑的嗤笑——
你就这么可怜吗?想起那个人的事就这么让你恐慌吗?以至于闭上嘴都是这么困难的事吗?够了,太难看了。
够了。
来自最高意志的命令瞬间下达,说到一半的话语被生生掐断,就像视网膜传送到大脑的神经终于联通,她恍然意识到自己扭着脖子正对司机说话,而司机,笑得本就小的眼睛更是成了一条缝。
她,刚刚说了什么?
没有印象。
在多数情况下,记忆是个累赘,因为不管想不想,你总是会在某些特定的时刻会想起那些黑暗和残酷。就像潮汐,除非把月球炸了才可能罢休。那其实是个好主意,但她目前为止还是做不到,于是就只能妥协。
就像过去的那几年一样,每一天她都在妥协,向同一个人。
够了。
她生硬地扭回头,掩饰一般低头看手机,却怎么也抓不住——她的手心里全是汗,在低洼处积成小小的水泊。用力在外套上蹭了蹭,蹭到一半才想起这件外套是谁的。
手机恰好一个震动——
「您有一条新邮件」
「我的衣服——还在你那吧?记得下周上班的时候洗干净带过来哦☆——太宰」
她停顿了半秒,又毫不犹豫地下了毒手。
搞什么啊,就是这样吗?
很奇怪的,胸口郁结的一股气突然松懈下来。她点了返回,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收到了两个未接电话。
正巧来了第三个,她顺手接起:“怎——”
与谢野的声音似乎有些颤抖,大约是电波的问题:“阿遥?”
“是我。”
“灰白头发,鸭舌帽,口罩,黑色衣服,个子很高……阿遥,快去找他……”
“冷静一点,与谢野,你在说什么?”她坐直了身体,紧皱眉头。
司机正疑惑这女孩浑身的气质为何陡然变了——从漂漂亮亮讨人喜欢的邻家小姑娘一下子变得高不可攀起来,让人不由自主远离。他放轻了呼吸,凝神听着女孩和电话对面那人的对话……
孩子、诱拐、血……他听到了什么?!
这女孩……该不会是罪犯吧?
他偷偷用眼角余光瞟女孩的打扮——工字背心和短裤,外面披着过大的西装,口袋的地方鼓鼓囊囊……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到了自己一脸惊恐的表情。费力将面部肌肉拉至正常状态,决定将这位大神安然无恙送到目的地后就立刻报警!立刻!
“罪犯”(司机决定接下来就这么称呼她)不知听见了什么,虽然面上一副毫无波动的模样,他却看得清楚,她攥着手机的手指越缩越紧……好像随时就要将那台无辜的机器捏碎,以致手背上都显出了几条青紫色的脉络。
这手机……不会爆炸吧?
出乎意料的,“罪犯”沉默了很久。
就在他觉得快要被车里粘稠的空气窒息时,她才终于开口,声音冻的他一个激灵。
“我明白了。”她舔舔嘴唇,“但是我现在……”
这几个字她说得很艰难,他感觉到她身上刚刚有什么东西不见了。
某种……支持着她的东西。
她愣了半晌,直到他都听得见手机里嘟嘟的忙音,她才放下手机,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打,力量大得按钮几乎都要被摁进去。
他看见屏幕上是一个号码,女孩的手指却在通话键上顿住了。
司机叹了一口气,缓缓减速,掉头,沿着来时的路返回。
“……你做什么?”
司机那张表情丰富的脸从未如此镇静,他声音淡淡:“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好歹也比你多吃几十年的饭,有个孩子正等着你吧?金钱也好名声也好虽然重要,可都比不上身边的人啊。没有我老婆的话,我也就不是我了。”
“不……”她张了张口,无力地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飞快向后退去的风景。
“……算了。”
“这样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