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Chapter 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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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凉的灯光替代了乌云背后的月亮，狂风卷着淅沥的雨水砸在便利店外的雨棚上。时近夏日，记忆里让人烦躁的温度和潮湿气味依旧不肯远去，似有似无地引诱着她，像只挣扎起飞的白鸟，羽翼间有樱花的香气。
耗尽的白日里，每一双眼睛都黑得可怕，每一个远去的声音都在重复着哀歌。黑暗的死寂扼住她的咽喉，她能感受到肺泡里充盈的气体，但却无法呼吸了。
溺水的人想要会水，凫水的人试着下潜。
神原遥坐在雨棚下的长椅上，沉默地看着雨棚边缘成串的水珠。
“怎么这幅表情？”
热可可的香气从右侧传来，她转过头，黑衣黑发的少年笑得温软又漂亮，语气熟稔得好像他们是相识已久的老友。便利店暖黄的光线透过他凌乱发丝间的缝隙，在瞳孔里留下一个浅浅的倒影，她接过纸杯，微烫的触感让她冰冷的手指微微一颤。
像是知道她不会回答，少年坐到长椅另一端，将塑料袋放在中间。他一边翻动着一边说，语气轻快：“便当——你要炸鸡块还是猪排？”
女孩推开杯盖上的开口，低下头仔细嗅了嗅，听见这话时回头看他：“……炸鸡块。谢谢。”
“那我吃猪排的。”少年拆开包装，抽出筷子双手合十，“我开动了——”
像玻璃一样。
她裹紧了身上不符合自己尺寸的外套，捧着杯子，小口地品饮起来。带着甜意的暖流顺着食道下滑进胃里，女孩舒适地喟叹了一声。
——一小时之前。
神原的手指机械地在会客室的房门上敲着——拒绝了少女去他家里的提议，太宰将约定地点改到了这栋事务所大楼的会客室，理由是担心少女会对他图谋不轨。
“单论体术的话我打不过遥酱你嘛，你又不是战斗异能，我的能力也没什么用——所以说，万一发生什么吃亏的绝对是我。”少年的嗓音即使隔着电波也张狂得让人想给他一拳，“而且万一被你泄露出去我的住址，那些沉迷于我的美少女们可是会疯狂的啊。”
……
神原开始怀疑自己为什么会沦落到如此地步。
现在换上司……还来得及么？
手指下坚硬的触感一空——少年开了门，头发蓬乱，不修边幅，正慢悠悠打着哈欠。拭去眼角晶亮的生理泪水，他的目光从头到脚扫视了少女一圈，在她修长干净的手上停留片刻，转身向里走去：“进来吧。”
会客室不大，设备倒是一应俱全。中央的长桌上烛火摇曳，在墙壁上投下一个个诡谲的阴影；两侧的高背沙发排列整齐，让她无端想起坚守城堡的卫兵。
太宰坐在长桌的一端，一只手撑着头，柔软的额发垂下来挡住了他大半张脸。
“有什么发现？”
她走到旁边坐下，掏出手机放在桌上，往少年手边轻轻一推，示意他看里面的照片。
“寺岛拓——明面上的名字是寺岛秋人，不成功的作家。妻子寺岛和子，长期住院，两人没有孩子……”
她将调查到的结果报告完毕，拿过手机翻出纸条的照片递给太宰：“关于他接下来要做的事，都在这些纸条之中。但我看不懂。”
少年好像终于从半梦半醒的状态中脱离，听了这话充满兴味地瞥了她一眼，拿过手机低头细看。
片刻后，他开口道：“唔……你说寺岛是作家？”
“是的。”
“他的作品你看了没有？”
“……诶？”神原少见的愣住了。
“我说啊……这些纸条都是从小说里摘下的句子，很明显可以看出前后的关联——如果我没看错，这大概是本爱情小说。你看，”他指着屏幕上的几张字条，“这种腻腻歪歪教人背后发凉的语气。这里是失恋之后，这里是复合……这里还有个「阿和」出现……”
他眨眨眼：“找到那本书，就能发现线索了。”
太宰关掉照片，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飞快地打下「寺岛秋人」。
这家伙落魄得可怜，仅有的几个搜索结果皆是评论家的批评——他的新书「黑夜与白昼」被认为过于矫揉造作、不知所谓，主角形象刻画倒是很鲜明……但故事过于俗套了。
第一人称的视角……女主角阿和是个不良少女，热爱机车皮衣，有一头乌黑的长发。在一次偶然的邂逅中，少年和少女相遇、相知，经过重重磨难后结下了命运的羁绊。
故事的结局是一场地震，两人终于在一片废墟中认清了自己的内心，不顾一切地穿越人海相拥……
——皆大欢喜，Happy Ending。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在没有写出的故事的后来，男主角很快地厌倦了阿和，他觉得自己爱的是那个疯疯癫癫毫无顾忌的女人，可结婚后的阿和，终于有了珍重的东西——她努力改变自己，努力尝试着做好一个妻子……他开始夜不归宿，开始沉迷于年轻的、充满活力的□□，与此同时，阿和也得了重病……
同样俗套的、浪子回头的故事。
只是故事里，时间总不会太晚。暴雨回到天空，砖瓦碎成粉末，乌云散尽阳光熹微，全世界都在为男人让路。
偏偏是现实。
世人皆喜爱圆满的结局，男女主角总要历经劫难，最后才发现对方是自己最爱的人。他们沉浸在这种虚构出的爱情幻想中，对着屏幕上相拥亲吻的男女流下欣慰的泪水，然后擦干眼泪关掉电视，重新投入自己的生活中……
但人是善变的动物，曾经的山盟海誓总会变成抹不去擦不掉的污垢。穿上水晶鞋的灰姑娘嫁给了王子，人们看见的故事到此为止。没有人知道他们结婚第二年就开始大打出手，第三年王子砍掉了王妃的腿，第四年王妃抓瞎了王子的眼睛……
也没有人会在意。结局已经定下，只需要接受就好。
只有寺岛拓不愿意。
她想象着这个刀锋一样的男人喝着酒，叼着香烟坐在书桌前写小说，写那些尚未来得及发生就已被抛弃的故事。他在梦境与现实间徘徊，沉默而固执地要构筑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他或许刚完成暗杀，或许受了伤躺在病床上，手里依然紧握着纸笔……好像一旦松开手，虚构的幸福就会永远离开。
可那原本就是跨越了现实的故事啊……套在脖颈上的绞索，越是挣扎，越是难以挣脱。
渴望着太阳的伊卡洛斯，最后终是被太阳烤化翅膀上的蜂蜡，以致坠入海洋。
她的心底微微动了动。
“傻瓜。”
沉思被打断，她抬起头正对上少年茶色的眼睛。他靠的很近，黑色的柔软的额发自然垂下，微微遮挡住透亮的瞳孔……神原在里面看见了自己一脸茫然的蠢相。
他忽然伸手，少女下意识后退闪躲，可还是比不上少年的速度——他轻轻在她的眉心弹了一下。
“走吧。”微凉的指尖和额头一触即分，他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外套披上，向外走去。
“要去寺岛家吗？”她自觉跟上，问。
“不。”他的手按在门把手上，笑了起来，“我们有一个更好的目标——寺岛和子。”
……
神原很快解决了便当，捧着热可可看马路对面的砖红色建筑。
这家医院建在横滨的郊外，高耸的围墙外环绕着郁郁葱葱的树木，栅栏上缠绕着粉色的蔷薇，极富造型感的建筑物对称排列在中央花园两侧。万籁俱寂，马路上空无一人。人们都睡了，保安室灯光昏黄，蓄着胡须的老大爷悄悄打着瞌睡。
得到少年的信号，她将热可可一饮而尽扔进垃圾桶——为免后患他早早打晕了便利店店员。少女脱下外套，仅穿了一件工字背心和热裤，拿过少年递来的伞，放轻脚步向医院内走去。
暴雨隐去了她的脚步声，吹过山谷的风带着不祥的耳语，她行走在夜色的庇护中，安静得像道浓重的阴影。
太宰治站在便利店门口，手持着望远镜看着那道影子。
一楼大厅里，护士小姐正忙着整理资料。她绕到建筑侧面，将伞藏在灌木中，循着凹陷的墙壁向上攀爬……雨水打湿了砖块，她的手心全是泥水，在摸到一块碎石的时候猝不及防差点跌落——所幸另一只手坚持住了。
好在旁边就是一扇窗，确定房间里没人后，她轻手轻脚将窗户推开，纵身翻了进去。
全程都是面无表情的模样……即使在几乎要摔下的时刻，她的面孔依旧是一片沉静的死寂。
除了……他想起离开事务所前的那个有些越界的动作，自始至终他都将少女当作一个还算好用的工具，并且时刻警惕着提防她反咬一口——虽然亲眼看她杀了宫泽父女，太宰还是没办法完全相信她的归顺。每个人皆有欲|望，有人爱财，有人爱权，他可以相信一个为了生存加入黑手党的人，却没办法相信一个什么也不想要的人——什么都不要的人，什么事都能做出来。
尾崎红叶说的没错，神原遥是个天生的暗杀者，可也仅此而已了。她没有感情的特质使她可以硬下心肠做出任何事，哪怕是杀了自己的救命恩人，但她最大的弱点也在这里——再完美的伪装，再精湛的演技，没有了感情，也不过是具相似的皮囊。
她可以模拟任何人，却无法模拟他们的情感，所以即使知道了寺岛拓的软肋，他也没有让少女模拟成寺岛和子……没有人会认不出自己的爱人。
这样的神原，让他感到有些失望。
找个机会把她扔给红叶好了，她应该不是会死缠烂打的人。他如是想。
可是就在一小时以前，为什么会那样做呢？
太宰治收起望远镜，看着屋檐边的雨滴。
大概是因为，在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时候，那张素日毫无波澜的脸上，完全是一幅要哭出来的表情。
——让他忍不住要打断，忍不住……抹去那副不适合她的、独属于人类的表情。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Chapter 1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