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野犬]回声》戏浪兼光

12、Chapter 12

　　周四是丢可燃垃圾的时间。
　　经不住妻子的唠叨，酒井踩了双塑胶拖鞋，一鼓作气跑进大雨里。到达垃圾房的时候，背上已经湿了大半。
　　将垃圾丢进去，他站在垃圾房的屋檐下抖抖索索抽烟。连珠般的水滴自屋檐边缘坠落，每一颗都折射出遥远天边紫色的闪电，像是小孩子玩的弹珠。

　　一支烟很快吸完，酒井用脚碾灭烟头，又故意走进雨中，好让雨水冲掉身上的烟味。直到自己也闻不出什么了，他才裹紧外套一溜烟跑回去。
　　真是见鬼的天气。
　　一楼门口，一个男人正背对着他站在那里，黑色的伞挡住了他的上半身。似乎听见了酒井的声音，男人回过头来——
　　是隔壁的寺岛。

　　“哟，寺岛先生！今天回来的真早哪。”
　　还差一小时，这一天就结束了。可对于他这个邻居来说，一天应该正处于起步阶段——酒井想起妻子不止一次在饭桌上所说的话。
　　“绝对不是什么正常职业！”她信誓旦旦地说，“每天晚上出去，第二天早上才回来，要么是牛郎要么是□□！”

　　他以往总是不耐烦听这些小女人家的唧唧歪歪。在他看来，寺岛是个还算不错的人，虽然大部分时间看上去拘谨又古怪，看起来有点懦弱。但作为邻居，安安静静的也不错。
　　总比什么隐藏了身份的杀手要好。他想起今天播放的晚间剧，打了个哈欠。
　　可当靠近寺岛的时候，他很明显闻到了对方身上浓郁的酒气，尽管对方一脸清醒平静的样子……细细看来男人长相也不差，轮廓分明眉眼温和，没有秃顶也没有啤酒肚，正是时下女孩们喜欢的大叔一型……他瞪大了眼睛。
　　该不会真是牛郎吧？！

　　在八卦这一点上，夫妻俩还是很有共同语言的。

　　寺岛对他露出个和善的微笑来：“啊。今天的客户比较配合，就结束的早了。”
　　听见这话，对方不合时宜地呆住了。
　　寺岛投去不解的眼神。

　　“啊呀啊呀，那可真是走运了哈哈哈。”干笑了几声，酒井绕过他开了门锁。两人并肩上了楼，寺岛站在自家门口，目送着酒井开门进去。
　　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轻轻旋转，开了门。

　　「寺岛」——神原遥轻手轻脚走进去，房屋里一片漆黑。她摸索着开了灯。
　　找出寺岛的住址并不是件困难的事。这个男人似乎一直在扮演着两重身份——他随身携带了两种名片，一种上面标注了名字「寺岛秋人」、住址，和电话号码，头衔是自由撰稿人；而另一种……上面简简单单只有一个姓名。
　　寺岛拓。

　　这也是任务交代之初她得到的唯一讯息，一个名字。
　　没有年龄，没有身份，没有地址。
　　她的任务则是调查他的一切。没有说明原因，也不需要。
　　她向来是个善于执行命令的人，

　　太宰介绍了几个黑市的信息贩子，约是看在黑手党的面子上，对方没多久就告知她这个名为寺岛拓的男人的真实身份——
　　寺岛拓，是个雇佣杀手。
　　还友情附赠了他常去的夜店名称。

　　轻轻关上门，神原环顾着寺岛的家。小小的二居室，在一栋老式的居民楼里；天花板算得上低矮，以寺岛的身高来看有种压抑的感觉。
　　房屋布置的倒是很温馨，桌子上铺了碎花桌布，中央摆着玻璃花瓶和手工玩偶，墙上有女主人亲手绘制的油画。让人一眼就感觉到，这家人一定很幸福，女主人是个热爱生活的人。
　　就像……许多普通的家庭一样。

　　换上拖鞋，将伞撑开放在阳台上，她轻轻向里走去。
　　寺岛家只有两个房间，卧室和书房。卧室里空无一人，床上积了一层灰，浅蓝色的窗帘外阴沉沉一片，神原拉开衣柜，里面整整齐齐排列着女人的衣服……崭新的女人的衣服。

　　很奇怪，少女感受不到这里有人居住的气息。寺岛的妻子长期住院，这是她早就知晓的——寺岛拓的手机所记录的行程显示，他每周都会去同一家医院，想必是去看望自己的妻子。
　　那寺岛拓……会住在哪里？

　　白天是寺岛秋人，夜晚是寺岛拓……神原想起夜店里男人独处时的气势来，卧室里明显许久没有人住过，也察觉不到男人生活的气息……事实上客厅也是，女主人的气势压倒性的占领了优势，和这对夫妻现实中的地位正好相反。
　　她开始怀疑女人究竟知不知道寺岛拓的真实身份。

　　这样的男人……会把真正的自己放在哪里呢？
　　她推开书房的门。

　　书房不大，却拥挤异常，同房屋的其余区域相比杂乱得有些过分，但也终于透露出人的气息——
　　房间一侧是一张写字桌，旁边是高大的书架。写字桌上乱糟糟堆着写了一半的草稿、各种写作书、还有沾满墨水的纸团。
　　房间另一边，摆了一张单人床。深灰色被子胡乱堆着，一角甚至拖到了地上。

　　一切都正常得过分。

　　这也是最不正常的一点。

　　少女想了想，走到书架前，寺岛看书的品味很杂，大多是漫画，美国队长和罗夏并肩，柯南与猫汤并列，还夹杂了几本推理小说。以男人的身体来看的话……
　　她从平视着的书架上取下几本书，被书遮挡的书架里侧，果然有一块木板的颜色不大对劲。
　　将木板移开……小小的暗格里，藏了一把钥匙。

　　神原遥取出钥匙看了看。钥匙是银制的，末端雕刻成鹰头的模样，看上去像件工艺品，但它既然被藏在这里，就表示它一定能打开某个门的锁……
　　“会在哪里呢？”神原在墙壁上敲敲打打了片刻，一无所获。

　　这样一个过着双重人生的男人，到现在为止她找到的都是他作为寺岛秋人时的人生——不受关注的邻居，不得志的作家，她在心中勾勒出这个人的形象：孤独、懦弱，没准还挺萎靡，房间乱七八糟就是最好的例子。
　　可是寺岛拓去了哪里？

　　她的目光投向房间里最显眼的一样物体——床。

　　趴在地板上，打开手电筒。
　　床底干干净净，连灰尘都没有。
　　连……灰尘都没有？

　　神原当机立断，将床推到了房间中央，露出床底的一大片地板来——
　　找到了。

　　那是扇暗门，少女试探地将钥匙插进门锁，「咔哒」一声，锁开了。
　　门下是根钢管，她将手电筒叼在嘴里，顺着钢管滑下去。没过几秒便落了地。
　　她一边用手电筒照射着周围，一边掏出了手机。

　　当看清自己身处的位置时，她微微睁大了眼。
　　这个疯子根本买下了两层楼！上下之间只有书房的暗门连通，上一层是寺岛秋人和妻子生活的地方，而下层……就完全是寺岛拓的地盘了。
　　按下灯的开关，她终于看清了这层楼的全貌——除了必要的承重墙以外，所有的墙壁都被寺岛打掉了，整层楼空旷到有些可怕，墙壁粉刷成灰白色，地砖是明亮的米白，工业风的吊灯整齐地排列在天花板上。

　　正中央摆放着一张巨大的黑色皮质沙发，茶几上整齐地堆放着大量文件。正对着沙发的墙壁用软木板铺满了，首先引入眼帘的就是一张横滨地图。
　　少女走近细看，几十根红丝线的一端被大头针固定在地图上，向四周分散开去，另一端被连接上了大大小小的纸条，上面有手写的墨水印记。她一张张看下来，发现字条上没有想象中的姓名、或是事件，而是些不明意味的呓语。

　　用手机细细拍下，她转过头来翻看茶几上的东西。
　　一瓶喝了一半的威士忌，一盒雪茄，一堆文件。

　　神原遥翻动着那些文件，不时用手机拍下几张重要的页面。文件很厚，看样子寺岛拓习惯将自己接受过的每一单都记录下来……她一边阅读，一边在心里勾勒着男人的形象——他似乎更倾向于准备充分的暗杀，在每次接到委托后都会做上大量准备，从目标的性格、喜好、行为偏好，到环境、天气等方面，详细地考虑诸多因素才下手。虽然自己是简单粗暴派的，神原对这种作风还是挺欣赏。
　　男人是个出色的雇佣杀手——他将所有的文件按照时间顺序排列，少女一路翻看下来就好像在见证一个杀手的成长。一开始只能做点小生意，顺便承包一下私家侦探的任务,抓抓小三查查出轨，后来单子越来越少，也越来越困难——替新婚妻子杀死年老的富翁丈夫以继承遗产；替议员杀死政敌；□□火拼时打打暗枪……他做的小心又不动声色，虽然接的委托不多，成功率却一直居高不下。

　　翻到最后一份文件，是个普通的暗杀委托，已经完成了。
　　——这个人的谨慎程度出乎意料。

　　这些文件……大约都是事后整理起来的。在一个委托没有完成之前，他不会留下任何把柄，可是一个人怎么可能把所有事记在脑子里？大脑总是有局限性的。
　　或者，他确实记录了下来，只是用了只有自己能看懂的方式？

　　她回到地图前，摸了摸字条。
　　手指上有一丝墨迹。
　　这层楼的窗户是开着的，暴雨下了五个小时，空气中弥漫着冰冷且死气沉沉的湿气，这大大减缓了墨迹干涸的速度，但最早，这些字条也是前一天写下的。

　　——那么，这就是关于他「新单子」的线索了。

　　然而看了半天，神原还是不明白这些语句的含义……它们不像是出自任何一本书中，大多是些意识流的感悟。什么“深入你的内心，裂变成无数个我”“雾里的盛会，音阶在碎玻璃间流淌”“抱着紫罗兰的姑娘，梳理着发丝间的阳光”……
　　……什么？？

　　与字条对峙了片刻，她心安理得地放弃了——自记事起，她的文学鉴赏成绩就没曾超过二十。
　　专业问题就得交给专业人士。

　　神原遥的注意力全被一个柜子吸引住了——外表看上去是个普通的储物柜，拉开双拉门瞬间她感受到了来自心灵的呼唤……
　　这家伙竟然藏了个武器库！
　　大大小小形形色色的刀整齐排列在柜子里，寺岛对冷兵器有种特别的偏好，小到拇指大小的掷刀，仅手掌长度的匕首，大到唐刀、日本刀一应俱全。
　　数量最多的是形状各异的军刺，三棱的、片状的……尖端上挑，侧面有血槽以给予敌人致命伤害，质地坚韧轻便方便携带……她一时竟舍不得放下。

　　不不不，现在不是做这个的时间。
　　神原沿着原路返回，清理掉自己留下的痕迹，确保寺岛拓不会在回家后怀疑自己的断片并不是出于巧合。
　　锁上暗门，将床移回原位，钥匙回归暗格，寺岛拓的一切重新回到了安全的黑暗里。

　　神原解除了异能力，皱着眉看寺岛秋人的房间。自上来以后，她总感觉到莫名的违和感……这种违和感早在她进入寺岛家就已经隐约出现，在此刻则到达了顶端。她说不出那种违和在哪里，但脑子里有根弦总是绷得紧紧的，好像随时都会崩断。
　　寺岛拓，寺岛秋人，寺岛和子，地图，委托，还有那些字条……该死，她什么也想不出。

　　这样的话……问问可能会明白的人不就好了？
　　她撑着脑袋想了想，拨给了太宰。

　　“谁？”
　　“你现在在哪儿？”
　　“我也很高兴接到你的电话。”少年在也字上重重一顿。他似乎刚从睡梦中被吵醒，语气里还带着沉闷的起床气，“我亲爱的部下，没有人告诉过你要珍惜上司的睡眠时间吗？”
　　“你在家？”
　　“不，我在亚马逊流域的雨林里和毒蛇、青蛙、还有亚马逊女战士约会……你要做什么？”

　　神原愣怔了片刻，迟钝的大脑才反应过来对方说的是句玩笑话。
　　下楼坐进车里，她单手开车倒出街道，“寺岛拓，我找到线索了。”
　　“你住在哪？我去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