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Chapter 1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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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里极静，神原遥放轻脚步踏在地板上，没发出半点声响。偌大的病房里空无一人，房间中央的病床上，被子被掀开了一角，透明的液体顺着被拔下的输液管滴滴答答。
骤然从冰冷的室外进入温暖的病房，小腿和后背针扎般痒。空气里弥漫着普通的消毒水气味，还夹杂了几分清淡的香气，她仔细嗅了嗅，是橙子味。
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床单，尚有余温。
人才离开没多久。
大雨滂沱的夜晚，什么样的病人会擅自跑出去？
又或者，藏到床底——
她绕到另一边，看着垂下的床单里一缕金红色的发丝。
“你是小偷吗？”床底传来清脆的声音，似乎是等不及了，小姑娘从床底爬出来，坐在地板上，“
还是强盗？你能绑架我吗？”
女孩看上去不过七八岁，脸蛋、五官都是小小的，只有那一双黑珍珠似的的眼睛，精致漂亮得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会有的。只是当她抬起头望着她时，神原还是敏锐地察觉了一点问题……
她伸手在孩子眼前晃了晃，女孩的目光毫无波澜。
她……看不见？
“别晃啦，我天生就是瞎子。”女孩察觉到了对方一瞬间的语塞，秀气地耸耸鼻子，“要问我为什么知道你的动作的话，是因为我闻到了巧克力的香气。”
神原遥捻捻手指，看到了指尖一点褐色的痕迹。
“嗨呀真讨厌。”女孩撅起嘴，金红色的发丝在肩头摇晃，挡住了她小半张糯米团子似的脸颊，“磨磨蹭蹭的……你到底能不能绑架我？”
“理由？”
“才不告诉你！”女孩做了个鬼脸，她表情生动，目光却呆滞，这让她的脸看起来无比怪异，“你是偷偷进来的吧？一定不想被人发现吧？”
她扬起右手，白嫩的手心里正攥着一个警报器，在她面前晃了一下以后立刻藏到背后，像只敏捷的小猫在炫耀自己的毛线球：“答应绑架我出去的话我就不告发你。”
神原哑然，思考了一会儿后回复道：“现在不行，我来这里是有别的事。更何况，诱拐未成年人是违法的，我不想自找麻烦。”
“那你私闯……病房，就不违法了吗？”
“这是我的工作，”少女好脾气地解释，“我有按时纳税的。”
“……你的工作？”女孩鼓起脸颊，“你是小偷吗？偷不到东西会被小偷的头领打吗？”
“……”这孩子对外界究竟是有怎样的误解？
神原终于意识到一个问题——普通来说，即使是因为视力障碍而被父母保护过头，她的常识也太过匮乏了一点。虽然不知道正常的孩子表现如何，在发现「小偷」之后的第一反应也应该是呼救才对吧？
少女默默在心里将眼前的女孩划分到「难搞」一栏。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弯腰将女孩抱起。
女孩轻得过了头，软绵绵的身体在怀里几乎没有重量，她将女孩放回床上，拉过被子盖到她的下巴。
女孩意外地没有挣扎，乖巧地眨了眨眼睛：“你真的不考虑绑架我了吗？”
“为什么要我绑架你？”
没有回答。
“你的父母呢？”
“早就死了。”女孩一幅满不在乎的表情，“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神原咬了咬唇角的死皮，不知道应该作何反应。
突然想起口袋里有颗巧克力，少女摸出来，却发现它已经被体温融化成液态了……鬼使神差般，她将巧克力塞进了女孩的手里。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女孩看上去平静无比，如果不看她的眼睛，她简直是个天使。
可是那双失去功能的眼睛里……为什么会出现刺痛她的神情呢。
真荒唐。
背过身向门口走去，寂静一片的走廊深处却响起渐近的脚步声——两个高大的护士正向这里走来，手里还提着警棍……
开什么玩笑……这里是富士集吗？！
该死……她猛地回头，看见女孩得意洋洋地挥舞着警报器。
早该知道这不是个乖孩子……神原疾步走回床边，女孩却早有准备，立刻将警报器塞进被子里，小声而飞快地说道：“我知道你不是小偷，没有人会来这里偷东西。带我出去，我就不揭发你。”
神原抿紧了唇，面无表情地看她一眼。
女孩毫无所觉。
病房里空空荡荡，除了床别无他物，门是从外面上锁的类型，似乎是防备这个失明的女孩擅自跑出去。
她飞快走到窗户前，现下唯一能够藏身的地方只有窗外了。她还记得窗台下有一块突出的砖石，勉强可以踩住。
一手抓住窗台，一手扳着玻璃的边缘，她背对着窗外，左腿屈膝跪在窗沿上，右腿向后探出——
走廊里的光越来越近了，她甚至能听见护士们的交流声……而女孩似乎是听见了窗户的动静，正笑盈盈地偏头看向她的方位。
雨水打在后背和腿上，冰凉刺骨，她终于踩到了那块石头，但或许是承重过久，那砖石竟然隐约有碎裂的痕迹……来不及改变着力点了，她慢慢俯身下去，将自己完全隐藏在窗户之下。
轻柔的乳白色窗帘被风吹起，扫在她的手背上。进去的时候没有关窗户，窗台上积满了水，又湿又滑。少女将全身力量倾注在扣在石缝间的手指和左脚上，她还能坚持，但万一有哪个护士走到窗边，只需轻轻低下头，就会将她看得一清二楚……
她低头看了看身下，女孩的病房在三楼，从这个高度跳下去……姿势正确的话顶多是软组织挫伤。
不过这是万不得已的方法……她凝神听着病房内的声响，打定主意随机应变。
“咔嗒——”护士走到门前，用钥匙开了锁，却不急着进来，而是用手电筒对着屋内晃了几下。
“发生了什么？”护士不耐烦地问。
没有听见回答声，女孩不合时宜地沉默着。神原屏住呼吸仔细分辨房间里的脚步声……以防女孩在用动作暗示她的位置。
——只有风声。
“我就说没必要过来，”另一个女声响起，带着沉闷的鼻音，“她这么恶作剧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像她这种女孩，活该天生是个瞎子！”
前一个护士没有答话，少女听见脚步声渐近……却没有靠近窗边，一声清脆的耳光响起，接着是什么东西撞到墙上的声音。
女孩还是一声不吭。她甚至疑心她方才的伶牙俐齿都是假象。
“我们走吧。”带着鼻音的女声烦躁地说。
“不……等等，”护士的声音突然变了调，她像是发现了什么，声音陡然尖锐起来，“这是什么？你怎么会有糖果！谁给你的？！”
神原的心沉下去。
“妈的。”护士愤怒地用手电筒照射着整间病房，“你从哪里找来的救兵？祈祷别被我发现吧……不然你们两个都别想离开这里。”
又是一个清脆的耳光。
脚步声愈发近了，凌乱却沉重。
神原弓起了脊背。
后一个护士留守在女孩边上防止她逃跑，另一个发现了大开的窗户，提着电击棒缓缓走近，当看到乳白色窗帘后一个黑色的影子时，她咧开了丰厚的嘴唇，不怀好意地回头看了一眼女孩。
“抓到了——”
女孩的神色终于变了，护士内心一片畅快——但下一秒，她看见了同伴脸上惊恐的神色。
头皮瞬间被撕扯，冰凉的手指紧扼住她的咽喉，巨大的力量从窗外传来，几乎要将她拉扯下去——另一个护士急忙跑来拉住她，可正好给了偷袭者机会——少女硬生生靠着手臂的力量从窗外翻了进来。
被她掐住的女人面色发青，大张着口拼命呼吸，见她出现，便用力挥舞着电击棒想摆脱她。另一人也忘了此时应该通知保安，同样举着电击棒劈下——
少女闪身避开前者的袭击，顺势推过手中的女人挡下了后一击。
女人口吐白沫倒下，手脚不自然地抽搐。
普通的医院护士会有这种杀伤性武器的吗？！
另一个护士慌了神，显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打错了人。
也没有时间留给她思考了——少女就地翻滚到她后方，劈手打晕了她。
世界归于平静。
女孩缩在枕头和被子间，她现在全然没有了原先鲜活的样子，瘦小可怜得像朵被雨打残的小花。金红色的长发垂下，遮住了她大半张脸，也遮住了她脸颊上鲜红的手印。
神原直起身，深深浅浅地喘息着，然后渐渐走近她。她走得笃定又平稳，神情认真。
女孩听见了脚步声，瑟缩着发抖。
神原遥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女孩。
她委实太过瘦小了，白色的病号服在她身上过于宽大，在挣扎中，露出了小半个肩膀。没有小女孩应有的莹润，她的肩膀瘦削得像是刀锋，仿佛随时都能刺破衣服。
细微的、几乎让人无法察觉的颤抖。
这样的女孩，即使离开了这里，也没有办法生活下去。
在这里，至少她还能活着。
她没有察觉到自己抿紧的嘴唇。
伸手覆上女孩的头顶，手掌下的小脑袋猛然一抖，却依旧咬着嘴唇没有发声。
可笑的固执。
神原垂着眼，面无表情。
——可她突然看见了被子上一滩黑色的痕迹。
那是她给的巧克力，在争执里涨破了包装袋，带着甜蜜芳香的黑色液体流了出来，沾满了女孩的手。
——她还在紧紧握着，就像溺水者抓着岸上仅有的一根树枝。
胃里翻腾般疼痛。她突然想起那个久远的咬痕，骨骼碎裂的感觉还如在昨日，明明与谢野已经把它治好了，可为什么手指还是会痛呢？
不应该这样的。她想，不应该是这样的。
她知道自己是个没有情感的怪物，可这样很好，不会因为小事烦忧。她一直不懂，为什么几乎所有人在听到她这样说后，要露出疼痛的表情——就好像他们被谁打了一拳一样。
他们都不明白，没有人明白，她的生活明明很好，为什么他们总是要擅自侵入她的领地，自说自话地怜悯、同情。
她不需要这些。
……可为什么，她们都不愿意松手呢？
少女有些粗暴地掰开女孩的手指，将巧克力的包装纸抽出来扔掉，然后握住她的手在被子上蹭了几下，直到上面的巧克力都被蹭得一干二净。
她重新抱起女孩，女孩僵硬了片刻，随即像是察觉了什么般平静下来，在她怀里动了动，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然后将毛茸茸的脑袋贴到了少女的脖颈和肩膀之间。
神原闻见她发间的橙子香味。
“你愿意绑架我了吗？”女孩稚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热的鼻息扑在颈动脉上，连带着她的血液都温暖起来。
“嗯。”
她们是一样的。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Chapter 1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