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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迷露朝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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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的岸上堆着薄雪,我坐在船上,弯下腰触摸着水面。
感觉不到温度,这里是梦境。似乎是很早以前就做过的梦,然而我活着的年岁比寻常人长久了许多,这样的梦已经记不清了。
我右脚踝旁用红绳系着一个金铃,头发也长长地盘在脚边。我记得我头发可没有这么长啊,不过现下是在梦中,我也不去纠结了。
这片茫茫大海上,只有我一个人在漂浮着。没有桨,没有风,寒雾冥冥,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起来。四周是温暖的光,我抬头看去,天空中居然有星星。
而我脚下的船,我看不出拼接的痕迹,船身应是用一根圆木挖凿而成的,我赤脚踩在粗糙的木头上,金铃摇晃,清脆的叮声撒在这片海域上。但这里沉静的气氛仍然弥漫着,丝毫没有被破坏。
直到它飞来。
它从那云水之间模糊的界限里飞来,身姿矫健,振翅灵动,是很好看的一只鹤。它一头撞进我怀里,顶上一片朱砂红,鲜明热烈得仿佛快要滴落。
“鹤呀。”
我抱着它,一下一下地为它梳理羽毛。它半阖了长眼,脖颈搁在我肩上,用长喙啄着我的头发,我听见背后有铃铛作响,方觉我脑后的青丝上也系着铃铛,不过是系在发尾,上面还有一片羽毛,想来是这鹤的。
我松开了手,准备放它飞翔。没想到它竟变作了一个女子。
女子眉目清淡,宁静温柔,眉间有一颗朱砂痣,正目光灼灼地看着我。
“你还记得我吗?”
我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听她话里的意思,莫非她是这梦里的常客?
她笑了起来,也并无责怪之意:“又是多少年没见了,你忘了我也是应该。”说罢,又拾起铃铛,手指穿过我的头发,将它们束了起来。
她的动作很轻柔,我压下心中惊慌的心情,开口问道:“那你是谁?”
“果真不记得我了。”她又温温柔柔地笑了起来,“唤我鹤女即可。”
“鹤女……”我喃喃自语着,她拨弄着我脚上的金铃,又握住我的脚踝。
“你、你做什么?”我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惊了一惊,她正低头把玩着我的脚,我心中羞耻至极,连忙站了起来。
她也随着我起身,我想,若这是个梦境,也太荒唐了罢。我胡思乱想间,鹤女又开了口。
“你还记得我教你的鹤舞吗?不记得了吧,我再教你一次。”
她纵身一跃,凌空化作鹤,我在雾气中瞧见她上下翻飞的影子,几个起落,足尖像鹤一般地点在了水面上,泛开小小的涟漪,她一扬柳腰,抬腕低眉,神情凛然。我被这惊鸿一舞折服,久久不能成言。
我不记得她舞了多久,只记得再醒来时,窗外是天光辉煌。小徒弟已早早起了,我探手摸了摸席上的温度,已是冰凉。
我自床上坐起,揉着眉头开始回忆这个绵长的梦境。鹤女的长相已经模糊,只记得那雾气弥散里的一舞是何等的惊艳。
我在梦里又是何人?我从未去过那样的海,我怎会做这样的梦呢?
披上衣服,趿了鞋子走出房门去,苏青柏拿了把蒲扇,正在煎药,药是李先生的。
苏青柏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拿着蒲扇慢悠悠地扇,正出神地想着什么事。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昨晚不是还醉醺醺的吗?”
我话语里带了打趣的意思,没想到她听到我的声音,先是一惊,又极快地红了脸。我心道,小孩子犯了错羞愧脸红,也很可爱。
她不安地拧着袖子,小心翼翼地看我一眼,问道:“我昨晚喝醉了?阿羡,我……对不起。”脸色通红,连小耳朵都在发着烧。
我昨晚还是气着的,只是做过那样的梦后,灵台清明了许多,灵气在体内运转得格外顺畅,隐隐有破瓶颈之意,郁气也消散了,现在自然忍不下心责罚小徒弟。
“不许再犯了。还有,今日去和谢璋他们道个别吧,我们该走了。”
在李家待了这么多天实在过意不去,我决心要走,昨日就收拾了细软。
她用脚尖划着圈,头低着,我以为她还在自责着,便有心开个玩笑:“你昨晚做的什么梦?我听见你唤我名字了。”
“啊!没什么!”苏青柏抬起头,眼里盛满了惊慌,绯红蔓延到脸颊,我发现她脸红起来很好看。
“真的吗?”
“嗯……我昨晚……梦见阿羡教我练剑了!”她握了握拳,恳切地说道。
原来是练剑。自从出了井霞山,来到这永州城,因着不便施展,我也甚少督促她修习武功,年前教她的招式,也不知道练得怎样。
“我昨晚也做了个梦,很有趣。对了,我教你的惊蛰六式练得如何了?”
“尚可,不过我第六式还不熟练,挑转刺这里,总做得不大圆融。”
惊蛰六式是我年轻时自创的剑法,借了节气的名字,取“春雷乍动惊蛰虫”之意,讲求出其不意,配合着师父教我的“蜉蝣步法”,瞬息之间就可取人性命。我闯荡江湖时,就是凭这一招扬名立万。
李氏推门进来了,说王府递了帖子来,请我们去坐席。我手边没什么礼物,便拿了一个近日随手刻的一方印章,准备赠予平南王。
只是行至王府,却见到了一个人。是那日我出门给苏青柏买枣糕时,远远看着我的男子,他头戴紫金蟠龙冠,牵一匹骏马,步伐稳健,眼中精光闪动,应是习武之人。
我正瞧着他时,他似是感觉到了我的目光,一下子回过头来,大大方方地牵着马过来了。
“在下金风派楚暮,见过两位姑娘。”
我颔首,心里却觉得此人有一种熟悉的感觉,细看身形相貌,俱不像什么认识的人,实在疑惑。
王府家仆牵过他的马,进去通传了。他背着一柄黑色玄铁重剑,先入门去,苏青柏告诉我:“前几日就听谢璋说过,这是位金风派的大能修士,如今看着好生孤傲!”
金风派吗?我隐隐想到,魔教式微,金风派又日渐强盛,恐怕这两者之间的干系少不了,我有心调查小徒弟的身世,自然要和这金风派打交道。
席间觥筹交错,平南王牛饮数杯,醉态并露,同席的尽是王府亲眷,我和那金风派的男修士为座上宾。
“我听闻二位姑娘将往京城去,在下也要返回师门,不若同去?”席后,楚暮主动提出同行。
“我师徒二人云游四方,京城只是顺道而行。恐令道友失望了,改日定当上门拜访。”
他也不多作纠缠,只拱手道:“来日相见,还望不吝赐教。”
辞别了平南王,苏青柏依依不舍地同她的伙伴告别,我路过西市,顺手添置了衣物干粮。
一路上我仍在想,那梦中的女子,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