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盏月明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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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我点了盏灯，从一旁的架上抽出一本书来，这是李先生的书，名为《严陵文选》。记的是朝堂中事，我记得从前看这本书时，读过一篇政论，讲的便是先帝崇道的事。
书页的天头地脚都排着密密的朱批，字里行间零星几点红，或作圈，或勾画，李先生的字筋骨俱备，很是蕴藉。我默默地读着，又摊纸铺墨，偶有所得，就在其上寥寥提了几笔。
翻到我一直想读的那一篇，我抬起头来，屋外已是夜色深沉。案上灯光微弱，我揉了揉眼睛，强撑着一字一句读了下去。
苏青柏还没回来。
李先生在这本书里夹了张纸，我抽出来看，原来是一篇策论。讲的是朝廷需崇文抑武，对四散在各地的修道者理应有所约束。我失笑，到底是世俗的眼光，只是不知道这篇策论为何没递上去。
如今是魏朝，四海一统，天下太平，大部分修仙者都聚在灵脉深厚的深山秀水之处，甚少出世，江湖上的多是些散修，大门派的弟子也少见，多是领了什么俗世任务出来走动一二的。
二十年前，武林之中以玄妙观为尊，前些日子叶蕴容告诉我，金风派和皇室搭上了关系，占了一条龙脉，隐隐有超越玄妙观的迹象。金风派主修剑道，二十年前是个不大不小的门派。
她是解忧谷的谷主，却常在外面走动，辗转于各地治病，消息灵通，我隐居井霞山这二十年间，也多亏她念着我，隔一段时间便捎封信给我，她也留心我师父的去向，只是仍未得到消息。
我曲指算了算天数，是时候给叶蕴容写信了。她赠我的松尾毛笔，竟可以遇水生墨，我看不出里面的机关，感叹着这确实是个精巧的。她以前就喜欢雕些簪子来送我。
我铺开白纸，它在灯光下晕染出一片昏黄。我撤了油灯，在神识内唤来了碧水剑，它一见我就跳到我手中，我舒展了眉目，它已具了灵识，就像个小孩子一般调皮，我握住剑柄，往里面输了点灵气。
“燃一会儿吧。”
碧水剑锋颖之处便窜起一阵明亮欢快的火苗，光亮盈满了室内。
我就着灵气燃烧的火焰，扑在书案上写信，其实是在等苏青柏。
“若是一刻后还没回来，我该去哪儿找你呢？”
总归是担心她的，我忐忑不安，手下微颤，一不小心就写糊了字。索性揉了纸，扔到碧水剑的火焰里。
我心下烦乱，按着眉头，没了重写的欲望。
料想天下父母都是如此挂心自己的子女吧，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我已将她看得这般重了，只怕过心魔关的时候有所阻碍。
我师父果然说得对，世人都渴望习得仙法，以求长生，有天资的人本不多，能狠下心来斩断尘缘的人又有几何呢？他说，当年他功法大成时，妻儿都已作了黄土，万念俱灰之下遁入深山，后来收了我这个徒弟，才重出江湖。
有个牵挂也好，我浅浅地笑了起来，把笔搁在一旁，揽过剑出门去，自是去寻我那小徒弟。
我才走出巷子，就瞧见苏青柏步履不稳地走来，双颊酡红，眼神朦胧，衣服端端正正地穿在身上，发髻却歪了些。
“阿、阿羡，”她向我走来，我嗅了嗅，这酒味闻着浓郁，更是醉人，不知道她喝了多少，“我、我再也不跟谢珪他们去喝花酒了！”
我搀着她的手，她便软倒在我身上，鼻尖沁着薄汗，好似一路上都憋着泪，一见到我就哭了出来。
我扶着她，轻轻地问：“嗯……为何要去那些地方？”
“谢珪说要带我们去个好地方，我见谢璋都去了，自然不能认输的。你说，这世上有什么地方是我去不了的！何况我武功还比他们高呢……”
她唠唠叨叨地说着，直到进了门，也没说出具体的缘由来，她去房内的榻上趴着了，我去烧水。
她又跑了出来，捉着我的手很是兴奋地说：“阿羡阿羡，今天冷翠楼有好几个小姐姐都夸我好看呢！我原来这般好看呀。”
我又气又笑，想到这是醉话，暂且压下气来，说道：“你怎知道他们是带你去喝花酒了？”
“我在话本儿上见过呢！那本《箧香记》第四回，蒋公子伙了几个人去喝了花酒，叫小鱼儿一番好找……”
她在院里的小板凳上乖乖坐着，仰着头似是在回忆着话本里的故事，我也想起来了，那类书我向来是藏在柜子里的，还落了锁，她如何拿去看了？看了便看了，那么多诗词不记，怎么喝花酒的故事还记得牢牢的？
水烧好了，我提入内室，倒进了木桶之中，她跟着我进来，正准备解衣衫，有一处纠结，死活都扯不开，她抽着鼻子又望向我，她一对我撒娇我就没法子。
“阿羡，帮帮我吧。”
真是酒误人事，我勾了勾手，示意她过来。抬手取了碧水剑，她看我拿剑，吓得酒醒了大半，说话也结巴。
“阿羡，你、你要做什么？”
我不发一语，只是割断了那处解不开的结。
她怔怔地立了会儿，去沐浴了。
左右她现在还是醉着的，我明天再说教一番也不迟。徒弟长大了，有自己的朋友，我还需留心着些，不可让他们带坏了我的小徒弟。
我索性歇下了，她沐浴到很晚，我睡前仍未见到她进来。
半夜起了一回，窗外是银月皎洁，她的手脚和头发都紧紧地缠绕着我，无怪我醒了。
我移开她的手，她脸上的红潮仍未褪去，好似在发着烧，我探手摸了她的脉象，也并无异常。
我静静地凝视着她，她的睫毛轻轻地颤抖着，不知道做了什么梦而眉头蹙起。
“阿羡……阿羡。”
醒了？
我抬眼望去，只见她双眼还是紧闭的，原来是呓语。
果然还是小孩子呢。我的目光流连在她尚且青涩稚嫩的面目中，她脸上蒸腾着热气，浑身也透着热。在这寒冷的冬天，就像个小火炉。
我被她抱着，也浅浅地睡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盏月明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