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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蜉蝣一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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努力地搜寻记忆,无果。我从没有见过那般高洁的女子,也没有人教我跳过什么鹤舞。往往修士做梦,会助其修为精进,若是神魂不稳,被噩梦反噬也是很可怕的。这梦让我松动了多年不见动静的瓶颈,实在使我惊喜莫名。
惊喜之余,我却头痛起来,这种仿佛金针入顶的疼痛使我战栗起来,永州城此时飘着小雪,意外地有些冷,我想我的脸色一定差极了。
“苏……”后两个字被我含在了嘴里,我已疼痛得说不出话来了。她连忙扶着我的手,钻进一个小巷子中。我紧握着拳头,用了很大的力气。
什么都听不见了,耳中响起了巨大的嗡鸣。嘈杂的马蹄声,沿街小贩叫卖的吆喝声,雪落的沙沙声,还有小徒弟的……
“阿羡!阿羡!?”稚嫩清脆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我的意识稍稍被这焦急的呼唤聚拢了些,闭着眼睛,我仍能感受到温热的气息盈满鼻尖,应当不是我的。
“莫慌。”我开了口,且让她安下心来,“我只是旧伤发了,你先别动。”
我几乎要站不稳了,头搁在她肩膀上,手摸到了一旁的石墙,永州的百姓一贯用大方大块的黄石做外墙,也不敷黄泥和石灰,摸上去又硬又冰,我皱着眉头,小心翼翼地控制着体内的灵气运转,灵气顺着经脉,冲刷着灵台,安抚着沸腾翻滚的识海。
苏青柏自从刚刚我说过话后,就没动过,大气也不敢喘。我感受到她僵硬的肩脊,不由得一笑,仍有少许灵气在我腿里的经脉里乱窜,有些疼,却也比刚才好些。
我一直憋着的气也呼出去了,她如梦方醒,手抚上我的背。
“阿羡。”
“嗯?”
“稍微依靠一下我吧。”
于是我松开扶着墙的手,她反应比我慢半拍,一时下盘不稳,顿时天旋地转,我手还是能动的,忙托住了她的后脑勺,随后便齐齐摔在地上。
沉默之后,我扑哧一笑,说道:“怎么练的马步啊?居然连师父都抱不稳了。”
她抬起头,对上我的目光,倔强地说道:“下一次,阿羡要还是栽在我怀里,我要把你抱起来转三圈,再捧到天上,就像话本里的戏班子一样!”
说着说着,她哽咽了几声,眼眶又红了,“阿羡,你刚刚快吓死我了,我、我急得不行,却只能眼睁睁看你受苦受痛,实在是、实在是……”
“啊,不哭不哭,我的错。小青柏呀,我这暗伤是好久以前,被一魔教妖道所伤,在井霞山蕴养了二十年,本以为好得差不多了,哪曾想,一想起昨天的梦就复发了。”
“昨天的梦……”她似是想到了什么,脸又红了红,衬着湿润的泪眼煞是好看,“阿羡,你梦见了什么?”
“我梦见一位女子,她教我跳鹤舞……我曾经也做过与这个相似的梦,只是这一次,她却出现了。”
“是你认识的人吗?”
“我不知道,也许是,也许不是。我总觉得在哪见过她,却又记不清她的面容了……”
“鹤舞是什么?”
头又隐隐地痛了起来,我感觉有滚烫的液体流至颈边,是血。蜿蜒而下,如同一条鲜红的小蛇般钻进了我的衣衫。
“阿羡,你流血了?!”
“嗯,”我抬手擦去耳边的血,想着这不过是寻常之事,苏青柏却在意到不行,到底是个没经过血腥杀伐的孩子,身上干干净净的,不像我。
“鹤舞啊……我师父曾对我说,仙鹤们婚配成对,便会载歌载舞。”
我们一路回到了李家,只是这一次,东西都交给了苏青柏来抱着。
李先生听闻我们今日要走,已经早早地等在家中了,糯米饭的香气从灶房里飘了出来,炊烟袅袅,已近黄昏。
食讫,苏青柏拿出她的小藤箱,李氏装了点糖出来,是寸金糖,用李先生写废的字纸裹着,金灿一片,上面又缀了芝麻。
“洵之,你从前读书时就爱吃我做的糖,你带着这些糖,路上吃!还有,你可别自己一个人吃完了,我也给小苏做了些云片。”
“好的,谢谢。”
我接过糖,把它妥帖地放在藤箱深处,这个藤箱是我和苏青柏一起编的,虽然手法粗拙,倒还结实。
“若是先生见到了我师父,还请告诉他一声,我正寻他。”
“好。”他含笑,目送我们出门。出了门,便是鱼鳅巷,我们沿着来时的路出了城,在驿站里租了两匹马,挥鞭扬长而去。
我们走的官道,行人不多,让马儿撒开蹄子跑,终于在夜幕降临之时赶到了客栈,过路人往往在这里歇脚。
“店家,可有天字房?”
“有的有的,两位姑娘是要一间还是两间?”
“一间。备上汤,送到房里来。”
“好嘞,您往上走,左拐第一间就是了。”
钱囊里有些碎银子,我掏出一块来,放在柜上。不多时,便有人端着热水上来。我和小徒弟洗漱完毕,正欲入睡,却听见楼下有打斗声。小厮也来敲门了:“楼下两位爷打起来了,两位姑娘还请来看看吧。”
“关我们什么事!”苏青柏回道。
“姑娘有所不知,有位爷喝了酒就净说些混话,恰巧又是看到二位姑娘上楼了,我也不说来污您的耳朵,只是另一位爷,看不过去便打了起来,把那流氓绑在树上了,那厮还叫,只是不停,还请来看看吧。”
我穿好衣服,和苏青柏一起下楼。
一楼厅中,有一男子身着青衣,手持一柄黑色重剑,正是楚暮,而那挂在树上的泼皮,瞧见我二人下来了,叫骂得更是起劲。
“呵,莫说这两个娇滴滴的小娘子,就算是水贞宗的女修士来了,又能奈我何!好小子,今天你将我缚在这里,待我仆从来了,定有你好看的,快快趁早解了你爷爷的绳子,兴许还能饶你一命!”
在场的女客都不免露出了嫌恶的神情,楚暮皱着眉头,用剑尖指着那泼皮的脸,沉声说道:“闭上你的狗嘴!”
我扶着楼梯的木质栏杆,周围的议论声也传进耳朵里来:“这人来头不小啊,敢在这地界撒泼?”
先前引我下来的小二也站在一旁看热闹,间或说上一两句话:“我也不知,他说他叫陈行云?这名字有点耳熟……当今的国师可是姓陈?”
“正是,国师大人名曰陈潜,也是玄妙观掌门人,天下人皆赞他高风亮节,风姿卓越。”
有一个敦厚的中年人开了口:“昨日我同那斯文败类一起来的,瞧见他马车上悬了一方玉玺,随从们个个都孔武有力,打头的那位还穿着玄妙观的道袍,好生惹眼!”
小二怵了一怵,一边客人给满上茶水,一边说:“不过也太嚣张了些,这般无赖粗鄙之人,唐突了二位姑娘,竟还肖想水贞宗的仙子姐姐们,多亏那位公子仗义出手。”
悬挂在树上的中年男子,听见堂中诸多议论,原本还面有得色,后来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色极为难看,小八叉眼里尽是阴冷狠厉。
这等争斗之事在这南域倒还常见,永州城毗邻井霞诸山,东面又是无尽大海,上有七十二岛,十二座洞天境,灵气极为充盈,修士甚多。
小二应是见多了这种打斗,早就习以为常,笑嘻嘻地问我:“二位姑娘可要吃些茶水?瞧你二人身着白衣白靴,可是解忧谷中人?”
解忧谷的弟子皆服素衣,当初有人觉得像丧服,不吉利,我拿这事问叶蕴容时,她清淡地笑了笑,说了一句:“难不成穿喜服治病?着素是祖师爷传下来的规矩。”
我每每想起此事,不免莞尔一笑,也觉得她穿白衣最是好看,如今比着她的模样穿着,行走江湖时还被人误会。
“不过是乡野小门小派。”
“那姑娘此次往哪去?”
“京城。”
“噢,”他恍然大悟,“是要去看武林大会吧,那可真是百年盛事!”
瞧我这记性,竟忘了武林大会!每三十年就有一次,都是在离京城相去不远的仙林岛上。
有客人上楼了,这场闹剧也没了意思。小二拿来抹布使劲擦桌子,那挂在树上的男子扯着嗓子:“快放我下来啊,狗东西!”
没人理他,楚暮冷哼一声,抖了抖长剑,入鞘。
其实我先前也曾听见那登徒子的粗话,我不置可否,这金风派的修士看上去是个沉默寡言的汉子,竟还如此仗义,使我高看一眼。
“大伙儿都散了吧!”
看客都散去了,被这般一闹,我也没了睡意。苏青柏在庭中枯树下捡了一截树枝,走到那倒挂的男子旁。
那男子的脸庞充血发紫,还是努力颤动着脸上的肥肉,咧出了一个谄媚的笑:“小美人儿,帮我解开吧。”
“啧。”苏青柏站远了些,狠狠地把树枝摔在那人的秃脑瓢上。
“阿羡,我睡不着了,可以去练习身法吗?”
“嗯,我同你一起。”
客栈临近竹林,是个僻静的好地方。我随手折了一截竹枝,注入灵气,暂且当作剑来使。
苏青柏旋身,往地上一踏,便托身而起,立在竹林之巅。
天下身法大约有四个境界,一是身能飞行,如鸟无碍;二是移远及近,不往而至;三是此没彼出,也是我现在的境界;四是一念能至,当世能做到这个境界的,只有三人,都是大能修士,也许早就飞升了上界。
蜉蝣步法在天下身法中排不上前三,但胜在诡异轻盈,与我使剑的路子甚是相配,近年来我也在不断改善这套步法,对于苏青柏,我也根据她身体的情况而做出了变动。
我师父顽皮,脑子很灵活,教我也不同外面先生教徒弟那套做法,我所获良多,也想沿用这种方法教导青柏。
苏青柏踩着竹节而上,脚尖一送,点在一片叶上,看似是依凭了竹叶才能凌空而立,实际上,她已是到了“身能飞行,如鸟无碍”这样的境界。
她站在高处,拿了一支竹,盈盈笑道:“阿羡,我做得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