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求正诸己 ...
-
小书僮引着我们入了房内，四方俱是雕得精巧别致的木板，作了“岁寒三友”的图，又勾以花卉，销金嵌银，很是华贵。如今政治清明，百姓生活安定，庙堂中人存了享乐的心思，我看着也不知是喜是悲。
李先生正说着治国安民的道理，正坐在席上听讲的诸公子或倦怠，或心不在焉，只有两位公子的背还是挺直的。平南王并未贸然上前，而是在一旁端着步子详细观看，好似他也是李先生的学生一般。
我定睛瞧去，那两位公子中，有一位正是之前天真活泼的年幼公子。苏青柏从未上过学堂，此时极是认真地听着李先生讲学。
李先生说了一会儿也口干了，倒了杯清茶的当口就看见了我们这一行人。他也不奇怪，只把那黄玉镇纸一拍，好叫几个昏昏欲睡的少年郎醒醒神，又走到平南王面前拱手一礼。
那几个公子哥总算是醒了，转头看见我身旁的平南王吓得魂飞魄散，见了我之后更是羞得无地自容，扭扭捏捏地走过来。
平南王语气不重，听不出责怪的意思：“你们跟着李先生学罢，我就是来看看。之后又是什么课？”
一个很是稳重的公子答话了：“该去习射了。”
贵族子弟习六艺，我权且算个江湖中人，会倒是会，只是这射箭，可就不是礼射了，是箭入骨肉的劲道，我师父教我习射时，不啻要求身形端正，还要附上些个小小法术，所以我学的不是正统礼射。
苏青柏不会射箭，我在井霞山中也没找到做弓的好材料，她只是遥遥地见过进山的猎户使用此物，一心想跟着去见识一下。
一行人又进了演武场。
我见其中射得最有天赋的便是那个小公子了，他准头好，只是力道不足，比他几个哥哥都有潜力些。
“你可想试试？”我看着苏青柏拉着我袖子，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禁开口问道。
“想！阿羡教我吧。”
我取过一张弓搭了箭，屏息凝神，腰背也挺得笔直，沉声说道：“你且看我身形姿势。”
我感受到她专注的目光，不太适应地别过头去。默念静心，把心神都挂在箭尖上。
我前手推，后手拉，手中的弓便如满月状劈开一道弧线，离弦之箭倏地蹿了出去，直直地插在五十步外的靶上，正中红心。
周围一片叫好声，我没什么表情，把弓递给了苏青柏。
她满是钦佩地看着我，弓一入手，她的表情也沉了下来。先开弓时，姿势尚不标准，但气势已很足了，凌厉而冷静，不愧是我徒弟。
她突然松了手指，绷紧的弓弦弹了回去。
“阿羡，我还是不会。”她像个小孩子一般嘟起嘴唇，似乎在跟自己赌气。
“莫急。”
说罢，我走到她身旁，托起弓来。她力气不足，弓拉得开，射得远便有些难度了，我先慢慢纠正她姿势再说。
她比我低了一个头，小孩子长得快，估计用不了一两年，只怕是也有我高了。我弯下腰，因着靠得极近，我耳边长长的黑发也垂到她怀里。
她本想伸手把玩一下，看见我严肃的脸色又笑嘻嘻地缩回了手，乖乖地把手放到我的手心里，我带着她的手覆在弓臂上，她的手很凉，我突然想起，她目前修行不够，还是畏寒的。
“手臂打直，目视前方。”
我在解忧谷教那一片弟子习武时可没这么上心，但苏青柏可不一样呀。
公子们都在自己练自己的，平南王在一旁同李先生聊着，我听见李先生说：“长子琮，善；幼子璋，甚慧。”
平南王甚为开怀，向李先生行了一礼。李先生也不说话，自是高人做派。
苏青柏身上的味道很舒服，似乎她一出生就带着一股香气缭绕，这样的孩子都是有灵性的，只是她的味道与我的很相近，教我无从分辨。
她形容举止都像少时的我，只是相貌不似罢了。就连这习武的聪明劲都与我不逞多让，好好教导，定也是个不世出的天才。我原想她这一生平淡过了也好，身世之谜不去深究也罢，
可她很努力地在学我教给她的东西，学得又快又好。我带着她开过一次弓，她的姿势便没有大错了，这般天资聪颖的人已不多见了。
我立在一旁看她开弓、射箭，平南王走过来对我说：“原本还欲与仙家看看家中小子，瞧瞧可有什么好资质。如今比起高徒，个个都逊了颜色。”
“王爷膝下也有几个不错的。”我微笑着点头，半是真诚地说道。
那位最小的少年郎似是乏了，走到一边喝了几口茶水，又去看苏青柏练箭。
“我叫谢璋，你叫什么？”
苏青柏放下弓箭，神色淡然：“苏青柏。”
“你功夫不错。等会儿可要同我和哥哥们去打猎？”
他们哪里见过苏青柏使什么功夫，恐怕是已知晓了我们二人身份。因着对我实在敬畏，便去与同辈的苏青柏说话。
苏青柏一旦想要做什么事的时候，就会静静地看着我。眼睛里的神采遮不住，我不忍拂了她的意，说道：“去吧，记得小心些。”
小徒弟的嘴角翘了起来。
“那我先带你去换衣服！”
名为谢璋的少年郎很是活泼，扔了弓箭就带着苏青柏跑走了，都是两个半大的孩子，想必也会玩到一处的。
“等等。”我叫住了苏青柏，往她怀中塞了个紫铜小手炉，是我刚刚差了王府的人去拿的。“这是暖手炉，先带上吧。别冻着了。”
——
又在永州这地界勾留了几日，苏青柏早已和谢家的公子们混熟了，每日出去都要带上剑和银钱，我偶尔托她帮我买几串糖葫芦回来，她不但买了，还带回一些山楂，和前些天她去打回来的野味一起炖煮，着实鲜美。
我这几日都是清闲地待在李家看书，现下正一面咬着糖葫芦上的冰碴子，一面喝了口热鸡汤。苏青柏提着我为她编的小竹篓回来了，只是脸上有个包。
红红的，不大也不显眼，只是鼓在眉尾，有些好笑。
我不由得笑出声，忙拉过她问。
“这次又去哪了？”
“谢璋说他的小书僮在城南的大树上发现好大一个蜂窝，我们便去了。我武功最高，即使撒了叶前辈的药还是被叮了两个。嘻嘻，谢璋可都被蛰成猪头了呢！阿羡阿羡，我是不是很厉害！”
“是是是，你最厉害。”
我把她拉过来细细检查，所幸这蜜蜂也不毒，额上那个包里的断刺已经剔出来了，我左看右看，却没发现另一个包。
“那个包啊，在我颈子里。”
她说罢就要扯开衣领给我看，我本想拉她进屋，因着四下无人，实在懒得动弹。
把书卷在一旁放下，运了灵气团出一个水球来，我用这精纯至极的水漱了口，把唇小心翼翼地贴在她脖颈处，覆以灵气，尽量让她好受些。
断刺被慢慢吸出来了，她早已面红耳赤，活像那天被蒸熟的螃蟹。
我又运了点水为她洗净伤口，有些嗔怪地问道：“蜜蜂怎么会蛰到这儿来？”
她的脸更红了，衬着白玉一般的肌肤煞是养眼，又垂下眼帘俏生生地说道：“我取了蜂蜜时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口，没想到有蜜滴到我颈子里了，蜜蜂便发了狂似的往里面钻。”
所幸叶神医是江湖上顶顶有名的好大夫，她给我的药材都有极强的功效。苏青柏从小就被我泡在药池里疏通经脉，比起那些锦衣玉食的公子们，确实体质特殊，蚊虫之类的也不易叮咬。
李氏用苏青柏拿回来的蜂蜜熬了粥。吃过午饭，我在院内树下小憩，苏青柏翻出一包新衣准备换上。
我瞧见是男子的式样，不禁奇道：“这衣服是何时去买的？”
“不是买的，是谢珪拿给我的，说是下午要带我去个好地方。”
谢珪是平南王的二公子，吃喝玩乐很是在行。
我沉吟一下，说道：“可别去那烟花之地。”
“烟花之地是什么？”苏青柏目露不解。
“算了，没什么。”
料想那几个公子也不会太过失礼，好歹是王族贵胄，也不至于带着我的小徒弟去逛青楼吧。
苏青柏梳好头发，换上一身少年衣装，站在冬天的阳光下对着我笑，明眸皓齿间已是掩不住的仙气，这样看着，实在像个温润俊逸的少年郎，低眉婉转间又有些柔美气息。
她抱着剑出门去了，我咬了一口冰糖葫芦，暗想这裹的冰糖实在不够甜。
这种怅然若失的感觉来得莫名，我翻了一页诗书，摒除所有思绪。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求正诸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