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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壳黄斫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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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蟹尤其多,我听闻渔民捕蟹,用的是“请君入瓮”这一招,是取口窄而肚深的坛子埋在滩涂上,欲雨之时,螃蟹以为这是巢穴,汲汲皇皇地就躲了进去,此后便被精心烹调,出现在食案上了。
我看着这两只圆头圆脑的青蟹,先动手解了束缚它们的稻杆,打了一盆清水,把它们泡在里面。若是脍蟹,则失其真味,取蟹肉煎炸,更是去了它的色香味,蒸蟹是最恰当了。
蒸蟹之前,就要让这蟹吐出泥沙,饭庄里往往是要把蟹贮之缸中,浇以鸡蛋白,两日之后方才应客。我拨动着蟹旁的清水,聚精会神,把灵气送入水中,逼入螃蟹体内,让它把泥沙吐出来,又用灵气涤洗了一遍蟹,这样,蒸蟹的口感会更加清甜。
这就是修炼灵气的妙处了,这世上能感应天地间灵气的人本就不多,能把灵气化为己用,就已经从凡人中脱胎出来,我师父说我的天资就已经是世上难得的好了,我不以为意,天资好顶什么用,还不是要自己洗衣做饭。
世人却道修仙者都是人上人,以为入了修道一途便可长生,我也无心解释,到了我这个层次,确实是能延长寿命的,单说我的身形面貌,便是从二十岁开始就未尝变过,可是多数所谓修仙者,只能尽量免受病痛,如此则活得比寻常人长久些罢了。
两只青蟹张牙舞爪,挥舞着各自的一对大螯,得了我的灵气之后好似也有了底气一般互相打斗,我看得津津有味,算着时间到了,便伸出一根手指,把它俩轻轻拨开。
这蟹大而肥,非市面上所能见,比担贩手中者大一倍有余,李先生在王府讲学,想必也有些门路得这好蟹。
我烧柴加水,架上蒸屉,把蟹盛在瓷盘里,又贴了两片姜端上去蒸。
再淘米洗菜,焯炸蒸炒,思及先生年高,我有意把饭做得软熟些。拿过菜刀和案板,细细地剁了蒜子姜末,与醋并调了来佐蟹吃。
小徒弟更擅做糕饼,她爱吃这个。我本想唤她进来,教她做这蒸蟹,后又觉得没什么好教的,确是很简单的法子。
我从灶房探出头去,李氏已回来了,正在晾衣服,苏青柏正和先生谈得畅快,之前的拘束全无,说到兴处还手舞足蹈,实在是小孩子脾气,李先生一手搁在膝盖上,一手端着茶碗在饮,也是笑着的。以前他和后生晚辈说话,可没见这么亲切呀。
我忍俊不禁,也不想打扰一派和睦的气氛,绕着院子走到李氏身边。
“洵之,今儿个是你掌勺啊?”
“是啊,正想做蒸蟹呢。可有黄酒?”
“有嘞,我去给你拿!”她是极高兴我来做饭的,我一向厨艺精湛,就算年轻时混迹江湖中也不曾亏待过自己。
黄酒性温,蟹性寒,二者可谓是绝配,在天凉之际烫一壶黄酒,是相当妙的。
早上煎梅汤时的灶子还没撤,李先生就和苏青柏围在一旁汲暖,我拿出器具,打了黄酒,端至灶上慢慢烫着,凑近了便听见他们在说我。
李先生说:“洵之幼时皮得很,书院里的墙可拦不住她。”
我心里不服,我虽是练剑习武之人,但在书院读书时,还是端正形容,平静心神,除了偶尔出去看花鸟,逛市集,也甚少翻墙出去的。——凭我的功夫,就算走正门也发现不了我,这是隐匿气息的法子。
苏青柏又说:“先生,师父她小时候爱些做什么啊?”
“哟,她来了,你问她罢。”
李先生捋着胡子看向我,眼里的笑意不减半分,我只好说道:“捏泥哨,削木头,养花逗鸟,弦歌鼓琴。”
“当年书院里全是小泥巴人儿,这可是洵之你的功劳呀。”
先生说的是那时我常带着一大堆同窗满山跑,在泥巴里滚来滚去,团了泥球扔,我武功高自然沾不上泥,当年那些小萝卜头可是一个个都糊了满脸,回去之后都要挨手心的。
我一想起来还要笑,瞧见一旁苏青柏也憋不住,笑出声的模样,突然觉得脸红。我这当师父的,今日算是颜面无存了。
我转身跑回灶房,守着螃蟹去。
正午时分,原本湿冷的空气也好似被烤干,不再那么冷得入骨了,我打心底感激这日光,院中煮酒正沸,蟹也蒸好了,李氏摆出一张桌子,我铲灰熄了火,再把蒸蟹端出去,苏青柏也来帮忙拿碗筷。
蟹香扑鼻,酒味缭绕,隔壁人家的小孩子也从院墙那边探出头来。李氏摆出两套小木槌小木垫,纵使落魄,这个家中的文人气质也存留着。
因着这蟹肥大,二人分食一只便足矣。我斟了酒,苏青柏也嚷着要喝,我笑着说:“你从未喝过酒,可别喝醉啦。”
于是给她的那杯酒只斟了一半,她赌气似的抱着酒杯,小口舔着喝,又被烫得缩回舌头,我在一旁看得发笑,又拿过木槌和木垫,准备吃蟹。李先生已经敲开蟹来吃了,李氏慢慢地在为他挑着蟹腿,李先生把蟹膏剔到李氏碗里,二人感情甚笃,叫人心生羡艳。
我正教苏青柏如何剥蟹。先卸蟹腿和那一对大螯,再掀开蟹斗,取胃去腮,一折为二,她在一旁看我做,我便递了半边蟹给她,再抬头时,她已吃得满嘴流油了。
我又耐心地将蟹柳一一挑出,放在碗中白饭上,浇以酱汁,苏青柏有意尝试,我便为她剥好了那半边蟹,再把我的那半给她剥。
不过剥得乱七八糟就是了。她还说吃完后要把我俩这只的壳再拼回去,我看着案上碎碎的蟹壳,但笑不语。
蟹极鲜美,饭后以茶漱口,是为去腥。李氏拿了两个橙子给我吃,我剥开几瓣,先喂给了小徒弟。
她懒洋洋地躺在椅上晒太阳,满足地咂着嘴巴回味,还一面跟我说话:“阿羡,你手艺原来这般好啊。”
“几年没吃我做的饭便忘了味道吗?你小时候够不着灶台,可全是我做的饭呢。”
“我怎记得你是时常去外面买些吃食回来?”
我脸热,除了懒,我没什么好说的。
用过午饭,再歇一会儿,李先生便该上王府授课去了,依他所说,是要走个盏茶的功夫。我拿起剑,和苏青柏一起,与他一道走到王府去。
平南王的公子们已经候在府门口了。先生走过去看见了,颇有兴致地问道:“平时可没见你们一个二个全到齐了的。今天是怎么啦?”
公子们锦衣华服,却都踧踖而立,最小的那个少年郎胆子倒大,抬起头来看着我,说道:“哥哥们怕都是来看这两位姐姐的。”
旁边年纪稍长的一位郎君作势要打,小郎君笑嘻嘻地躲过,又躲到先生身旁。
“好了,这是我两位小友,前来拜访平南王。你们先进去罢。”
先生发话了,于是一众公子哥又簇拥着走回府里去。苏青柏立在我身后,我听见她小声地说着:“什么嘛,还没有阿羡好看呢……”
李先生嘱我带着苏青柏先去客厅小坐,又令仆役去通传。不多时,平南王便匆匆出来了。这位老王爷华发满头,富态尽露。面容又极是和蔼。
“仙人莅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啊。有失礼数,未能远迎,还请见谅。”
我起身回礼:“冒昧来访,礼数不周,请王爷见谅才是。”
一旁的老仆人已跪下磕了几个头,我习以为常,苏青柏却觉得手都不知道放哪里好。
“这是我徒儿,此番出来便是要带她历练,王爷在人前称呼我二人小友便可。”
平南王允下,又通传后厨准备晚宴。
“不知仙人之后要去何处?”
“往北边行吧。”
平南王又同我客套许久,苏青柏已经不耐烦地拿着脚尖画圈儿了,恰好此时仆役端上一盘糕点,她便欢欢喜喜地坐下吃了。我喝了口茶,说要去看李先生教书。
平南王虽讶异,却也与我同去,说是顺便考校公子们的才学。
“只怕让仙人看了笑话。”虽然这么说着,平南王脸上也隐隐有骄傲之色,大概先前所见的公子中,确是有什么惊采绝艳的人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