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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梅叶煎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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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先生名植,乃是当世的鸿儒,潜心治学数年,听说朝廷曾想请他做官,他也欣然去了。只是后来如何落的这般境况,我也知之甚少,我师父叫我读的书都杂得很,后来有幸上过一回书院,听罢先生的教诲才醒悟。
我敬重他。从前习武时,大半精力都投在了拆招练剑之上,读也只读些玄谈之书,李先生是第一个教我对仗作文的,这些我师父不曾教过。他也爱惜我的资质,我在归一书院读书时,常说要收我作弟子。
世人读书多为考取功名,我读书,大概也就是修行罢了。那时李先生见我散漫得很,成天打鸟养花,也是要打我手心的。所幸我学得快,他爱做些刁钻对子与我对,我也能对得漂亮工整。
他膝下有一双儿女,我只见过几面,也早忘了相貌,想来应和我是一般年纪,来访时未曾见到,我松了一口气。
旦日,在吵闹中醒来,我有些恍惚。以前居于井霞一隅时,伴随我醒来的,往往是渐染的朝阳和小徒弟轻声的呼唤,床也是软和的,比这板床要舒服。
身体渐渐苏生了起来,逐渐恢复的力气让我体会到,如今确是在人间了。在井霞山里,我运功十分顺畅,那里的灵气要比外界精纯些,十万大山将这些灵气聚拢起来,隔绝了人世,是天然的屏障。
睁了眼,苏青柏还枕在我手上睡着,头发散散地打着卷儿,连我手也绕进去了,我不敢妄动,她倒是睡得香,眼睛没有睁开的迹象,小嘴也半张着,生得是唇红齿白,眉清目秀,只是我小臂处一片湿润,我看着她熟睡的面庞,还是忍住了笑意。
昨晚她睡得晚,我知晓她有岔床的习惯,后半夜我便是翻过身来抱着她睡的,果然抱了一会儿就睡着了。我早就锻炼出了在任何地方都能入睡的功夫,今晨竟醒得比她早,她若醒了,定会目瞪口呆。
静静等待了一会儿,她便醒来了,眼睛仍是闭着时,便嚷嚷着饿,要吃枣糕,我只好一面扶她起来,一面嘱咐她不要乱跑动,我这就去为她买枣糕。
给小人儿穿戴好之后,我再给自己梳洗,此番出来,带的衣服都是原来就做好了的,托了手艺精湛的绣娘,在上面用银线细细地勾了云鹤纹样,底也是素的,这绣线便不打眼,我很喜欢,这么多年身量也不再变了,我拿着旧衣穿还算合适。
踏出房门的霎那,晃然日光刺进了眼中,我连忙抬手挡住。院中有一口大锅正烧着水,咕噜咕噜冒着热气,我走进了瞧,里面沸滚着一大团叶子,仔细看着,叶边具锯齿,正是梅叶。
不远处,李氏正把衣服挂到绳上晾晒,我随手把前额的头发捋到脑后,草草地扎了一下,耳下的头发还是披着,这样颈子捂着也暖和些。李氏见我醒了,也走了过来,慈祥温和地问我要用些粥否。
“醒了啊,洵之快些吃饭。”
“要先去给小孩子买些米糕呢。早饭我晚些回来再吃吧,这梅叶煎汤,可是去霉的?”
“正是。”
李氏回屋端出一大木盆的衣服,整整齐齐地叠好了,都是夏天的样式,一件件在这沸水里洗了一遍,我从没做过这样的事,颇有兴致地运起法术帮她把衣服从沸水里捞起来。
李氏锤着腰,笑弯了眼,直说我来得好,帮她省了好多力气。这些长辈,是从来不与我客气的,我也很乐意。
“对了,先生几时走的?”
“我差他去置办些什货,你瞧,你们来了也没什么好招待的,老婆子我呀,只能用心给你们烧顿好菜了。”
我亦是笑了:“劳烦了。我还记得先生最爱吃蟠桃饭,有幸尝过一次,至今仍念念不忘呢。”
李氏最是喜欢别人夸她手艺,可惜现下是冬季,已买不到鲜桃,她塞给我一小包糖,催我出门去,我接过了,打开油纸,一股柚子的清甜味扑鼻而来,这东西是许久没吃过了。我拈起一块,感受甜腻在舌尖化开,柚子的本味又附了上来,这柚子皮糖是李氏自己熬的,依着他们的口味,也甜度适宜,很可口。
我吃完一块糖时,已经走到了李氏告诉我的糕点铺子处,只见几个大蒸笼层层叠叠地搭着,我付了三文钱,便得了一包枣糕。入手还是刚出屉的烫,我攒了眉,这天气凉得快,得尽快回去。
转身时瞥见了远处站着人,正望向这边,我抬眼看去,便看见一人牵了马,我未曾细看,他已翩然离去了。
我莫名,盯着他的背景好一瞬,也不觉得是什么熟人。干脆不顾,我把枣糕贴进了怀里,以期它冷得慢些。脚下生风,迅速地返回了李家。
院中的大锅已经熄了火,梅叶汤还悠悠地飘着水烟,苏青柏披了一顶狐裘,立在庭中,很是好奇地看着这口锅,见我来了,便拉着我问。
“这汤是做什么的?”
“夏衣生霉点,梅叶煎汤洗之,即去。”
“为何我们就没洗过呢?”
我们的衣服都是用了法术洗净,再小心翼翼地用火烤干,我也用这个法子锻炼徒弟的控火能力,虽然她偷懒时也只把衣服挂在架上。这样洗出来的衣服,是不易生霉的。
“不需要罢了。这是枣糕,快些来吃吧。”
她神色倏尔明亮,语气里满是雀跃,蹦跳着过来接过枣糕,再一头扎进了我的怀里。我被她的头发蹭得有些痒,她抬头,叼着一块枣糕问我要不要吃。
我瞧见她饱满光泽的粉嫩唇色,心道一句,我徒弟果然很好看。虽好看,但我也不吃枣糕的。
我摸了摸她的头,说道:“全是给你买的。”
她又甜甜地笑了起来,我觉得,那柚子皮糖的味道似乎有些浓了,这么久了,居然还在舌尖回溯。
李氏应是去浣洗衣服了,李先生此时也回来了,手里提着两只蟹,它们的两对蟹螯被几根稻草紧紧地捆缚着,施展不得。
看来今天是要吃蒸蟹了。以前我是无蟹不欢的,在井霞山待着这二十年,虽说是避世,实则养伤,也没心思去捉蟹来吃,后来小徒弟逐渐长大,我教会她做饭,更是不愿自己动手了。
李先生是下午去王府讲学,我便自告奋勇,准备今天的饭食。
李先生笑我:“你这拿剑拿书的手,可使得来勺子吗?”
“自然使得。”
我拧着青蟹转身进了灶房,苏青柏没跟来。我回头看去,她已经笑吟吟地和李先生聊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