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映阶碧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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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达永州城的时候，雨已经快歇了，撑伞的人也极少。街道两旁商铺所支撑起的一方天地依然干燥，踏在被雨淋湿的青石板路上，我平白升起一种久别回乡的感觉。
行人们小心翼翼地踩在干燥处，我不愿同别人靠得太近，只好慢慢地缀在青柏身后。
她的肩背很是单薄，又被藤箱压着，勾勒出了明显的轮廓，我瞧见路过的人或是商铺的店主，似乎都有意无意地看向我们，我们像是搅动了这安静街道的不速之客，我加快了脚步，追上青柏的步伐。
雨天让我很舒服，我想唱歌。
灵机一动，我有心考校小徒弟的才学，便对她说：“你看这雨如何？”
她早已习惯我这样的性子，说了一句：“甚好甚好。”
“那这街面又像什么？”
“嗯……”她停下来想了一想，又看向街与街之间的小溪。
“像池塘！”
上回叶蕴容来的时候，留下了些可以使的零散钱财。我买了两碟烫豆腐，踱步到溪旁一棵树下躲雨。
你看，这些地方就还是干燥的，连雨也不能触及。
我慢慢地咬了一口白嫩爽滑的豆腐，佐料的味道和豆腐很是相宜。一边吃着，一边听着小徒弟说这街，又是怎样的像池塘。
“这街道大部分都是湿的，但你我脚下就还是干燥的，颜色也比其他地方要浅些，就像碧绿的荷叶卧在深青的一池子水里……可是这雨水本没有颜色啊，又是怎么给它们加重了笔墨的？”
我听着，不自禁露出了笑意，开口时，有着我自己都惊诧的愉悦：“你这意思很新，我从未听过。寻常人都被这荷叶该从水中长出，干燥之地却是比雨水先来的主客次序给桎梏住了，你却从颜色着手，很不错。”
苏青柏很是得意地吃了一大口烫豆腐，果然被烫了一下，眼泪汪汪地要求我继续为她解惑。
凑巧的，我今天穿了一身白，素得很。于是我便把已经吃得差不多的小碟子放在她手里，走出树的遮蔽，立在雨中。
“你看我的衣服，可有湿了颜色？”
当她仔仔细细地看我身上各处时，我方觉不妥。
“的确……无甚变化。”
教习就此打住，我又走回树下的一方小天地。
“雨水加深的不是颜色，只不过到眼里的时候，颜色却不同了。”
我也只能说个模模糊糊的意象，她想了一想，就露出恍然的神色。今天我的心情似乎格外好，连藏在布囊里的碧水剑都有些兴奋。
小徒弟的比喻也很是不错，深青的石板路上生长了几朵荷叶上去似的，宕开的新绿一角让这场雨充满生机。
这样的天气，实在很适合和朋友浅酌小聚一番。
我拍了拍青柏的手，示意可以继续走了。把碟子还给店家，周围有几个歇脚的伙计也抬起头来，看着我们离开。
一路走来，见永州城内百姓生活安定和乐，商铺大大小小，有些摆地摊的早已卷了走，若是在好走动的天气，定更加繁华。没见到卖糖葫芦的，我着实有些失望。
穿过繁华的东西二市，我凭着记忆走到了一条潮湿的小巷，巷子里没什么风，不过人也很多。此巷名为鱼鳅巷，零星几个走卒贩夫在这里卖新鲜捕捞的鱼虾，买的人也是极多。
我寻思着要不要买几尾来做个见面礼。
转眼便看见小徒弟那发亮的眼神。我笑着把铜钱递给她，让她去挑几尾来。
从东市过来时就有几个杂役遥遥缀在我们身后，我并不在意，但也不想在第一天进这永州城就招惹到了什么麻烦。是以趁这个时候，我虚晃了身形，绕着人群走了一遭，回头一看，那几个杂役已互相推搡着走过了鱼鳅巷口，还在呆头瞪眼，似乎在寻我的去处。
这种事，我做得再顺手不过了。
苏青柏买好了鱼，一回头发现我已经挪了个地儿站着，便也活蹦乱跳着跟过来。
巷窄而深，鱼腥味在这里扎了根，雨把这味道勾得清淡了些，我闻着，只觉得和二十年前没什么大变化。
踏上石阶，低头瞧见了缝隙里蓬勃生长的绿草。叩响木门，里面传来了一声老妪的应答。
“来了！是谁啊……”
门吱呀一声，开了。
我笑吟吟地看着这位故人，她已经看呆了眼，回过神来时脸上已是止不住的笑意。那种由内心散发出来的喜悦之情，令我看着，也很感动呀。
“洵之……你是洵之？”她激动地把手在布帕上擦擦，又很是惊喜地看向我旁边的苏青柏。
“这是我徒弟。”我含笑温声。
“生得真是好啊……”她赞叹地看着苏青柏，苏青柏听到如此直白地夸赞，害羞得脸都抬不起来了。
“这孩子怕生，多有得罪啦。”
“哪里话，这么乖巧的一个孩子我怎舍得生她气，你今日怎地来了？”
“给你家送鱼来了。先生可在吗？”
“那老家伙走不动路，哪里还出得门去？自是在的。洵之，快些进来！我去唤他，还请在院中稍坐片刻！”
并没有等得太久，便听见一声苍老有力的声音响起——“洵之，你也舍得来见我！”
我向苏青柏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她从刚刚开始就有些局促，之前也与她说过这两位都是什么性子，想必也不致于失了礼数。
一位清瘦矍铄的老人端着步子走了出来，手里还卷着书。话虽不客气，态度却随和极了。
我在他面前确实是个后生晚辈，于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说道：“晚辈懒惰，未能常来拜见，还请先生见谅。”
李先生笑得温和稳重，不发一语，又看向我旁边的人。我连忙向他又说了一遍先前说过的话。
“你也有徒弟了啊。”他接过茶，在竹椅上坐下，动作比以前迟缓了些，已然显了老态。“老蔡头知道吗？”
“师父行踪不定，是以尚未告知。”
他口中的老蔡头便是我师父，我听着这称呼觉得有趣，恐怕只有眼前这位才敢这样叫他。
“老蔡头整天飞来走去，谁知道他又去了哪里，你也切莫担心。这几年看书的功夫可有落下？”
“不曾，只是看的书也有些杂了，欲求先生指点呢。”
“好。正好来看看我最近得的几首新诗……”
他一面说着，一面站了起来，引着我往书房走去。
先前为我们开门的李氏，也端上了瓜果，招呼苏青柏来吃。我放了心，也随着李先生来到书房。
书案上堆着厚厚的一沓纸，最上面那一张还墨痕未干。想必我来之前先生是在练字。
这次突然来叨扰，我有些抱歉。先生抽出几张纸递了过来来，目光中含着期待，我只好伸手接过，逐字逐句地读了下来。
阅毕，已明白了先生近年来的境况和遭逢，不由得更加愧疚。但观这句子，也是苦中作乐，自得清闲，真是从心底升起一股敬佩来！
“先生好诗！”
他让我寻些错出来，我也照办。
本欲在永州待上两天就走的，奈何老先生发了话，我和苏青柏也在这里多逗留了一些时日。
因着无事可做，索性带着苏青柏去看先生教书。
永州城有个老王爷在此闲居，聘了李先生来王府教公子们读书。我先前也曾见过，只是从未与之打过交道。此番出来，本就是让我的小徒弟入世阅世的，所以我也轻松了些，存了些玩乐的心思，左右也没个去处，还不如带着去王府见见世面也好。
入夜时，她像小时候一样趴在我耳边说话：“阿羡，他们为什么叫你洵之啊？”
我答：“洵之是我的字。”
她又问我：“明天要去王府吗？公子们是不是个个都像话本里说的那样，很好看？”
“……或许吧？我没见过。”
“好期待明天噢。”
“但是今天的你还要睡觉啊。”
“那我睡了……明天见。”
“嗯，明天见。”
黑暗中，她却还是没闭上眼。她已十六岁了，哄她小时候入睡的法子早已没了用处，我侧过身子面对着包裹得整整齐齐的碧水剑，安静地整理思绪。
迟早她也会变得不再依赖我的，尤其是她还背负着她未可知的过去。我不能宠坏了她，更不能放纵了自己。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映阶碧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