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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地上铺雨 ...

  •   躺在床上时才觉得眼睛干涩得紧了,也不只是眼睛,似乎心也悬空了很久,没有着落,让我心慌的原因无非便是白天所阅的那封信。信纸被我看过两遍就烧了,什么也不剩。

      空荡荡的,便是一点渣滓也自散去了。

      原来符君也来找我了啊,那接下来,就可以离开井霞山了。

      很多时候我并不若面上保持的清高自持,尤其是在遇到在意的事和在意的人的时候,幸而这两者都不是很多。

      小徒弟是一定要算一个的。符君顶多算半个,纯粹是因为他家世清白,又武功高强,心悦于我却扰得我烦,见他我也不乐意。奈何他家中长辈与我师父有点交情,我也说不出什么断了来往之类的狠话。

      在我不算太过认真的注视下,一复一日地,小徒弟褪去了小孩子丰腴的面容,变成了在我看来是极好的相貌。这使我不得不换上一种惊异的眼光来欣赏她,却发现还少那么一些风骨。

      美则美矣,观之悦目,却也不够深刻,仿若轻飘飘的鸿毛,仿若白纸一张。出去历练一下也好。

      我记忆力是很好的,还记得二十年前的江湖是怎样的。偌大一个江湖,从不缺刀剑英雄和美人。我也曾目睹过当年艳冠天下的女子出嫁。

      那一次我印象是极为深刻的,且不说之后的文人骚客是怎样倾尽了笔墨去描摹那一场盛事,单是我自己,也不由得心驰神往,恨不得马上就找个眉目温润的郎君,携手远了这尘世才好。

      也只能想想吧。

      我不太能想象自己相夫教子,织布耕田的平凡样子,师父说,我这是从小便娇惯了养,虽然还要自己扫院子,洗衣服,但吃穿用度都是精致的,我师父他老人家有的讲究,我也一样不落。

      挣扎在江湖这一锅浑水里的人,哪一个身上没滚满了泥和血?也说不上多干净吧,是以世人多以武夫粗鄙。有些人爱干净,于是成了正派,有些人不洁,恶名在外,于是堕了邪道。

      我师父就是这么对我说的。所以这正邪之分,也不甚清晰。

      正道弟子自诩端正,行事多磊落,出过几位很是令人敬佩的人物,当然,也不乏奸诈龌龊之辈。

      魔教也并非全是那丧尽天良的鼠辈,只是他教中人行事多放旷,久而久之,对恪守礼法的正道也十分瞧不上眼。

      我非正道,也不是什么邪教之徒。但世人大多尊敬我,我也不屑去掺和这滩浑水,总有些强者,自己便成了一派。我不开山收徒,只希望我不要教坏了我的小徒弟才好。

      我虽性子钝惰,教人读书写字、习武练剑却是行家。这得多亏我早些年在叶蕴容那解忧谷中待了一段时间,受她之托,向谷中的后辈传授了些技巧,也懂得了怎样当好一个师父。

      苏青柏的事,我实在是忧心过多了。其实本不该如此。

      大概是真正参与进了一个人的人生,且在她的生命中扮演一个重要的角色使我不得不慎而重之,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又甘之如饴。

      “阿羡呀。”

      一双手按在了我的锁骨上,我停下了揉太阳穴的手,疑惑地看着她。

      “什么时候能有你这样漂亮的锁骨就好了。”

      突然听到了来自徒弟的夸赞,我有些害羞。

      “你现在还是小孩子呀,以后身材抽条了,可能也会这样吧。”

      “就不能去掉可能吗!说起来……”

      她的头发在黑暗中反着光,我目力极好,看得清她咬了咬嘴唇——

      “我已长成和你一般大了,不是小孩子了。”

      我爱惜地摸摸她的头,这本就不是一句需要回答的话,因着睡意渐浓,我也不言不语,闭上了眼。

      小徒弟今天也很乖,摸了摸锁骨就在我旁边睡了。

      我猜想这大概是缺少玩具的原因,她睡前总要捉着我的手玩一会儿才肯睡,现在倒好,开始玩锁骨了。

      不可以再多了。我思索着之后该教些什么了,男女大防和羞耻之心,这些总是要在她去解忧谷之前教的。

      之后的几个月内,我会带她一路北上,算是以半游玩半赶路的形式,把她护送到解忧谷,请叶蕴容帮我照看小徒弟一段时间,顺便也让她跟着这位神医学学药理知识,我也曾经学过一些医术,却不是学医的那块料子,对于我来说嘛,会辨识草药,会一些药材的基本处理手法就够了。

      我来教定要误我子弟,倒不如让叶蕴容来教。我呢,还有自己的事要办啊。

      这让我想起了,之前一同和她饮酒时聊过的事——

      “阿羡,你真是把最好的都捧给她了。”

      能把最好的捧给我的小徒弟,我也很厉害的啊。

      “总有一个人是要放在心尖上疼的嘛。”

      一切皆因我收她作了徒弟,是了,不能再多了。师父曾给我说,切忌在一个人身上投入太多心力。我知他是告诫我不可用情至深,免得徒生了许多烦恼。他是在那尘世中滚了许多年的血水的,我不敢不信他,只好默默地听着,默默地记下。

      爱情呐,旁的人都可以有的,我却不能啊。

      苏青柏的话,能否算是我的延续呢?对于由她替我完成那些未竟之事的期盼,居然多了起来。

      临出门时,我是两袖清风,只携了一柄碧水剑。小徒弟的行李也不多,仅负一藤箱便足矣。

      走的时候,天空灰蒙蒙的,飘着小雨。她腾不出手来撑伞,我便支起伞骨,走到她的身旁。

      她长得很快,才十六岁也及着我头了,我一早起来,难得地为她编了个辫子,从双鬓蜿蜒至脑后,她头发软软的,和她小时候的触感没什么两样。

      我静静地看了她一会,还是开了口:“走吧,去和你母亲道别。”

      一路徒步而行,遇上了几颗老槐树,可惜这个季节还没有槐花,信手择了几朵开得最好的花,纳在怀里。

      到了坟前,十六年前的新土也作了旧土,除了突兀得有些刻意,也看不出人为的痕迹。

      她拿出一个瓶子,祭了酒,神色平静,我有心说些安慰她的话,却一时嘴拙。

      拿出花来献上,借此处斜风细雨,以酬当年妇人临终托孤的信任。

      “阿羡,我只有你了。”

      后背被人抱住,我心中先是一惊,高高地悬起,又落在地上。她自幼失去了父母,内心也一定不好受,与我为伴,也难免会孤单和不安吧。

      “我也只有你噢。”

      “真的吗?”她的尾音有一瞬间的扬起,复又低了下去,“可是,你还有你师父,那日来的叶前辈,也与你相熟……”

      看来心思敏感的人不止是我啊。

      倒是明白了之前她的不快从何而来,被人这般在意着,我也很愉悦啊。

      “你是不一样的。”

      你是我手把手教出来的,我对你自然多了些旁人不曾有的期待。

      她抿紧了嘴唇,被雨打得苍白的脸色也显出了笑意。

      青石被雨水铺满,曾经栖身的井霞山隐身雨中,连同居住了许久的庭院小屋,也逐渐变得不真切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地上铺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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