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雪落无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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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大雪覆盖了山间的所有声音，我弹走了碧水剑上的雪粉，瞬间宛若白沙飞扬，雪花在银装素裹的山谷里飘飘荡荡。
许是天公作美，今年井霞山的雪景尤其美丽。我很是高兴地招招手，示意小徒弟过来。
“青柏，帮我把那梅树下的酒拿来吧。”
苏青柏气鼓鼓地扔下剑，我瞧着她飞身离去，觉得分外可爱，仿佛看到了当年被师父使唤又不敢违逆的自己，整日除了练剑看书就是做杂务。
但那样安闲又快乐的日子，终是只能存留在记忆里。
我捏紧了一张符纸，垂目凝神，那符纸便燃了起来，热烈鲜红的火苗跳动在指尖，我细细地看着，那火苗却也不能烫伤我分毫。
于是挥动起来，在空气中写了个“客”字。符纸燃烧后的灰并没有落在我身上，而是成了我写的字，像烫金的箔纸似的，在空中挂了一会儿，就随风散去。
给我这符纸的人可真细心呐。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那人便来了。来便是来了，她怎还带着她那病弱的小徒弟？我抿了抿嘴唇，心道，那人倒是对自个儿的徒弟宝贝得紧，哪像我这懒惰性子。
“荆羡山，这次你可别说你又烧错了符。”
声音的主人踏着飞雪轻巧地落在我面前，又从怀中放下一个肤色通透雪白的小人儿。她们二人立在雪中，时隔多年，我又看见了那欣长的身影，不禁有些恍惚，忍不住又说出了同当年一样的回答。
“我明明唤的是那江湖上大名鼎鼎的叶蕴容叶神医，你是何人？难不成我真烧错了符？”
叶蕴容笑得欢畅，正欲接话，没想到她旁边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先开了口：“我师父就是叶蕴容！”
我便把目光移向了她，存了些调皮的心思，语气也尽量温和些：“我知晓你师父是叶蕴容，可你旁边的这位是谁我并不知道啊。”
小姑娘呆了一下，似是在理清我话语里的关系：“她、她就是我师父啦。”语毕，一张雪白的小脸已涨得通红，捏着毛茸茸的袖子，望向她的师父。
叶蕴容也淡淡地开了口：“丹砂，这是我的旧友，你可称她为荆前辈。”
丹砂低着头，软软糯糯地叫了一声：“荆前辈好。”
我听着，便是什么前辈架子也端不出了，从一旁的茶案上拣了几块糕点给丹砂。她小心翼翼地接过，又偷偷看了下叶蕴容的神色。
叶蕴容并未说什么，丹砂便欢快地捧起糕点去不远处的小木凳上坐着，拆开两层纸就吃了起来。
苏青柏最是喜欢吃杏酪和白云片，我在家中给她备了许多，此时拿出来招待小客人正是合适。
“阿羡。”叶蕴容流露出无奈的神情，“丹砂身体底子太差了，以往我从不允许她吃这些点心的。”
“噢？那你方才为何默许了？”
“……我觉得调养得差不多了。此次带她来，也是要你看看她的暗伤。”
“她那暗伤我是记得的，还含了毒吧？”
“是的。”
我见她神色黯淡就猜到，即使是叶神医，也拿这毒没法子。
我依旧坐着，看雪静静地从天上降落下来，叶蕴容从刚才的一声叹息后就没说话，我们相顾无言。
算着时辰，苏青柏也该回来了。
我转头对叶蕴容说道：“我徒弟已去取了梅花酒，这次你该喝得高兴了。”
叶蕴容也收起了愁绪，笑道：“你这酒我可是念着许久了，能品上一口，也不枉我跑这一趟。”
气氛回暖了一些，我许久没同旧友说过话，内心其实颇为激动。
一转眼，就看到苏青柏立在树下，她提着两坛酒，骨节已泛起青白色，神色踌躇，也不过来。
叶蕴容问我：“你徒弟怎么不过来？”
我答：“许是怕生。”
我起身向苏青柏走去，她依旧神情复杂地立在原地。我走近了就看见她那冻得通红的鼻尖，顿时心疼得紧，三步也并做两步，想去接过她怀中的酒，那酒坛子又冰又重，我心怪她怎么不用些我教的技巧。
她躲开了，执意要抱着那两坛酒。
我叹了口气，伸出去的手也改道，拂去了她额发肩颈处沾染的雪。
“青柏，她们是我的朋友，要在这里小住几日。”
她仍不说话。
我只好开始想我哪里做得不对，还真就想出一个来，回忆着小时候哄小徒弟的语气，软下声音道歉——
“我给那孩子吃了你的糕点，我错了。明日你要吃什么？我给你买。”
苏青柏终于说话了，话语里仍是不快：“我才没这么小气。只是……这百果糕是我做给你的，你干嘛给她吃。”
我失笑，我的小徒弟竟这么尊敬师长，之前以为她小孩子脾气，实在不该。
“这也是为师的错。下次换我来给你做好不好？”
“哼……”
苏青柏提着酒往小院子走去，我看着她的背影，也笑着跟过去。
苏青柏规规矩矩地同叶蕴容见礼，又看了两眼正吃得欢快的丹砂，就转身回房了。
叶蕴容说我教了个好徒弟，礼数周到又有我年少时气度，可与这井霞雪景争色。
她倒是聪明，一下子夸了两人。不知怎的，她夸苏青柏，我竟觉得比夸我更高兴。这大概是为人父母般的心情吧，我为其师，却也能体会到这种心情，不禁让我感触良多。
苏青柏很快便换好了衣服，我再懒惰也不至于事事都要徒弟做，是以在她换好衣服之前，我已准备好了几盘下酒的小菜，又拣了几块糕点放进食盒。
叶蕴容就在一旁看我准备。我回头见苏青柏穿上了练剑时的轻便衣服，怕她冷着，便解下了我的狐裘给她围上，这些外物对我影响不大，我也不甚在意。
我嘱咐苏青柏要关照一下小丹砂，便同叶蕴容一人一坛酒地抱着，慢慢地走向井霞山中的一处小亭子。
这处亭子是我依山而建，花费的功夫也不多，飞檐立柱，旁栽了几丛竹子，若是在夏季，配合着清风徐徐吹拂，是别有一番雅致的。
此时是冬季，也不妨我和叶蕴容在此观山论景，她的身子比起前些年要好许多，但仍是不能如我一般，直接啜饮这如冰的梅花酒。
我一路上捡了些干柴，她便抱着酒，和我说了许多江湖上的秘闻，因着她的身份，能接触到不少事件的真相，堪称第二百晓生。
当我们到达亭子时，她正说到苏青柏。
“你这个小徒弟，当真是你捡来的？”
多年前我已告诉过她，我是如何捡到苏青柏的，以及当时情况之惨烈，后来那妇人又如何将婴儿托付给我之类的，都说得很详尽了。
“说是捡到的也不太对，应该是被拜托收养才对。”我一本正经地纠正道。
“不过我也没想到，你会收她为徒啊。你不是最怕麻烦吗？”
“我是怕麻烦，但当日答应了，我必不会反悔。况且有了小徒弟，我更是轻松呢。”
我拍开酒坛的泥封，揭开荷叶，一股清香醉人的气息弥散开来，我又生起火，往锅子里加了几把雪，待雪化成了温水，再把酒倒入壶中慢慢地烫着。
叶蕴容见我做得熟练，也不来帮我，就在一旁与我聊天。
“阿羡，你可知她身份？”
我心知她说的是苏青柏，叹息着摇头：“不知。我虽查过，得到的消息也粗浅，那妇人衣饰皆普通，我根本不知道从何查起。只好先把小徒弟照顾好了，再去查。”
叶蕴容略微思索：“你现在要去翻这十六年前的旧事吗？”
“不。”我毫不犹豫地答道，“她的过往、身份于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我救她只为还情，其它的，就算我知道了也无用。她若想知道，便让她自己去查。我这个做师父的，只能尽力护她周全罢了。”
叶蕴容也不说话了，安静地品着酒，若是在以前，她听了这番话，定要说我性情寡淡。
“有时候啊，我真羡慕你这通透的心思。”她如此说道。
——
叶蕴容第三天就带着她小徒弟回去了。
我送她一程，临分别时，她赠我一只松尾毛笔，尾端上刻着“慕河”二字。羡山慕河，我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了其中的意思，她该是亲手做的这支笔。
我身无长物，便折了片柳叶为她二人吹奏一曲，目送着她们渐渐远去，这才捏紧了手中的信纸。
我一回到家，苏青柏便扑上来，如同小时一般绕住我的脖颈。
“阿羡，你去了好久。”
我闻着她身上似有些糕点的香气，便说道：“正是饿了呢，乖徒儿可有准备美食？”
“啊，稍等一下，马上便开饭了！”
她急急忙忙地跑回厨房，端出饭菜来。
这样的日子十分惬意，我依旧清心寡欲地生活着，只是多了个小徒弟作伴，较之十六年前也没有什么大的变化。
我咀嚼着饭菜，默默思索着信上的内容——
[羡山，三年前符君曾来问你去向，我推说不知。井霞虽人迹罕至，亦不可勾留。爱徒可送至我门下，我自当倾囊相授。另，十六年前，魔教倾覆，教主死，教众散，如今隐有死灰复燃之象，望小心。]
十六年前啊……我眯起眼睛。
她的身世，我怎能不在意。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雪落无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