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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庭有松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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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山中的声音有些吵了。不只是鸟鸣与溪水滚动的潺潺声,还有嘈杂的人声。
我躺在庭院里的竹床上歇凉,手边斜斜地搁着碧水剑,凉风习习地旋绕在山间的松柏林里,我今天也一如往日地,睁着眼睛观察着天上的星星。
山风吹进了庭院,我听见了远处的声音。着实有些吵了。
“去看看吧。”我起身拿过那把剑,喃喃自语道。
碧水剑也如同它主人一般闲懒,安静地靠在我的背后,我望向漆黑的树林,黑暗仿佛择人而噬的怪兽,有些可怖。
背后的剑在轻微颤动。
“不怕。”我感受到剑的震颤,猜想它大约是怕了,这个想法让我忍俊不禁,原本的胆怯也消失了。
“若是有小妖作祟,我斩了便是,今夜月色正美,适合练剑。”
一路上,我安静地配合着林中的气氛,碧水剑也跟在我身后。
碧水震颤,阿羡你必遇劫难。
昔日,师父为我铸下这把碧水剑时,便留有此话。
我看这剑与我有如此关联,更是把它收好,年少时外出闯荡,鲜少有用到它的时候,却一刻都不离身,与我相伴这么多年,碧水剑依然纤尘不染,剑身寒光闪烁。
今晚此行,不知是否会用到这把剑。
走了一段路程,我后知后觉地想起,若是要遇到我命定的劫难,怕是又有一场恶战,前几次皆是如此。
我瞧着自己单薄的外袍,犹豫着要不要回去取些法器来,以免力不能及落了下风。
没想到井霞湖边多年的闲散生活,倒滋长了我的逸惰。一想到这么多年来,我都平安无事地度过了劫难,我便有了些底气,仍只携了碧水剑,就揽着满怀的清风,向喧扰之处前进。
一路疾行,瞧见了不少平时未曾见过的地方,我心情愉快,更想早早地了结我的劫难,去四方云游,寻那飘渺的机缘。
于是速度更甚。不多时,已到了目的地。
远处竟有灯火闪烁。我匿在丛林中,料想这里是井霞山的外围,那不远处闪烁的灯火,想必是我多年未曾踏足的小镇了。
我摇了摇头,感叹我这记性是一日不如一日,竟然记不得这来时的必经之路。
不过,是谁会在深夜里入井霞山呢。我知晓镇上的居民们通常都顾忌着我的存在,平时鲜少入山,猎户们也都是在离镇不远的小山里打猎,因猎物足够,是不会涉足于时常有猛兽出没的井霞山。
之前令我头疼的声音更响了,却也比刚刚的稍嫌单薄。
人声就在不远处,我粗略一看,便确定之前那嘈杂的人声是从这里发出的。
准确来说,是从之前活着的人们口中发出的。
此时,仍保持站立的,是一位妇人,她怀中抱着一团东西,黑暗之中我看不清楚,也懒得去细看。
只见她拿出了一个铃铛,抬起手又放下,一副想要摇动铃铛却又犹豫的模样。我饶有兴致地继续看下去,却见她的身形晃了一下,软倒了身子跪坐在地上,那团东西也滚落出来,掉在地上,一声婴儿的啼哭便响彻云霄,惊起了山中无数的飞鸟。
妇人见那婴儿哭得厉害,似乎也下了决心,终于摇响了那个铃铛。
清越的铃声在我脑中响起,我惊诧于这铃声,竟与从前师父叫我回去吃饭时的铃声一模一样。他老人家只有我一个徒弟,便在我神识内种下一枚金铃,待他唤我时,我便知晓。
只是这妇人,怎会有师父的铃铛。
我未作他想,便散了便于隐匿的白雾,虚浮在空中,不想下去沾那满地尸体的血污。
这便是我的劫吗?我瞧着那妇人已经重伤难愈,妆容尽失,一见我就露出了惊喜的笑容。我疑心这无端的笑,便索性开口问道:“你敲铃作甚?”
那妇人快要断气了,仍是将将举起一只手,遥遥指着那婴儿的方向:“恳请仙人照拂小女!”
我沉默着,那妇人见我不言语,又补上一句:“昔年救下一老人,得赠金铃,曾告知不到用时万不可摇响。此番落难,自知时日无多,恳请仙人照拂小女。”
“好。”我甫一答应,那妇人便失了力气,伏倒在地上。我探知气息,便知道此地除了那女婴就再无活物,也只好压下了满腔的疑惑,鼓起一阵风,将那妇人卷到井霞山中一处清幽的地方埋葬,又在此地打入一道符,待时间一长,此地便会消散尸气,重获生机。
血腥气被符镇住了些,也不似之前浓烈了。我忍住了不适感,将那女婴抱在怀里,把滚落在地上的金铃捡起。
女婴一被我抱起,便止了啼哭,直往我身上黏去,她眼睛大又黑,脸上仍是脏兮兮的,我把金铃上的法术抹除,放在了婴儿的手心供她玩耍。
把她抱在怀中,带回湖边小居的时候,我仍未清楚,这到底是我哪门子的劫数。
辛苦地给婴儿洗净身子,又施了个小法术把那沾了血腥气的襁褓洗干净挂在院子里,我拿了一件我穿不下的袍子裹住婴儿,把她放在我床上,我又累又懒,给婴儿做小床的事,还是等到她稍微长大一些再说吧。
碧水剑跟在我身后,此次来回,竟是没用上。我温声哄着婴儿入睡,悄悄地从她手中取出金铃,托在手中仔细端详。
已经有很久没见着师父了,他走时曾说寻到了大机缘,听那妇人言辞,似乎是在寻找机缘中受了伤。他把那金铃给了别人,大概也不会再唤我去寻他了。
我在年轻时名动天下,也曾放出消息说今后要归隐井霞山,师父若有心,一定找得到我吧。
思及至此,我不愿再多想。指尖抚摸着金铃上坚硬的浮雕,在天光乍破时沉入梦乡。
——
又一日,我悠悠转醒,便看见庭院中有一个小身影在忙碌着。
小女孩把萝卜干取下,又挂上了一串腌肉。我闻到了空气中飘着粥的香气。
刚准备开口,小女孩便蹦蹦跳跳地扑到我怀里:“阿羡你醒了啊,我做了粥,快去喝!”
我又好气又好笑地把她从我身上拉下来,食指曲起,骨节点在她脑袋处,做出敲头的姿态:“没大没小,你得叫我师父。”
她毫无惧怕,仍是笑嘻嘻的:“我才没有阿羡这么懒的师父呢!”
我无语凝噎,被一个小女孩捏住了软脚,被天下人知晓了也只有耻笑的份儿。我佯装生气,直到小女孩端来了稀粥和小菜,才稍稍缓了脸色。
我一边唾弃着自己的不思进取,居然连烧柴做饭这种事情也让徒弟做,一边又安心地吃着她做的食物,拿过前段时间买的闲书翻看。
正看到精彩处,小女孩俏生生地伸出了手,把书本抽走了。
“阿羡,吃饭不要看书,这可是你教我的。”
我隐居井霞山中,常年与这山间松柏鸟兽为伴,近年来因为小女孩多了些活泼气息,我既是高兴,又觉得这种被人管着的感觉仿佛回到了少年时,师父严肃又温和地教导我的时候。但现在是被徒弟管着,总觉得有些颠倒。
吃过了饭,小女孩便用起了我教她的一些法术清扫起了卫生,我不禁感叹,师父当年领我回去,也多少是有些偷懒的心思吧。
看着云在漫无边际地舒展,我的思绪也不知飞到了哪里去。
眼前的情景从年少时待过的书院转换到了师父在雪山上筑的别居,再到后来纵马江湖,过了一段快意恩仇的江湖岁月。最后,便是这眼前的井霞山。
又是一段想了无数次的回忆,我有些烦了,不愿去想那些或是愉快或是痛苦的岁月,闭上了眼睛。
一双小手绕过我的头发与耳朵,轻轻地捂在了我的眼睛上。我眨了眨眼睛,感受到睫毛划过了温暖湿润的手心。
“苏苏?”
“阿羡,给我起个名字吧。镇上的王大海老是嘲笑我没名字。”
“苏苏不算吗?”
“哪个人会姓苏名苏啊?你不会就连给徒弟取名字都懒得吧。”
八年前,我在她襁褓里发现了刻有“苏”字的吊坠,便理所当然的把这个字当成是她的姓氏,至于名字,我翻烂了多少书,也找不到一句衬她的诗。
我对这个婴儿的感情尚不确定,也没有擅自给别人取名字的习惯,取名一事干脆就搁浅下来,等她长大后再说。
一搁浅,便八年没再想起过。
此刻徒弟向我开口了,我自是沉吟一会,迎着她期待的目光,说:“那叫苏青柏吧。”
刚刚被我赐了名字的人此刻咬牙切齿:“我还以为你之前盯着庭院外那棵柏树是在给徒弟搜罗着诗句呢,没想到阿羡你居然用它给我取名!好随意!”
我拍了拍小徒弟的头,故作高深地说到:“这柏树可是井霞山的柏树,我给你起这个名字,是希望你永远不要忘了这儿,无论你以后变成什么模样,也不要忘了,这里都是你的家。”
当然,也不要忘了我。最后一句话,我放在心里没有说,我并不擅长表露情感,若是说出来,我自己说不定就要先害羞了,为了保持我身为师长的尊严,我没说。
小徒弟听了,看了我一会,小心翼翼地盯着我的眼睛,似乎要确认我说的是真是假。我眼里含着笑意,却意外地见着她红了眼眶。
“呜呜呜……阿羡”我任由她扑住我,细白稚嫩的手腕绕过我的脖颈,我温柔地拍着她的肩膀,期待着她说出什么煽情的话语,“好喜欢你。”
我顿时哭笑不得,是挺煽情的,但这小丫头估计又偷看了我书房里的话本,小小年纪,便学着那些痴情女子的口吻说话。
苏青柏——我在她的逼迫下只好改口叫她青柏,待她一天天长大,我找时间,再与她说一说她的身世吧。
我这样想着,日子也悄无声息地慢慢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