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檀板清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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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日的纷飞大雪全化在了地里，土膏厚沃，乍然新意。草木种子的气息从中生发出来，稍稍驱散了一点我心头的颓气。
从驿站里租来的这一匹霜纨色老马似有不耐，不住地抽着鼻子，沙地上的雪已被它踩脏。我把手指插入马鬃，慢慢地梳着。
常道世事难两全，即使我反复斟酌，也拣不出什么话来活泛气氛。在我没有察觉到的时日里，小徒弟有了一些变化。我宽慰自己，这不过是她年岁渐长，必然会有的结果罢了。
老马吃痛，仰起脖子嘶声吸气，我蓦然回神，连忙松开绕着马鬃的手指。苏青柏定定看着我，目似点漆，看不出情绪。
我慌忙别过头去，把手缩进袖子里。刚才苏青柏的反应叫我手足无措，现在不敢抬头看她。
暧暧墟烟隔着几嶂重林远远地飘过来，马未近周庄，已是脂香拍人了。
正值昼午，官道边上只留一层薄雪，闲散地积在沟壑里，数道轨辙被尽数拨乱，却条条都指向远处那一处高大建筑。
想必正是那暖翠楼了。
那楼傍着青山绿水，附有几户人家，只见数十里桑树连绵苍翠，照人如濯。走得近了，能瞧见些胆大的幼童正攀援上树，采集桑叶。
一名垂髫童子骑在树上，袖子挽得高高的，面目藏在斑驳树影下看不清，他扬声问道：“二位姐姐，找人还是吃饭呐？”
我指着那栋玉一般的小楼，饶有兴致地说道：“还用问吗？来这儿的想必都是奔着暖翠楼去吧。”
“咱们这穷乡僻壤就这地儿有名了，”那孩子分明是软软糯糯的童音，却带了点世俗的狡黠之意，“女子来这地界多是来寻仇的，二位姐姐也是因着这般来的么？”
被他提醒，我才想起如今身上的装束不对。苏青柏见我望了过来，也半转了身子，腰背挺得笔直，稍稍压低了声音说道：“那日谢珪送的衣服，我还带着的。”
我捏住袖子，干燥柔软的手感让我一阵留恋，想到一会儿要做的事，心里就有了计较。
想要混进去找人，就必须得变装。以前跑江湖时我常扮作公子，方便行走，整套行头也置办得像模像样，只是我没带出来。
采桑的童子似是无心之问，见我未答，就继续悠然地采择桑叶。
瓦舍勾栏之处，自是应有尽有。我总觉得诸如胭脂水粉、绫罗绸缎之类的东西似乎随处可见，也难怪这地方的胭脂气这么重。
小小一个周庄，满满地塞着人和马。三教九流的人都齐全了，如流水般接踵前行，磨洗着本就光滑的街面。我牵着马，和小徒弟并肩而行。
晃了晃神，小徒弟已扣着我的手腕，将我带进一个新天地了。有人迎了过来，苏青柏镇定自若，指着几套男子的装束，又指了指我。等我再回过神时，已经被她推入昏暗的房中了。
“喏，试试吧。店里的成衣就这几套，我还没见过阿羡扮男子呢。”
她熟练地抖开袍子，我怔在原地，原本在想的心事仿佛被揉作一团，如同灰尘般被抖到地上。
我伸手缓缓地解开暗结，披散束带，临到关头却住了手。再三确认窗纸贴得严实才放下心来。我又回头去瞧苏青柏的样子，她偏着脑袋，并不看我，目光逡巡于地面。
仿佛身心都在颤抖，我用力地呼吸着，终于狠下心把贴身的衣物剥了下来，身后的呼吸声有一瞬间的停滞。毕竟是我亲手养大的孩子，她现在是什么神情，我约莫猜得到。
我并不习惯与人亲近，内心的羞涩被积攒了许多年，这时候就争先恐后地爆发出来。但仍怀着一点侥幸，也许苏青柏并没有看呢？
一件件地把这身男子样式的衣服穿好，衣料的摩擦声窸窸窣窣，听在耳朵里莫名脸热，手上动作却不停，过了好一阵子，我才强忍着羞意转过身来。
“怎么样？”
苏青柏恍若未闻，直到我出言提醒才回过神来，她眼角里藏着些细碎的笑意，因而显得暖意十足：“挺合身的。”
她拿过一把木梳，十指穿插于我的发间，把指缝间漏下的碎发妥帖地安置在各处，几乎没有回头之地，我颈间的肌肤感受到来自别人的热意，无可避免地开始发烧。
从未有别人像她这般，为我梳过头……不知道我为苏青柏梳头时，她是什么心情呢？
只好幽幽暗叹，这世间所有的事不过周而复始。
屋内仅有的光线灵巧地飞过窗棂，落在苏青柏肩上，成了一片雪。
我鬼使神差一般伸出了手，贴在她脸侧。
因为疑惑而微微睁大的眼睛，不若往日一般总藏着情绪，她柔柔地问道:“阿羡，怎么了？”
“你耳朵红了。”虽是这样说，我也感觉到了自己的脸颊也在发烫。
“哦。”她别过头去，在一片昏暗之中，耳朵显得鲜红欲滴。
换过衣服后，我们径直往暖翠楼去了。此楼三进三出，人稠物穰，虽未见人，声已入耳。
赞一声檀板清讴，只见台上戏子轻舒蛾眉，缓带绕身，唱到:“鲛绡捏做清明雨，冻脸惨淡血满瀑！……倦色怠怠嫌耳语，何人佚散往何处。”
这唱词原是《三尺柿雪》里头的，台上那人眼底波俏，自带愁绪三分，然而找截干净，掷地有声，霎时间堂内一片寂静，继而轰然叫好。
余音袅袅，琴泣且咽。
我尚在震撼之中久久不能回神，却听见旁边传来了低低的啜泣声。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檀板清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