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咽泪装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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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苏青柏眼里滚出热泪，不偏不倚地砸在衣领上，她借我的肩膀遮住了半边脸，手紧紧地攥住了我的袖子。
“不要回头。”
心中蓦的一惊，随即反应过来这不过是她在逞强……该哄她吗？我踌躇了半饷，回握住她的手。
“没事的，我这里还有几个糖丸子，吃否？嘴巴甜，心里就不苦了。”
苏青柏仿佛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才不要！”她似有不忿，极快速地扭过头去——“都说我不是小孩子了！”
骤然便想起了多年前，我接过襁褓中的婴儿，仅用一个铃铛就逗得她眉开眼笑的旧事，再看眼前已过龆龀之年的少女，心思越发难测，真道是岁月翩跹，世殊事异。
我笑笑，把糖丸捏得更紧，直到碎成齑粉。
“莫要再难过了。”我从不拘泥于多余的情绪，“去点一台戏如何？”
暖翠楼的奚奴奉上果盘和折子，我想点台欢欢喜喜的戏，一看折子上还有许多未曾听过的戏名，心中就像猫抓了似的痒。
奚奴乖巧地走过来，指点了几处，我挑着顺眼的戏名点了，那奚奴伏下身，看清了我点的戏，笑得欢畅：“公子竟点了这出戏！”
“怎么，有什么名堂不成？”
“这戏在我们班子里只有灵芝姑娘唱得，但她今日恰好不见客。”奚奴说着的时候，也在仔仔细细地打量我，“公子贵姓？”
“免贵姓荆。这位是我表弟，姓苏。”
小奚奴的眼睛透亮：“两位公子长相不俗，若是肯去见一见灵芝姑娘，说不定今天还能听了这出戏，才算值当。”
左右都是捱时间，倒不如去看一看，我轻轻地看了苏青柏一眼，见她的手指勾着衣角绞来绞去，知道她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叹息一声，我把戏折子递还与奚奴。
“青柏，并不是只有小孩子才吃糖丸的。若你想看，便跟着来吧。”
曲曲折折的回廊，喧帐乐声尽数被淹没在脑后，若不是顾忌着现下的男子身份，我早就去哄小徒弟了。
我从未……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她敬慕我、依赖我便叫我喘不过气，她疏远我、冷待我又让我心中怅然，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
小奚奴领着我们绕过巨大的白石，赫赫然一方琅嬛福地，豆绿色、绛红色的宫绦挂了满树，星星点点的灯火连成一条小河淌向远方。琉璃烧制的瓦墙更显金碧辉煌，远远望去，一座座精致的小阁楼竟如仙家住所一般。
“二位公子，前面就是了。”
我奇道：“你不带我们进去吗？”
小奚奴笑了笑：“我们身份低微，向来入不得姑娘的屋子。”他驻足于路旁，身形融入了更黑的深处。
四周全然是一个陌生的环境了，碧水剑跳脱出来，它也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正不断震颤着剑身。
“稍安。”我抬手按住碧水剑，示意它安静下来。苏青柏何曾见过它这般灵性，当下便骇了一骇，往我这边挪了一些。
眼前这座小阁楼，浮云流饰，通体生光，仿若由整块白玉雕琢而成。我正要叩门，那白玉门却不应自开。
于是疑窦顿生，我一手握紧碧水剑，一手牵着苏青柏，虽然此地处处透着古怪，但闯上一闯也无妨的。以防万一，我给苏青柏贴上了一道符纸。
走进门内，空无一人。只见有数条长长的丝带垂悬于厅中，有一道悦耳动听的女声从天上来——“二位公子若有意，还请攀附着丝带上来吧。我为二位公子煮茶。”
我和苏青柏对视一眼，俱是迷惑。何曾见过听戏还有这么多花样呢？这个暖翠楼，必定不简单。苏青柏先我一步腾升而起，在力尽之时一把抓住丝带，紧紧绕着手臂，攀援而上。她身姿轻盈，矫若游龙，我也不甘落后，连忙催动内功，以丝带为阶，轻点几下便上了高处的平台。
苏青柏还遥遥地缀在下面，我抬头一看，一位穿着鹅黄色纱衣的女子正拿着团扇，扑火煽风。那女子面容姣好，明艳昳丽，只可惜眼处蒙着一条布巾，神采失了大半。
“公子好身手。竟然在三滴漏里上来了。”
我抱拳行礼：“姑娘过誉。”我记得楼下的小池塘边设有一更漏，这灵芝姑娘想必耳根极佳。心中却念着，方才那奚奴说我二人相貌好，才得以见这灵芝姑娘，哪曾想这姑娘根本看不见……
无需多言，此中定有古怪。
灵芝对月而坐，拿了一个杯子，倒入金色的茶汤，竟是半分没洒出来！茶香异常浓烈，我心中凛然，暗暗戒备起来。
“公子，吃了这杯茶可好？”
娇嗔软语之间，那茶杯竟以非常刁钻的角度向我袭来，我折身而返，连忙去看苏青柏，她离上面还有段距离，我顾不得许多，挽手勾住她攀附的那条丝带，径直扯将上来。
灵芝姑娘娇笑阵阵：“下面那位小公子，功夫可比不得你，奴家只备了你的茶，别再要他上来了。”
说着，一片碎瓷便直直地飞向我的手腕。我疑心这楼下厅中必有更险恶的存在，执意要将苏青柏拉上来，碧水剑适时护住我周身，弹开那片碎瓷。
不料，那片碎瓷仿佛长了眼睛似的，转了个角度便往下飞去，一气割断了维系着青柏的丝带。
“青柏！”我大喝一声，弃了手中的半截丝带，往下跳去。
那灵芝的娇笑声越发响了，我恍若不闻，在擦着苏青柏肩膀飞过的当口，伸手将小徒弟稳稳当当地拉入怀中，心中才稍微踏实。
“没事吧？”
苏青柏仍是一副惊魂未定的神色，我侧耳去听那楼上动静，已是波澜初定，悄无声息，我不敢掉以轻心，连忙运转身法，抱着苏青柏跳到房梁上。
“公子莫慌，好戏正要上演呢。”
女子娇媚的声音在房中回荡，我贴在苏青柏背后的符纸隐隐发着烫，果然这声音会叫人心神动摇，幸好于我无用。
厅下鬼影绰绰，风送着碎语入了我的耳——
“好香、好香……什么人物来了？”
“是个生人，吃吧，吃吧，灵芝那妮子在上面稳着呢。”
我失笑，这些个小妖未免也太过天真，真以为我们就是那瓮中之鳖不成？虽然叶蕴容曾与我立下誓言，勿要我再造杀孽，但对付这小妖用不着杀，倒是上面那个灵芝姑娘有点古怪。
苏青柏咬着下唇，死死地抓着我的衣领，我拢在外面的袍子已被她扯开，腾不出手来整理，只好示意她帮我把衣服穿好。
下面的妖魔越发猖獗，我往下望去，只见地板塌陷，露出一大口石锅，汤面上零零碎碎地飘着大片辣椒——好家伙，还是个重口的！
“人呢？就等着下锅了，叫灵芝利索一点！”
“八百年没吃过人肉了，都怪云莺那个神经病，吃什么素啊大家都是妖……”
云莺？我心头紧了一紧，突然从这些个妖怪的口中听到故友的名字，我心下一喜，也算得了他半点踪迹。
然而情况紧急，容不得我左思右想，趁着上面的出口还没关闭，我连忙抱着苏青柏跳了出去，中途使了个小小的障眼法，是以那群妖怪并没有察觉。
衣服掠过空气时必定有声响，只是灵芝姑娘仍端着一杯茶水皱眉深思，恍若不闻。我心中暗喜，运尽气力抱着苏青柏狂奔一阵后，终于回到入口处的白色巨石处。
定睛一瞧，却再也笑不出来了。
这白色巨石通体光滑，牢牢地堵住了门，似乎还用上了法阵，擅闯必定麻烦。我匆匆记下法阵门路，又往返路跑，沿途的那些小阁楼便是再也不敢闯进去了。
这暖翠楼挨着崇山峻岭，我越往偏僻的地方走，越是能看清远处青山的轮廓，经过披披纷纷的树林，误打误撞，竟是找到一个山洞。我把苏青柏放到柔软的干草上，如此，就算是逃出生天了。
苏青柏皱着小脸，揉着手臂，我搜罗了洞中所有的干柴，升起一堆火来。火光明灭，映照着我们的脸。
小徒儿抱着双膝缩在火堆边，却又不敢靠得太近，我怕她饿了，来时就顺手摘了几窝竹笋，现下正把它们统统丢进火里。
“青柏，饿了吗？”
“不饿，”苏青柏用力摇了摇头，原本整齐的鬓角垂下几缕头发来，“我欢喜得紧。”
既然欢喜得紧，那为何要落泪呢？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咽泪装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