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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知君仙骨 ...

  •   此时月明星稀,北风哀劲,我那小徒弟持竹作剑,一双剪水眸子瞬也不瞬地看着我,只待我回答。

      空气中似有衣袂翻飞之声,我心神一敛,握紧了竹子关节,向后打去,只不过一个呼吸,有人已近身后。憧憧竹影之间,那人不好施展,只好举臂硬吃下我这记竹鞭。

      我稍稍抿了唇,力道削去三分。

      “锵——”

      一声似金似木的清越敲击,铮然飘在这片竹海里,苏青柏已走到那人身后,同我呈夹击之势。

      待我看清了来人,不觉便松了口气,笑道:“楚公子缘何至此?”

      楚暮亦是一派温和笑意,收了手,合礼道:“在下瞧着今夜月色澄明,本欲出来练剑,不晓得竟冲撞了二位姑娘。”

      我不急不缓,晃荡着手中三尺翠竹,点了点方才他用来格挡的那只左臂。

      “楚公子当真是那金风派中人?”

      “不错,”他傲然挺立,恰似一丛迎风竹,“姑娘可听说过金风三子?在下便是其中之一。”

      我心下踌躇,暗道尴尬。隐居山林数十载,虽有叶蕴容青鸟传信……这金风三子,我的确不知。

      转念一想倒也无碍,我支着竹子,招手示意苏青柏过来,又轻轻地叹了句:“有道友这般身怀仙骨的俊才,金风派不兴也难了。”

      他脸色突然变得极为古怪,复又恢复敬重之色,话语里带上了些谨慎:“全天下明白此事的,也不过寥寥几人,可看姑娘你……”

      我错开目光,看向别处,楚暮顿了一下,压低了嗓音续说:“姑娘你只是凡胎肉眼,如何得见呢?”

      听闻此言,我和霁了颜色:“你又如何知晓我只是凡胎肉眼呢?”

      他的眼神似刀子在我身上刮了一回,我也不恼他,任他看去,苏青柏小心翼翼地牵了我的袖子,我转头看去,便撞进了一团潭水中,暖和却幽静,像那月夜下跑掉的鹿子。

      她静静地看着我,意思我明了大半,只是那眼神里……不知何时,竟有了一丝我心悸的执念。

      “楚公子若无事,还请回吧。”

      楚暮也不答,转身面向苏青柏:“小姑娘,在下向来耿直,有些话便直说了。你这身法奇诡,变化多端,只是刚才,你有一步踏错了。”

      逾越了。我心中不喜,却也耐心做个看客。

      不料楚暮讲完后便半转了身体,复看向我,出言问道:“还未请教道友姓名?”

      “荆羡山。”

      他骇了一骇,兀自镇定,速速告辞返回客栈。原来二十多年过去了,还有人记得我呀……

      苏青柏扬眉,是极快意的神色:“阿羡,你是什么人呐?”

      我捏了捏竹剑,一口气梗在心中,说道:“我是你师父!”

      “至于其它那些个江湖虚名……回头我领你去听听书,你就知道了。”

      苏青柏正了正衣冠,提手挽了个漂亮的剑花,也不纠结这个问题,只是问道:“刚才我的步法,是哪一步踏错了?”

      我飞身而起,三尺玉竹探入一团幽绿中,稍稍使力便打下一片叶子来。

      “诺,就是这片了。方才你在这片叶上借了力?踩了这一脚,就是空门大露。若是有敌人从左后方刺来,你旋身不过,必有一难的。”

      苏青柏已是冷汗涔涔,这个错误,是修习蜉蝣步法时难免的。居于井霞时纵有十万大山,也难找出合了步法的桩子,这处挪腾之势难练得紧,也重要得紧。我本欲到了别处,再与她详细分说的。

      如今楚暮说出来了,我不能眼看着她将错就错,趁此机会,多加提点好了。

      当年我初出茅庐,在东海曾有一场恶战。彼时乌云缠卷,遮天蔽日,一条黑蛟怪刚刚化形,戾气隔着十万八千里都闻得到,我手执碧水剑,正与它周旋时,不慎踏错了一步——将将是苏青柏踏错的这一处。

      我蹬着云水靴子,踏在那黑蛟怪的尾巴上,一时旋身不过,法术也砸偏了,那黑蛟扭头便咬,我险些果了它的饥腹,所幸,用一条左臂的代价换了性命。

      只要仙骨不损,□□亦无忧,半月未到,我的左臂就恢复如初。我得了个教训,深知这差错不过是修行不够,才成的破绽。

      然而这些心得体会,说与苏青柏听,委实太过高妙,我仅能耐心引导,于是便软了声音说道:“青柏,你见过蜉蝣移动吗?”

      她轻巧笑笑:“当然见过的。”

      春末夏初的当口,井霞湖畔是多见此物的。它们身形虽小,弹动在水面上时却如同春雷一般,下次又在何处落脚,也是未知。

      “修习这门步法,讲究的便是变化多端,出人意料。”

      “楚暮既看得出,那江湖上其他绝顶高手自然不在话下。对战之时,你若露出这个破绽,他们定觉得胜券在握。不过……只需一个动作,你可凭此置死地而后生。”

      她紧握竹剑,锁眉深思。我摘下一片竹叶,含住尖端,把那冰凉的夜露滚入口中,浸湿喉咙,终是舒服多了。

      依稀可见远处客栈灯火飘摇,夹路有两三棵寒树,叶片鎏金似的灿然反着光。望向那处温暖,我方觉身上有几处,已被苏青柏摇下的露水打湿了。

      我拢了她的手,凉得让人心惊。我不欲停留于此,便答应明日带她去一处好地方,正适合练这步法,她才歇了整夜练功的心思。

      回到客栈时,只剩几个伙计在收拾残局,原本在树上倒挂那泼皮的绳子,已被解开了,他正站在树旁,几个身着灰黄道袍的精壮汉子护在他身侧。

      他见我二人回来了,目露恨意,嘴唇上下动了动,低声吩咐几句。我并不理会,携着小徒弟径自上了二楼。

      进了房间,暖气十足,身体渐渐活泛起来,于是脱靴去袜,宽衣解带。

      “青柏,出门时可带了我的胭脂枕?”

      苏青柏一面解了头发,一面应声:“阿羡的东西不多,自然一件都不落的。”

      她挑开藤箱,取出一个物件来。里面装有今年新出的一等颍川胭脂米,用素白娟子裹了,托在手里,似一方软枕,疲累之时置于眼部,可缓解眼睛干涩。

      我闭上眼睛,她将米袋子放在我眼睛上,缓慢地揉着,这孩子冰凉的手指轻轻划过我的脸,我拉过她的手,层层叠叠地,用我的手包裹住。

      “阿羡……”她欲言又止。

      我看不见她神色,轻轻应了声:“嗯?”

      “你是有仙骨的吧?”

      “何以见得?”

      她的手轻轻从我手里挣脱了,挪到我腰腹处,钻入衣服来轻点了几下,是她一贯的温柔力道。

      我等待着她继续说些什么,她只缓缓地背了句诗:“知君仙骨无寒暑,千载相逢犹旦暮。”

      不错了,确实是这样。我又忆起我的师父将我的仙骨尽数封了去,心下无奈,不过那时候也没有别的法子。

      她又背过身去,呼吸渐渐均匀。蓦然想起她入夜时问我的话,一时摸不准她的敏感心思,便俯在她耳边,软软念声:“在我看来,你已经做得很不错了。”

      小徒弟毫无动静,我想她约莫是睡了,紧了紧被子,暗暗给床褥注入些灵力,又给她背后的衣衫上附了些赤炼兽角磨成的末子,待到被窝里暖意融融,我才放下心来,枕着胭脂米,浅浅地眠了。

      若是多年后想起今日,只怕仍是记得,那月华照耀之下,这孩子灼灼看着我,眼神里毫不掩饰的孺慕与患得患失,叫我惶恐,也叫我欢喜莫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知君仙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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