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尊玄轶事》豸格

76、过往2

　　唐家老二夫郎，唐齐氏尸体僵直温凉，趴伏于门槛处，苍蝇绕之嗡鸣盘旋，过世近两个时辰，惊怒双眼瞪睁如铜铃，一侧脸颊贴地，柴刀砍折脖颈流出血泊浸污右眼，略有松弛眼皮仿若噙了一汪血泪。

　　血光之灾，污秽不祥。方敬与辰柒有意让弋叶痕回避，年少公子反绕过亡者遗体径直进屋探看。
　　砖石土屋虽小，五脏俱全，物什多，拾掇却是齐整有规有矩，足见主人生活态度。做工粗糙桃木桌上放一碟腌萝卜条，两个陶碗，一只剩余半碗黍米粥，另一只是空的。

　　因何杀人？搁以前遇上命案，弋叶痕定会花时间了解真相，但现下，却有些反感。“方大人无需再查，凶手已经捉到，在洛园，稍后就移送官府，我今日来此目的为此。”

　　正蹲地上查看尸体的方敬抬头，疑惑问：“公子如何抓到凶手？又怎知凶手杀人？”没人杀了人还到处宣扬的。

　　“说来……复杂，讲了，也是诡异难信。”弋叶痕一时之间不知从何解说。但还是要说一说。按烨华国铁律，杀人当诛，但若无浊瘴蛊惑，或许农妇永远不会杀人，如何定罪？留给方敬去判断。

　　旦遇奇案，久攻不破，即以鬼神之说概论，实乃肤浅愚言。近有传闻弋老先生之孙博学多识，甚得陛下喜爱，竟也会以诡异思想定案，公子即是公子。方敬暗自发笑，起身环视屋内四处，并未放弃查看凶案详情。“公子直说，兴许会对案情有助。”

　　“方大人果然不信。”弋叶痕一语道破，未作停顿，略过赫连樱宣部分，将近两日经历事情添油加醋，长话短说了个重点大概。

　　方敬脑筋转的极快，一针见血问：“浊瘴之事，陛下既知晓，如何看待？ ”
　　“已命人暗中调查、防范。”

　　难道确有其事？！太过匪夷所思，方敬仍有疑虑，“为浊瘴浸染者，会非本人意愿行事，也很可能失去相关记忆，但即便如此，杀人便是杀人，弋公子告诉微臣此事，是希望微臣对其从轻发落吗？陛下可有此意？”

　　话中有敌意，是反感哥插手嘛。“方大人乃刑部官员，如何断案判决，依律而为，自然无人干预。方才言语，仅陈述事实。不过，在下确别有希冀，”弋叶痕话锋陡转，又道：“浊瘴害人匪浅，不可不防患于未然，大人眼明心净，深得圣上信任，倘使异事发生，定能妥善处理。”

　　“公子过誉，护佑我朝子民，微臣必恪尽职守。”方敬视线紧锁弋叶痕，锐利目光仿如可堪破世间一切谎言及荒诞谬论，“敢问弋公子，浊瘴为何物？”

　　“浊瘴乃魔魇万千化身，能扰乱人心，吞食因爱恨痴嗔七情六欲生成怨、执念头，不断壮大，旦夕集聚复苏，祸患无穷。”易禊进屋，笑呵呵解释，丝毫不似言语关乎生死重事模样，瞅着方敬继续道：“你信或不信，如无法时时守的灵台清明，了无意义。”

　　“阁下是哪位？”
　　“不重要。”易禊略过方敬，只向弋叶痕汇报，道：“村子并无异常。”

　　易禊无意自我介绍，方敬愈发对其在意，弋叶痕无奈代劳，道：“易前辈为祭祀大人师娘，术法高深莫测，卜得先机，特意赶来京都清除浊瘴。”

　　“大师来晚了，”方敬任职刑部，见多了尸首，对人命格外珍视，言语间便带了些苛责，“避免事态恶化，还请大师多费心了。”

　　易禊一把年纪，最是厌恶旁者管教她做事，随即不悦嗤笑，道：“世人作死者不知凡几，理由更是五花八门，老朽老胳膊老腿，哪能个个都救。尊主这边可还有其他吩咐？”

　　“既然无事，就不久待了，前辈是否继续同行？还有事情请教。”

　　易禊乐呵呵道：“魔魇一日不除，老朽只得勉为其难的跟在尊主旁侧了，当年年轻时候曾卜卦自占，预言老朽虽孤独一生，但晚年吃穿不愁，原倒是托尊主鸿福，哈哈哈。”

　　“前辈来找我，不会是为了蹭吃蹭喝吧，哈哈哈。”
　　“又不会吃穷了你。”

　　“还请大人莫张扬浊瘴魔魇之事，避免引发不必要恐慌，无应对手段者，知晓了并非益事。对此，大人若有何想法，可入宫找圣上详谈。晚辈先行告辞，不打扰大人查案了，”弋叶痕拱手，对方敬道：“尚书府的案子若有进展，还麻烦大人告知。”赶紧结案，也能赶紧完成许诺给曲先生的任务。

　　“大师为何称公子尊主？”
　　弋叶痕讪笑，道：“闲暇打赌，前辈输了。”

　　“哈哈哈哈！”出小院，易禊开怀大笑，眯缝眼瞅着弋叶痕，嗔道：“小子可以呀，谎话信手拈来，告诉你，老朽善占卜先知，打赌从没输过。”

　　“方大人又不信，便算不得谎言。”
　　“扯歪理，”易禊轻哼，表示不屑，解开绑院外篱笆树干上缰绳，翻身上马，愉悦道：“饿了，去洛园吃饭，楼里烤鸭味道真不错，酒也够劲。”

　　弋叶痕骑马追赶，调侃，“前辈，你未免饿的太快，我开始担心是否会被吃穷了。”

　　“我请前辈吃饭，”一路沉默的辰柒蓦然开口，又歉意道：“云雁因兄长之事迁怒，扫了公子雅兴，实在抱歉，今次蒙公子不弃，再入洛园，所有费用，记我账上，聊表心意。”

　　“辰姑娘好意心领了，在洛园吃白食，妻主大人会生气的。”辰柒明显对哥存了小心思呢，得避险。

　　“我若强求，是否会惹的公子不快？”
　　“会。”

　　“辰柒明白了。”
　　辰柒擅察言观色，行事通透，适可而止。

　　回洛园，卖桃妇人已醒，意料之内，做过事情忘记一干二净，甚至于，自己为何置身洛园。方敬派下属抓人，来得极快，弋叶痕依照易禊教授术法，引动神力探查，确认无害后，未再多言，直接交人。

　　弋叶痕安然归来，留候洛园坐立难安的小卓三人终于平静了，却是步步紧随，另有辰柒，共八双眼睛都盯着弋叶痕一人。

　　“主君，方才看到女人当真有杀人？”
　　“杀了自己夫郎。”

　　“她为什么要杀自己夫郎？夫郎做了错事吗？”
　　夫妻，或情杀，或因财杀人，也就那点事儿。“具体不知，刑部的方大人还在查。”侦探社待久了，什么变态事儿都能遇上，弋叶痕对此，早见怪不怪。

　　“唐李，即便做了错事，妻主也不能私刑杀夫郎，须由刑部执行，”小灯不悦，忿忿不平谴责：“杀了自己夫郎，还有脸说不记得，哼，恶毒婆娘，就该马上拖出午门砍脑袋。”

　　“小朋友懂得倒是不少，”易禊从旁插话，对唐李乐呵呵道：“小朋友，做人别太老实了，记住，女人做的事儿，并非都合乎礼法，说的话更不可轻信。”

　　“夫人同样是女人，说话也不能信吗？”
　　“哈哈哈哈，老朽我啊，偶尔也会说谎，但不会骗小朋友。”

　　“这话肯定假的，不能信，”小灯手快，拽唐李胳膊拉到旁侧，远离易禊，威胁警告，“一脸猥琐笑容，看着就不像好人，胆敢诱拐主君，陛下定会也砍了你脑袋。”

　　“又乱用词，”弋叶痕一巴掌拍在小灯后脑勺，哭笑不得，道：“回去得马上找个老师管教你们，没文化，太可怕。”

　　小灯皱眉，扁嘴嘟囔，“哪里说错了……”

　　“去吃饭。”
　　来回奔波大半日，弋叶痕亦肚中空荡，特意着人去请了左沧榆一起用膳，见到沐柉之与之同行在意料之内，只是没曾想落云雁也在，还跟遭遇浊瘴浸染农妇袭击的苗公子你进我退、拉拉扯扯的，两者关系一目了然。

　　“赫连飞鱼呢？”落云雁质问，怒目四下寻查’仇人’身影。
　　弋叶痕坦然道：“飞鱼正忙于政事，无暇来洛园。”

　　“你胆子不小，敢只身来此处。”
　　“洛园莫非吃人，我还来不得了。”

　　“洛园还就是吃人的地儿。”
　　“也是，”弋叶痕意有所指，道：“口袋里再多纹银也会被榨的干干净净，洛园真真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儿。”

　　“云雁无恶意，弋公子宽心，”辰柒出言缓和气氛，“我已命掌柜留了位子，几位楼上请。”

　　“脚扭伤了，你背我上去。”苗邈攥着落云雁衣袖撒娇，其人样貌精致，也确是可爱。
　　洛云雁耐着性子劝阻，“不方便就回房休息吧，稍后自有伙计送膳食过去。”

　　“我不，人家都好久没见到你了，就想跟你坐一起吃饭。”

　　苗邈难缠，顾及左沧榆，弋叶痕怕吃饭时再徒生争执，适时婉拒，道：“两位若不一道，我们就先上去了。”也没给落云雁反驳机会，直接抬脚进了玉馔阁。

　　洛云雁未跟随，左沧榆绷紧神经放松，即将可以自己挣钱养活自己，心底期盼，整个人都明快许多。“闻公子特意买桃送我，劳您破费，实在愧疚。”

　　“与林子一般，叫我叶子即可，若你视我为友人，就别用尊称了，听着难受。”
　　“好。”左沧榆赧然，垂首轻声慢道：“林子叫我榆树，说我脑子不好使。”

　　“不止脑子不好使，还眼瞎。”沐柉之转身，手指直戳辰柒心窝，眉眼尽是调笑，“有棘手麻烦事迫在眉睫了，苗家不日抵达京都，欲商谈苗邈与云雁亲事，可那丫头心心念念多年，终于寻得意中人，断不会点头应允，你尽快想对策处理问题吧，以免两家再因此伤了和气，恢复往时明争暗斗局面。”

　　辰柒无奈，“亲事乃夫人及苗家家主亲自定下，商界知之者十之八九，岂能轻易更改，云雁虽任性胡闹，却懂分寸，利益使然，孰轻孰重，她晓得如何取舍。”

　　“分寸……”沐柉之冷笑，“这天下，就是懂分寸的人太多，最后后悔的也太多，可云雁毕竟是洛疯子的亲妹妹，她会选择谁，难说呀。”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云雁若要违抗，只能她自己解决，我不会插手。”
　　“为何不帮忙？你是商人，所以也更在乎利益得失吗？”

　　“如果她无法妥善处理，日后便会有无穷无尽的麻烦，”辰柒话锋一转，“况且，我不认为左公子有资格嫁入洛家，云雁也并非非君不娶。”

　　“你滚！”
　　“林子，别闹了。”

　　“滚！”
　　惹的祖宗闹脾气，摸底儿的事算是耽搁了，还不知弋公子为何被称为尊主？哎。辰柒暗自叹息，无奈道：“我在楼下等你们。”

　　“走，咱们去喝酒，一群男人吃饭，老朽就不跟着掺合了。”
　　易禊如此，辰柒求之不得。夫人曾言，云天幼时因勿饮酒，险些丧命，幸得术法高强长者救助，此人莫非……

　　余下弋叶痕几人，围桌而坐，不松不紧，倒是刚刚好。
　　菜过五味，沐柉之直言书稿很不错，要请洛园的名伶在七夕演出，弋叶痕甚是意外。想当初，责编妹纸为了开拓女性读者群，命令其增加感情戏，结果，看了片段，求放弃。

　　“此文乃长篇，虽有大纲，但诸多细节仍待构思完善，不足半月便是七夕，时间太赶，即使我能写完，也丝毫没时间留给伶优排演。”

　　沐柉之放下镌花银片包裹竹筷，修长手指交叉，狡黠望弋叶痕，道：“叶子文思敏捷，必定还能写出更多精彩绝伦故事。”

　　“七夕，洛园应早有准备，临时换剧本，何必自讨苦吃。”
　　“我不满意，必须换。”
　　“……”弋叶痕默然腹诽。你是金主爸爸，你说了算了。

　　“洛园内皆是名伶，他们也想要更好的戏本，且，京都看官们已腻味秀女墨客所著酸词腐旧文段，再不更新，洛园戏院将会一片愁云惨淡。”

　　弋叶痕不客气道：“之后若是反响不错，我要收酬金。”
　　沐柉之闻言甚是意外，“赫连飞鱼富有四海，难道还短了你的银子不成。”

　　“偌大洛园，难道还缺我这点银子不成？”
　　两人相视一笑。

　　沐柉之结束插科打诨调侃，拱手道：“那就麻烦叶子尽快把戏本子写出来了。我敬你一杯，愿诸事顺利。”

　　“今日就算了，庆功宴时，我请林子喝酒。”女神老婆不在，禁止哥饮酒呢。
　　庆功宴？！太自信，还是自负，不过，对此，沐柉之不讨厌。“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弋叶痕转移视线，瞅着自辰柒离开后闷闷不乐的左沧榆，问：“榆树是否方便随车到宫内小住，未来几日我会比较忙，没太多时间出宫，但有关文章插画，我希望你能尽快上手。”
　　“好！”左沧榆喜上眉梢，旋即又面露难色，犹豫道：“父亲抱恙在身，需要照顾……”

　　“莫担心，父亲住在我那里，下人自会妥善照顾，洛园内亦有大夫，可随时传唤诊治。”沐柉之起身，抓住左沧榆手腕，“走，即刻去跟父亲说明情况，我们去收拾行装，叶子也别吃了，让人准备马车，我们走侧门。可以避开辰柒眼线。”

　　什么情况，说走就走了。弋叶痕错愕瞅着雅间关闭门扇，喃喃：“我刚才没邀请他一起吧。”
　　“确是没有。”小卓严肃问：“主君既无意相邀，属下去……”

　　“不用，戏本子的事儿也要找他商量，我们也下楼吧。”想在洛园吃顿饭，还真是不容易呀。
　　“易禊先辈那边，要属下去通知吗？”
　　“不用，等她自己找上门。”

　　“主君……是要试探她能耐？”
　　“知彼知己，方能免除后患。”

　　“主君做事谨慎周全，与主上如出一辙。”
　　“想的多，也累啊，四处奔波，筹谋天下事，女神老婆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小卓掩唇轻笑，“主君心疼了？”
　　弋叶痕不置可否，吩咐道：“再多备辆车，给沐柉之和左沧榆。”
　　“是。”

　　弋叶痕决定做的事，从不拖延，上了马车就又开始赶稿子，入皇城换乘华盖车时，已写了厚厚一叠纸。

　　沐柉之捏戏文一字一句阅读的仔细，末了笑赞：“找叶子写文，果然是正确选择。”
　　“关于此文插画，叶子有何要求？”左沧榆跃跃欲试。左家做的是镖局生意，不重文采，又生为男儿，故而诗词习学不多，弋叶痕手书墨字儿偶有一二词不识，所幸未影响理解全文。

　　“这文是特意写给林子演出所用，需要作画的是之前写了大纲的那篇，因为主要以漫画方式表现，所以之后我也不会写的太详细，场景、人物穿着打扮等皆需你自主刻画，比较麻烦，榆树今晚就安心休息，明天有的忙。”

　　吁～～～
　　四姐！

　　拐角骤然跑出一人，缓行车驾紧急躲避，有惊无险。

　　“弋叶痕！”赫连小轩怒喝，扯开楞站当场赫连樱宣，查看无事，才稍稍放心了。
　　弋叶痕跳下马车，担忧问：“她怎么了？”伸手欲以神力探看赫连樱宣静脉，却为赫连小轩阻挡。

　　“你作甚？！”
　　“我要看看她身体状况，你也不想昨日之事再发生吧？”

　　“若有任何闪失，要你好看。”
　　弋叶痕坏笑，“飞鱼不在，威胁我啊。”
　　“你……赶紧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