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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行医尚书府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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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青鎏话不经心,风寻雪早心有所属,想当然的玩笑说出口,听罢便也自欺欺人的忘了,行至尚书府,约定好般沉默两人掀帘一前一后下了马车。
虽觉护卫和祭祀大人相处氛围微妙怪异,既无立场,祈蕴翎未敢多言,拍开朱红高门,“里面请。”殷勤的从旁引路。
遇到下人见常至府中的祈小姐带了贵客临门,纷纷行礼示意,看其中还有位头戴斗笠,容颜尽遮的男子,不免好奇多瞧了几眼,实在难窥庐山真面目,才未引发骚动。
曾经的新科探花,混迹官场如鱼得水,慕连茗可谓直上青云,初任户部侍郎次年,又娶了相国府大公子为主君,先皇赐宅院贺喜,羡煞同僚。
稀稀落落开了三两莲荷的水塘上石桥短窄,不见遮阳避雨游廊,路径两旁榴花败尽少有子初成,院内景致远不及皇城,葛青鎏亦无意观赏,捏着《古神记事》边走边看,踢到台阶,趔趄向前两步,撞到风寻雪。
葛青鎏紧忙站稳了,举着书册,讪笑,“看书呢,没留意脚下,抱歉。”
风寻雪斜睨一眼,沉声道:“眼睛要瞎了。”
白花花的太阳照射,确是不舒服,可葛青鎏就是想尽快知晓书中所有内容,“不若你讲给我听。”
“自己看!”
“我在看。”
葛青鎏伸手,攥住风寻雪晃动袖角,任人牵着继续走,自己再不看路,然书册方翻过一页,指间溜滑空荡,衣袖却让风寻雪拽回去了。
“就是此处。”祈蕴翎推开偏院门扉,请风寻雪两位入内。
院落不大,枝繁叶茂葡萄藤架占居半边天空,细缕碎光钻过缝隙,肆意拓画斑驳荫影四处,棚架下,躺在凉椅内的人悄无声息,灰白头发散乱未梳,疲惫眉眼祥和,形容枯槁,瘦骨嶙峋双手交叠放于腰腹,安安静静好似沉睡了百年,令见闻者忍不住去担心,是否会就此作古。
负责贴身照顾下人去了何处?祈蕴翎慌张奔过去,弯腰轻唤,“慕叔,慕叔……你是谁家的孩子,怎会在这里?”大哥他们终于决定收养子了??
蹲身躲在凉椅一侧的孩童受惊跌坐地上,爬起来就往门口方向跑,腿脚天生残疾,一瘸一拐的。
葛青鎏堵住去路,俯身单腿屈膝半蹲半跪于孩童面前,努力摆出张和善笑脸,问:“小家伙,跑什么?”
五六岁的男娃,身上偏大锦衣裤褂难掩穷困气色,黑白阴阳脸的獠牙鬼面穿绳结挂于颈间悬置前胸,直愣愣看着葛青鎏,不见惧怕,却也不吱声。
“有好东西给你,想不想要,”葛青鎏摊开空荡荡双掌,继而合十上下搓动,突然抓握成拳,伸过去,诱骗道:“猜猜,在哪个里面?猜对了就是你的了。”
男孩黑亮眼珠左右溜转,最后却哪个拳头也未选择,直接绕过葛青鎏跑走了。葛青鎏扭头看瘦小背影完全消失,才若有所思站起。高茕的儿子,倒挺机灵……
又用这种小把戏戏弄人。“他还是个孩子。”风寻雪鄙夷蔑视。桑落雨在时,便出言轻佻,动手动脚,更于喧闹街市跟闺阁待嫁男子眉来眼去,油腔滑调的女人,满腹花花肠子。
她到底做过什么,会如此招人嫌弃?!葛青鎏即费解,又觉哭笑不得,辩护道:“姑娘可不是那般龌龊之人,真要遇见了,肯定有一个弄残一个,有俩弄残一双。”
风寻雪不置可否,转移视线,有纱帘隔着,仍觉多瞧两眼葛青鎏会污了双目,对祈蕴翎道:“天太热,别让他在外面待太久。”
“茗儿,回来了,”昏睡之人依旧没睡醒般认识混沌,声音也异常虚弱,“我去给你盛饭。”有气无力抓握扶手颤巍巍站起时又险些摔倒。
祈蕴翎搀稳长者臂膊,偕同慢悠悠往屋内走,“我吃过了,慕叔再去休息会儿吧。”
被称为慕叔的长者似未听到,继续自言自语道:“锅里做了红薯焖饭,大芦花今天下了俩蛋,给你煮了一个,余下的明日拿去集市卖掉,爹不懂,换来的钱你自个去买新的纸墨,用完就说,既要学书不能短了这些,还有啊,茗儿切莫再拿钱帮人作业,到时候考不中了,平白遭人怨恨……”
暗影查询,慕连茗当年确是被同窗落榜生找上门围殴过,还连累亲爹受了重伤,读书入朝为官,任凭赫连飞鱼呼来喝去,有什么好的。葛青鎏无意再听慕叔絮叨,低头继续翻阅手中书册。
许是说的太多,慕叔躺到床上,只片刻又昏睡过去,祈蕴翎为其掩好被褥,低声道:“慕叔身体不好,经常如此,且时好时坏,以前还能清醒小半日认出人来,最近却愈发严重,烦劳祭祀大人受累诊治了。”
风寻雪搭脉探查,直言道:“活不过三日,准备后事吧。”
闻死期将至,祈蕴翎如遭雷击,“真……再无救治可能?”
“未老五脏六腑先衰竭,食难下咽,身体仅剩日渐损耗,苟延残喘于他而言只是痛苦。”
’家君时日无多,好生将养,或可延年益寿……’,名医、乡野郎中请来不计其数,碍于尚书府官阶,皆有隐瞒话说一半,祈蕴翎心里其实早已明了,却未曾想到,时日无多现下竟是屈指可数,仍不愿放弃道:“琉仙石呢,琉仙石能否救慕叔性命?”
“没用,”风寻雪果断否决,彻底粉碎了祈蕴翎最后希望,“等闲者得之,就是块石头。”
“若是有用,人早该无恙了,”葛青鎏抬眼,视线离开书册,瞅着祈蕴翎,饶有趣味,问:“月前,祈姑娘到潼麓城白家索取琉仙石时可有与谁同行?”
头一句话,祈蕴翎无甚在意,直接回应问询,道:“与近身女侍一同前往,却未能顺利拿到琉仙石。”
“见到白家收藏的琉仙石了吗?”
“见到了,”祈蕴翎疑惑,“护卫大人怎知……”
葛青鎏紧接追问:“昨日,祈姑娘在薏云轩叫价十五万两的那块赤红琉仙石,看到了,是否觉得眼熟?”
祈蕴翎陷入回忆沉思。大小近似,簇状,红的通透,仿若初绽睡莲……
“祈姑娘离去不久,白家的琉仙石便失窃了,白夫人因此一病不起,白家长女白釉雕思量再三,只身赶来京都寻找化名温羽的祈姑娘,却遭遇阻拦暗杀差点丢了小命,幸得秦将军所救,白釉雕才向女皇陛下诉讼了冤情,祈姑娘就跑去洛园拍买琉仙石,如无意外,当可名正言顺的据为己有,可惜,事与愿违,倒显得欲盖弥彰了。”
“听护卫大人意思,是下官偷了白家的琉仙石,又故意放到薏云轩拍卖,来洗脱盗窃嫌疑了,”祈蕴翎微恼,义正严辞道:“定罪窃贼要有证据,其间是非曲直自有刑部审理,若护卫大人只是一时信口开河乱猜,诬陷朝廷命官的罪责,下官就不追究了。”
“巧合的事儿是时有发生,更巧的是,昨日,女皇陛下和刑部尚书方大人也在薏云轩,还抓到了琉仙石的卖主,市井里的小混混,实在没啥骨气,两鞭子下去全都招了,看供词,任谁都会胡思乱想。”
祈蕴翎乃正六品的主事,虽任职刑部,然属末流,方敬接手的许多案件又都是女皇直接任命调查的,更无从得知,“如果真牵扯其中,下官自会协助方大人调查此事,女皇、大人明鉴,未曾做过的事,下官何须担惊受怕。”
“白家有琉仙石的事儿,祈姑娘都告诉过谁?关在刑部大牢的混账女人供言,拍卖的琉仙石就盗取于这间屋子,受骗行盗的小厮至今下落不明,可能已被埋尸荒野也说不定,祈主事可想起点什么?如果真正的偷儿有心栽赃,时间拖太久,免不得再牵连无辜者受罪了。”
祈蕴翎愣住,久久默然而立。千方百计才打听到琉仙石下落,她只告诉过一人……
罪魁祸首何许人也,风寻雪没兴趣聆听,“告辞。”有事要忙,不愿多逗留片刻。
“大人请留步!”祈蕴翎回神,叫住风寻雪,请求道:“祭祀大人,能否……延缓数日,最后,让慕叔见亲生女儿一面。”命户部尚书亲往瑢洲赈灾,如此安排,是重视,还是女皇故意为之?那一天,终于还是要来了么……
“出去。”
祈蕴翎一言不发转身出屋。站六月末的骄阳下,希冀灿烂明光能驱散心头黯淡疑云,却是枉然。
死人招魂,将死之人如何救?葛青鎏用力合上书册,好奇观之。
灵力修炼至极致,可生死人肉白骨,进阶后,他能达到何种程度?风寻雪取下头上斗笠放置一旁,掀开锦被,伸张双掌贴覆胸腔,隔了衣衫也能感受到肋骨根数,冰蓝灵力丝丝缕缕渗入皮肉骨血。枯萎脏腑得甘霖灌溉,得以短暂复苏。
可救人亦能杀人,灵力到底为何物?魔魇又是什么玩意儿?葛青鎏悄无声息立于风寻雪身旁,想到书里看到内容,就愤愤难平,特别想找人打架。
心上人遭劫持惨死,妖女难得恢复的那点儿良知转瞬丧尽,即刻率众报复,散乱分裂各部族结成同盟,共同抵御外敌,妖女势单力薄,大败于伏击战,牺牲所有残余下属才拣回条性命,至此元气大伤,在极度愤懑不甘情况下决计听从体内魔怪怂恿,挖食银发守护者心脏恢复己身功力……
他娘的,世上竟有如此邪功,为私利,轻易谋害她人性命,欠抽!葛青鎏侠骨肝胆蹭蹭膨胀,恨不得拿锁链捆挂妖魔于树干上吊打,往死里揍,看它还敢不敢挖人心吃。
旮旯角落突然钻出只胆儿大的灰毛小鼠,溜墙根、箱柜一路跑到风寻雪脚下,爬过鞋面,玲珑鼻尖耸动,嗅到吃食香味,直奔而去,半途中,不幸被无处撒气的葛青鎏甩长链卷起,转瞬离地腾空。
吱吱~被俘灰鼠抓挠四爪挣扎,惊恐黑豆圆眼乱转,两根细柱门牙啃咬铁链。葛青鎏无视小东西可怜模样,捏锁链一圈一圈迅速缠绕成麻绳团状,仅余四只小爪和鼻尖露在外面,收拾妥当罢,直接硬塞进了钱袋里。
灵力控制稍有不慎,救人可能就直接变成了杀人,要求高便费神,许是昨晚尝试强行进入莫岐梦境,遇到反噬险伤及经脉,风寻雪这会儿大量消耗灵力更添危险。一炷香烧完时候,床上慕叔的脸色好看了,强撑立在床边的风寻雪脸色却愈发难看了。
见风寻雪身形微微摇晃,葛青鎏忙出言阻止,“别逞能,即便是救人也没必要把自己搭进去。”逆空引魂阵那次也是,失败便失败了,非大雨天坐在高台上,她不及时把人弄下去,早让天雷给劈焦了。
灵力所剩无几,风寻雪停手,旧伤隐疾倏然发作致使头昏眼花,趔趄后退,背脊撞上葛青鎏,才站稳了。“怎么还伤到自己了?!”葛青鎏忧心忡忡,急切道:“赶紧吃药呢,风寻雪,你药放哪儿的,我喂你……”
“少趁机占我便宜。”风寻雪拍开胡乱抓摸双手,远离葛青鎏,自己掏药瓶倒出药丸吞下。
吃了药,缓过气劲,风寻雪复去查看慕叔情况。人虽未醒,睡容却是安详,也没了痛苦疲态,呼吸平稳绵长。
“咱不治了,反正也治不好。”恐再医出个好歹,葛青鎏自作主张,抱起风寻雪就往屋外走。
风寻雪恼羞成怒,“放我下去!”
“不放,”葛青鎏抱的更紧了几分,谑笑道:“除非你把我两条胳膊都废了。”难怪赫连飞鱼总喜欢抱着弋公子,这感觉,是真不赖。
啪!风寻雪抬手一巴掌,干净利索,脆响。
开门看到那般暴力行径,祈蕴翎愣住,耳畔巴掌声余音袅袅,一时竟未反应过来自己应该劝阻还是乐见其成。
“祭祀大人诊病时伤及自己,先行告辞,祈姑娘不送。”葛青鎏未作停留,大踏步抱着炸毛的风寻雪往院外走。
风寻雪不忘叮嘱:“半月左右,是长是短,但看造化。”
祈蕴翎朗声道谢:“祭祀大人为慕叔尽心尽力,祈蕴翎没齿难忘,自当报恩于此。”
尽心尽力……
如何才算尽心尽力……
他真的尽心尽力了吗?明明一直抗拒、排斥救助他人,若非尊主要求,他断不会来此处。风寻雪幽幽问:“葛青鎏,对于陌生人,你会舍命相救吗?”
“不会,”葛青鎏回答不假思索,怀里的人忽然安静了,虚软的温柔似水,虽自得其乐,担心更多,“何出此言?别告诉我,你还真把自己性命搭进去了,是不是傻。”
风寻雪顺手狠捏葛青鎏臂膀硬实肌肉,特意拧半圈,面无表情,指责:“铁石心肠。”这话,辨不清是在怼葛青鎏,还是自嘲。
手劲极大,证明挺精神。葛青鎏不止脸皮,整个人都皮糙肉厚,倒没觉有多痛,乐呵呵道:“为你丢了性命,姑娘绝不皱眉头。”
“用不着!”风寻雪冷声道。同时翻身跳落地面,决绝拂袖远去。
说变脸就变脸,一点征兆也无。葛青鎏郁闷了。男人不是都喜欢女人发誓生死相随、来生再见的,她又错在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