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尊玄轶事》豸格

52、契机

　　“叶儿，叶儿。”

　　闻声清醒，眯缝眼看到立于床侧还未换朝服的赫连飞鱼，素雅单袍熨帖窄腰长腿，如落雪冷杉，透窗格的千丝万缕晨光恍若不似晨光，弋叶痕释怀轻笑，拍拍身旁空处。

　　已简单梳洗后的赫连飞鱼复又躺下，捞弋叶痕入怀中，问：“还疼吗？”丝袍宽松，生薄茧的手掌钻入长袖里，揉捏滑腻肌理。

　　“不疼。”弋叶痕顺势翻跨，趴伏于赫连飞鱼身上，眼珠乌黑发亮，浅笑间蔫坏蔫坏，红润巴掌脸凑近了，啃咬凉薄唇线。

　　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公子！公子！公子！”聒噪鹦鹉拍翅膀紧追苍鹰飞入寝殿，并排落在雕刻缭绕云烟山石的床侧围栏上，滚圆豆眼滴溜溜转动。“早！早！早！”

　　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非礼勿视。”弋叶痕抄枕头砸过去。云鹜挪爪子腾地堪堪躲开，反应略迟钝的翠鸦被撞飞三步远。

　　心仪男子自荐枕席，赫连飞鱼所剩无几的克制力顷刻间灰飞烟灭，蓦然环抱弋叶痕翻身至上，散落、铺陈墨发交织，难分彼此。

　　“飞鱼，看密信。”
　　“不看。”
　　“我帮你看。”
　　“嗯。”

　　赫连飞鱼妥协，取下云鹜送来信筒放到弋叶痕手中，俯身继续耕耘。

　　心猿意马粗略扫过纸条所写内容，弋叶痕瞬间冷静了，抓住赫连飞鱼肆意双手，道：“瑢洲地震，临近堤坝坍塌，梅雨季后水位上涨，淹没下游千里沃野。”屋漏偏逢连夜雨，成亲的银子算是泡汤了。

　　“地方官即时上报灾祸，八百里加急，快了也要后天傍晚才能送到。”赫连飞鱼毫无动容，手腕被紧抓依旧不老实，挣脱，作势继续剥弋叶痕衣袍衫。

　　“灾报不送达，提前知晓了仍旧拖延置之不理？”弋叶痕揪住赫连飞鱼面皮往两边拉扯，“圣上思想很危险，瑢洲人民会哭瞎眼的，赶紧起床做事，你还得养我呢。”

　　“起床！起床！起床！”

　　赫连飞鱼停下所有动作，只默然俯视弋叶痕。

　　良久对视，隐藏于眼底的是浓重不安？弋叶痕轻声嗟叹，道：“我陪你去早朝。”没打算做到最后，就不该撩拨，哥在顾虑啥？朝臣群起而攻之，口诛笔伐荒淫无度，抑或，女神老婆陷入两难境地……

　　“嗯。”赫连飞鱼下床，攥密信疾步离去。

　　走这么快！弋叶痕忍俊不禁，乐呵呵枕双臂瞅着织彩帐顶独自躺了片刻，才利索起身穿衣洗漱去偏殿寻赫连飞鱼。

　　根据山川地势大致估算罢灾情，由临近州府先行救助，后续朝廷另行补给，处理省时灵活，赫连飞鱼奋笔疾书，拟写了赈灾的初步政令，传旨太监捧着盖御印的圣旨个个小心翼翼又匆忙忙跑出坤墀宫赶往各司职。

　　落在纸上字迹从容不迫，女神老婆应对游刃有余，根本用不着哥操心，能转移下注意力也好。弋叶痕决定保留意见暂且观望，拎了根小狼毫接着昨晚搁置地方续写。

　　放飞云鹜后，两人一起用早膳。赫连飞鱼直接取消了大朝会，弋叶痕说了陪同，却也只乘车伴驾至千策阁。闻诏令留下候在千策阁外等候的廖霁川诸臣看到依依不舍话别的女皇陛下和弋公子，皆踌躇该放宽心还是更忧心。

　　至藏书阁，曲学士正授课于赫连小轩，弋叶痕未敢搅扰，放下重修的将军府史记前卷就带着小灯去楼上查询资料了。

　　“这么难的书公子都看得懂，知道的真多，您在翻找什么？”一直默不作声跟在身侧的小灯突然扁嘴自责道：“要是小灯识字多些能帮到公子就好了。”

　　弋叶痕手中书页翻动哗啦啦作响，头也不抬道：“若是想学书，回头我去跟圣上申请，帮你和唐李找个先生。”

　　“陛下会答应吗？宫中从未有给奴才教书的先生，她们都瞧不起男子，”小灯垂头，伸手试探几次，终是没碰架上书册，嗫嚅道：“还是，还是不麻烦公子了。”

　　“圣上正推行新政，将明令允许男子参加科考，又怎会拒绝，”弋叶痕笑道：“你要愿意学，我帮你争取，实在不行，公子就每天抽些时间出来教你。”类似的话，何时听过？

　　小灯笑逐颜开，弯腰背行大礼，“谢公子。”

　　你要愿意学，就是砸锅卖铁，我也一定供你上大学……二十多个孩子全都靠唯一的那口大锅吃饭，弋老头终究没舍得砸了。“小兔崽子，你要是太笨还不好好学习，”老头非打断你的腿。咬牙切齿耳提面命犹在脑海回响。弋叶痕不觉失笑，“公子可不会浪费时间教。”他努力学习了，最后还不是差点被打断腿。

　　“小灯挺聪明的，学东西很快，”小灯洋洋得意自夸，俄而又蹙眉忧虑道：“奴才科考做大官后就没法再伺候公子了，怎么办？”

　　“公子不需要照顾，没人时时跟在屁股后面会更自在，也耳根清净。”

　　“啊～”小灯蓦然扯嗓子嚎啕，打破了藏书阁的安静。

　　听到哭声就闹心，弋叶痕甚是嫌弃，扭头不耐烦问：“就你戏多，闭嘴！莫名其妙哭啥？”

　　小灯握俩拳头揉眼睛，呜咽道：“小灯是奴籍，终身不得出宫，更不能参加科考。”瘦弱肩膀一抽一抽的耸动，模样我见犹怜。

　　“确是需要改革的点，可以跟圣上商榷，”瞥见指缝间探看黑白分明眼珠，弋叶痕卷书册成筒，啪～敲在小灯头顶，不怒自威，“蹬鼻子上脸，臭小子，敢给公子下套，找抽，滚！公子还有正事儿要忙呢。”

　　“是，公子～”诡计被识破，小灯怏怏退到一旁，转身看到站在书架尽头肃然而立的曲殊，紧忙低头行礼，“奴才见过曲学士。”

　　曲殊缓步而来，空荡荡的右袖管飘忽晃摇，吩咐：“你先去楼下等。”

　　小灯面露难色，磨蹭着不愿挪脚，最后还是在弋叶痕示意下犹豫离开了，却是挠头困惑，陛下有令，如公子遇到难处定要及时通知，现下算不算出事儿了？？

　　来者不善。弋叶痕先给自己吃颗定心丸，谦笑，“晚辈拙笔，不知曲学士是否已垂阅，可还过得去。”

　　“往日，与飞鱼相同，洛云天皆称曲姨，”曲殊倚老卖老，摆足长辈架势，如炬双目紧盯弋叶痕，欲洞悉内心，堪破伪装，“公子何许人也？待在飞鱼身边又有何目的？”几次相遇，举止似曾相识，问及是否为洛云天，飞鱼一句’他是弋叶痕’便再无多言，置满朝文武于不顾，入弋先生族谱掩人耳目，为他愈发妄为，莫非已被蛊惑？！悔不当初未阻止风寻雪设阵招魂。

　　女儿带男友回家，家长要给下马威试探。弋叶痕直言不讳，“逆空引魂阵强行将我拖拽至此，跟洛云天的关系，我还想要个确切解释呢。飞鱼与我两情相悦，有求亲于我，所以我留下了，没有目的。”曲殊于女神老婆而言，恩情里又包含了亲情，虽不想敷衍，可怀疑哥别有用心，反感啊。

　　情情爱爱轻易出口，几分真假？洛云天事事偏袒，眉眼间皆是情意，两相比较，曲殊对弋叶痕成见更深，冷言道：“公子遣词简练，写成文章条理清晰，分析实在透彻，比寻常女子冷静尤甚，并非感情用事之人。”

　　与责编妹纸相同话语，哥真就这么靠不住？！“曲学士担心飞鱼，我感激不尽，表示尊重，”弋叶痕话锋一转，道：“有无感情，要看彼此心意，还望学士莫过分插手我跟飞鱼之间事情，旁观者只要旁观即可，若有异议，怎么想怎么做都是学士个人之事，但别让飞鱼难堪。”

　　“既知晓洛云天为谁，便应清楚明白，飞鱼钟情之人乃洛家长子，如今公子所得，不过皆为错付，待飞鱼清醒，收回一切，公子处境，也只是重蹈桑落雨覆辙罢了，智者不立危墙之下，公子需早做决断。”

　　“是应早做决断，”弋叶痕点头附和，翻看完书册放回木架，面对曲殊言笑晏晏，道：“学士来意我已明了，恐恕难从命，日后结出的果是苦是甜，我自吞食，不劳烦费心。”

　　十六七岁纤瘦少年隐在成排木架半遮光影里，唇角嘲讽微不可察，风动，宽袖软袍上藤萝的点点紫花悄然坠落，消弭浮躁，似书中走出仙客，存在感堪比雨雾烟霞淡薄，明明身处污浊尘世？……曲殊醍醐灌顶。此子，根本不在乎自己怎样看待。

　　“公子命途并非在曲某人考虑范畴，飞鱼乃烨华国女皇……”

　　“学士，请教个问题，”弋叶痕打断曲殊，正色问：“瑢洲当地或者附近州府往年可有地震发生？您曾周游各地核查史实，应该比书上记载了解更多，晚辈翻看半日无果，还望学士不吝赐教。”

　　曲殊向来坚持有教无类，况且对方言辞诚恳又涉及擅长学目，不悦暂置一旁，据实回答：“烨华国地势相对平坦，仅西南部分人烟罕至山岭偶有地震断裂，瑢洲并不在其列。”

　　“多谢，不搅扰了”弋叶痕拱手道别，继而朗声道：“晚辈纵使伤了自己也不会伤飞鱼分毫，学士大可放心。”转身疾走。未成年，走哪儿遇到都是长辈，矮人一头，忒憋屈，女神老婆非三岁孩童，自有判断，真敢因为曲殊挑唆跟哥甩脸子，立马休了她。

　　“公子～”
　　“回去！”

　　弋叶痕满脸凝重下楼，焦躁等候的小灯没敢多问废话，跟在身后苦闷纠结。舍寮里皆传藏书阁的女官凶恶至极，才会被砍了胳膊，十三殿下堵在楼梯口不让靠近，没偷听到，公子生气，定是受了委屈，回去禀报陛下，给公子讨回公道。

　　从未有过，瑢洲地震是天灾？还是人祸？是人祸，麻烦呢。“小十三有事找我？”弋叶痕坐上马车，压下心底烦乱，好整以暇俯视问。

　　默然跟了一路的赫连小轩停步车下，目不转睛紧盯，欲言又止，半晌，问：“你不是桑落雨？”

　　“上车，要去哪儿，送你。”

　　“演武场。”

　　赫连小轩跳上马车，随意落座，久等不到弋叶痕答复，又问：“洛云天是谁？”

　　“方才都听到了，”弋叶痕将带出的《古神记事》丢到空椅上，笑呵呵道：“洛云天是你六皇姐前夫郎，还在卫灵国时两人就在一起了，你皇姐能顺利返回烨华国称帝，洛云天算是功不可没。”

　　六皇姐，娶过夫郎？！闻所未闻。“他现在何处？”
　　“死去多年，至于埋在哪儿，可以去问你皇姐。”
　　“谁要知道埋在哪里。”赫连小轩扭头，表示无意。

　　骄阳灿灿，马车有垂落锦帛遮掩才不致太过刺眼，木轮骨碌碌转动，和着嘚嘚的清脆马蹄声，竟有了催眠的效果。

　　弋叶痕两腿抻笔直，闲闲闭目靠坐，赫连小轩瞅着人沉静巴掌脸，强忍住没伸手触摸卷长睫毛，稍稍靠近，低声问：“你真的不是桑落雨？”

　　没完没了了。弋叶痕双眼依旧紧闭，反问：“我若说，自己恰好跟桑落雨样貌相像，你信吗？”小十三跟着赫连樱宣出宫时与桑落雨有过数面之缘，今儿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哥该告诉她多少呢。

　　“骗人，”赫连小轩一语道破谎言，“六皇姐命风寻雪站高台上引动天象那晚，我在场，只是离的远，不太清楚具体情况，如此说来，六皇姐是在为洛云天招魂，中途天降大雨，闪雷破坏了仪式……”

　　“小十三怎知道那是招魂阵法？”女神老婆对外宣称逆空引魂阵造成异象是祭天神启，哥冒名顶替为弋先生孙儿，事情这么快就败露了。

　　“楼清澜告诉我的。”

　　那个傻子？！弋叶痕蓦然睁眼，与赫连小轩同样探究疑惑目光相撞。

　　“你是……洛云天？否则六皇姐不可能突然放桑落雨出冷宫，藏书阁斗诗宴那次还主动亲”戛然而止，赫连小轩微红了脸，错开目光，不敢再看弋叶痕，赌气般小声嘟囔，“反正，我从未见六皇姐多看过哪个男子几眼。”对谁皆是视而不见。

　　哥跟女神老婆kiss，赫连小轩竟是看到了，字幅遮前难遮后啊。回想当时以诗会友的风雅场面，弋叶痕略尴尬，思忖片刻，道：“可以这么简单认为。”

　　赫连小轩垂目陷入沉思，倏然摇头，“不对！”显然不满意听到答复，收缩瞳孔牢牢困住弋叶痕，更加靠近了逼问：“方才先生话中意思并非如此，六皇姐常来藏书阁寻先生商讨政事，不会欺瞒，斗诗宴那次，你叫弋先生奶奶，廖大人几位称你为弋公子……”

　　“演武场到了，下车。”你是谁？哲学题太深奥，弋叶痕已厌倦继续探讨。
　　“你不说清楚，我就不下去。”
　　“你不下去，我下去。”
　　“公子，等等我。”

　　坐在后面睡意迷懵被晃醒的小灯跳下马车，拎衣摆撒腿紧追弋叶痕和赫连小轩一道进了演武场。

　　远远跑来两匹枣红骏马，端坐马上女子轻铠甲胄，手握硬弓，背负箭囊，炎炎烈日下依旧腰杆挺直，确是等候多时的秦萧。“末将拜见十三殿下。”秦萧下马健步行至面前行礼。

　　给赫连小轩授课的是将军妹纸，女神老婆不是让其看守城门去了，莫非身兼多职。无话可谈，弋叶痕便也懒得招人烦，抬脚欲走，却被秦萧拦住去路。

　　“昨日差点伤到公子，秦萧在此向公子赔罪。”秦萧摘掉头盔，跪地，放到一旁，深深叩首，箭囊中剩余四五支羽箭全部掉落地上也未见慌动。陛下明令不可取桑落雨性命，她却暗中已死相胁于弋公子，被罚俸、巡视东直门，自作自受。

　　“秦将军既已领了圣上责罚，我也不再追究，”虽没放心上，毕竟差点丢了性命，哥接受赔礼道歉。弋叶痕弯腰捡起散落羽箭，递还给秦萧，提醒，“圣上命令皆别有意图，可以提出质疑，但不可自作主张行动、先斩后奏。”能屈能伸，是条汉……妹纸。

　　秦萧双手接过羽箭，叩谢。

　　赫连小轩跟着秦萧练习骑射，弋叶痕落的悠哉，四处乱走。

　　皇家演武场仅供皇室血脉训练武艺、修习兵法攻城布阵使用，占地数百亩，种有庇荫参天巨木，林木间可跑马练骑射、躲避偷袭，还有个木料搭建的不小比斗圆台。

　　树荫底下凉爽，弋叶痕来了兴致，踏上圆台，从兵器架抽出杆长／枪，手感极轻，木质的，估摸着是怕比斗时误伤了金枝玉叶而特制。遥想初中，为了学校元旦节目优胜奖品－仨笔记本，苦练孙悟空的如意棒，那会儿《西游记》正热播，瞪牛眼盯着四方黑白电视机看手法，一遍一遍琢磨，闻鸡起舞，手腕酸肿也没放弃，功夫不负有心人，终是让弋叶痕炼成了。

　　许久未耍过，多少有些生疏，细长木质长／枪先于手掌慢转两圈，渐渐找回感觉后速度愈发快了，虚影如撑开折伞，看的人眼花缭乱。

　　小灯崇拜的围着弋叶痕拍手叫好。

　　表演轰动一时，不日，有小女生偷偷在练习册里放了封情书，发现时，已被院里要吃烤红薯的熊孩子烧着只剩上半页，落款写名字的下半页早化为灰烬，至今不知暗恋者名姓。弋叶痕还记得部分字句。我虽不是唐僧，但你能否成为引路行者，保护我度过余生……涂黑划去的两个字，依稀可见是，牵手。

　　或许，这就是哥偏好长兵器的契机，也是走上写文道路的契机。

　　“弋叶痕！”练完骑射飞奔而来的赫连小轩扯动缰绳迫使枣红马止步，拉弓搭箭瞄准道：“你胆敢骗我！”

　　萝莉酱又是闹哪样？！弋叶痕一哆嗦，没拿稳，高速旋转木枪脱手飞了出去，被后至的秦萧伸手抓住。

　　“秦将军，咱俩过两招，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