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窗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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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连飞鱼在偏殿添置了张雕花细致的漆木高桌，弋叶痕将其放在了窗下。
每次她靠近，他身体便会紧绷成拉满的弓弦，既然说不怕她，为何又故意躲着她？梦中她的所作所为让他唯恐避之不及？并非沉默寡言之人，面对她，却似话不投机，多说无益，一再要求搬出坤墀宫，他将她置于何处……
宫灯烛火长明，政务处理完，赫连飞鱼静默坐在桌案后，看蹲坐在太师椅内的消瘦背影疯疯癫癫写文到天蒙蒙亮。两个人一夜没睡。
“还剩个尾巴。”弋叶痕搁笔起身，伸臂舒展身体抻个懒腰，呵欠连天的离开长桌，没走两步看到走近的赫连飞鱼，拉扯着僵硬的面部肌肉，打招呼，“圣上，万岁。”
“右臂的伤，我看看。”
要看伤，哥就脱给你看。弋叶痕耸肩利索扯开夏季薄衫，露出臂膀处的刀伤。没有女尊国男子的授受不亲的礼教观念，便也未觉得此举有何不妥。
血痂脱落后不知会不会留下疤痕。赫连飞鱼看罢，为弋叶痕拉上衣衫，吩咐永枬去让御膳房准备早膳。
熬夜伤身伤神，又贫血，此时，弋叶痕脑袋发懵，双眼酸涩，倦怠的实在不想再动，低头行礼道：“我困，先回去睡一会儿，就不陪圣上用膳了。”
“不用膳，那就喝汤药。”
闻言，弋叶痕来了精神，奉承，“陪女皇用膳，小的受宠若惊，嘿嘿。”
赫连飞鱼前往清泉殿沐浴更衣，弋叶痕就闭眼在殿外摇摇晃晃的洗漱。以前，没人管没人问，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想什么时候睡就什么时候睡，疲累的感觉灵魂要出窍，哥也想去泡个热水澡，然后舒舒服服的睡上一觉……
晨光熹微，东天泛出鱼肚白，早起的鸟儿唧唧喳喳在枝头欢闹，青铜钟敲响，又是新的一天。烨华国朝堂十旬休假，今日十九，赫连飞鱼还要去上朝，早膳罢，弋叶痕一路相送到宫门口。赫连飞鱼离开，坤墀宫殿门关闭，弋叶痕返身进殿，拉被子倒头就睡。
下早朝，赫连飞鱼不闻文武大臣劝言直接回了坤墀宫。龙床上，弋叶痕还在酣睡。外层帐幔放下，赫连飞鱼换去朝服躺在弋叶痕身侧。与洛云天相拥而眠已成习惯，经历了昨晚之事，赫连飞鱼担心弋叶痕’看’到的更多，会更疏远于她，却又想以此为契机，看到弋叶痕的过往……思忖再三，赫连飞鱼放弃了牵手的念头，她总有法子让他亲口告诉她她想知道的所有。
穿太多，半下午，弋叶痕被热醒，扭头，看到赫连飞鱼沉睡侧颜，心里猛然掀起滔天巨浪。洛云天和桑落雨两人皆对她一见钟情，赫连飞鱼这个女人 ，难道就没意识到自己长得有多好看，魅力到底有多大？？
哥要去洗个澡，清醒清醒。弋叶痕蹑手蹑脚翻下床，瞥一眼床上双眼依旧紧闭的赫连飞鱼，麻溜儿拎鞋子跑去了清泉殿。
“公子，您现在可要用膳？”看到弋叶痕神清气爽的出了清泉殿，小灯笑脸相迎问。永嬷嬷吩咐，女皇和公子昨晚都未休息，定要仔细伺候好了。“想吃什么，奴才这就去让御膳房准备。”
女神老婆估摸着还没醒。“膳食稍后再说，先去切盘西瓜端到偏殿。”弋叶痕看看地上的树影，此时将近申时。这会儿就吃饭，晚饭还吃不吃了。
“是，公子。“
女神老婆知晓哥坐久了软垫腿麻，特意命人搬了这套桌椅到坤墀宫，有妻如此夫复何求。弋叶痕在太师椅上落座，有节奏的屈指敲击桌面，脆响声声悦耳。’唧喳喳’窗外叶间橙黄涩果簇簇的珊瑚树上飞落三只鸟雀，其中两只相互啄咬拍翅抱打成团，穿枝过叶直坠而下，摔在地面上还在扑腾扭打，剩余一只只坐壁上观。
春天是交／配的季节，所以夏秋冬不能闲着，“想要找个对象真难。”弋叶痕尾指弯曲放口中吹响，呼哨刺耳，惊飞了为求偶战斗不止的鸟雀。少顷，劲风突起，雀走苍鹰至，窗口，抻着利爪翅膀扇飞的熟悉猛禽金黄眼瞳直勾勾瞅着惊呆的弋叶痕。
WTF，哥就是一时作死，赶走了虐狗的家雀，女神老婆的召唤兽还管这事儿？！
“它认人辩声，听哨即来，并非要伤害于你。”主人挥袖，看似凶神恶煞的苍鹰扭头飞走。赫连飞鱼手掌穿窗而入，落在弋叶痕发顶，轻抚，“我晚上不回宫，你早点睡。”鹰有灵性，定是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才会亲近。
“圣上……”夜不归宿，要去干嘛？？
弋叶痕欲言又止，赫连飞鱼收手，追问：“何事？”
“想占用点您的宝贵时间，”弋叶痕讪笑，取出放在抽屉的成摞初稿，“能不能麻烦圣上抽空帮我看看有没有什么漏洞或者不对的地方，毕竟是编写的史册，若是与实际出入太大，就没有意义了。”
“嗯。”
“圣上，您不吃块西瓜再走？”
赫连飞鱼未回应，从行礼的小灯身旁走过。
可怜？可憎？可悲？可叹……他跟她同岁的时候，刚遭上司诬陷被关进了笼子，而赫连飞鱼已经登基为帝，指点江山。世事无常，弋叶痕只想说，他开始有点崇拜赫连飞鱼了，无论曾经有过怎样的苦痛恼恨，他们都不需要人掬把同情泪，风雨过后的彩虹即便是一个人看，也是七彩的，或许会有些缺憾……
目送赫连飞鱼背影消失在葱茏花木间，弋叶痕又回想起初见的那个凉风漫卷的暗夜，于电闪雷鸣中翩然离去的素袍白衫女子，冷然高傲，当真会让人终身难忘。
“公子，西瓜送到。”
“放桌上吧。”
公子读书不喜旁人在殿内打扰，此时，也没了平日里的笑靥如花，西瓜放桌上后，小灯识趣的悄悄退了出去。女皇刚走，公子就不高兴了，这若是选秀罢，宫里多出一堆莺莺燕燕，要如何是好，哎～
“西瓜西瓜西瓜。”才老实将养了两日，就开始四处低飞蹦跶，纱布缠身的翠鸦俯冲入窗，伸头在鲜红的瓜瓤上啄食一大口。
唐李慌张追到窗口，“公子，奴才马上把它抱走。”
“让它待着吧，小吃货，”弋叶痕轻笑，伸手去捏鹦鹉硬喙。翠鸦扭头，蹦跳躲开。“丫的，可以啊，反应还挺迅速。”弋叶痕端走盛放西瓜的瓷盘，递到窗外，“唐李，吃瓜，给小灯也拿一块。”
小灯蹿进窗格内，吞咽着口水道：“公子，奴才自己拿。”
西瓜是沙瓤的西瓜，冰镇过，甘甜凉爽。弋叶痕风卷残云般吃掉半盘西瓜，站窗外的唐李和小灯两人还抱着一片西瓜在细嚼慢咽。翠鸦没吃两口，被西瓜籽呛到，凶残的差点把剩下的大半西瓜挠成西瓜汁，幸有唐李惯着，给剔干净了瓜籽才心满意足的吃完了。
不大会儿，小灯捧着吃剩下的青瓜皮，眼巴巴瞅着弋叶痕问，“公子，以后还能再吃到西瓜吗？”打小在宫里长大，他还是头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西瓜。
这对白，这眼神，似曾相识。
叶哥，我想吃肉。
逢年节，弋老头杀了养在院里的大鹅，跟萝卜白菜粉条一起炖满锅，放入自己晾晒的花椒茴香，锅上再贴一圈饼子，炖到了时辰，香味扑鼻。整年少见荤腥，收容院那帮熊孩子正长身体，吃到最后，全都虎视眈眈瞅着他碗里的两块肋骨肉……
“盘里还有，你们俩随意。”
“谢公子。”
果盘撤走，弋叶痕磨墨蘸笔继续写文。
赫连飞鱼跟桑落雨大婚当晚血洗皇城，之后便是将军府获谋逆重罪株连九族，被砍的人头太多，估计菜市口的法场都快被鲜血淹没了。“一场大雨冲刷的干干净净。”阳光下的琉璃碧瓦依旧熠熠生辉，纤尘不染，若非绿树红花映衬的廊腰宫墙已成残垣，那些掩盖在黑暗里的夺／权杀戮或许会错认为从未发生过。“是人算准了天，还是就连老天都偏帮于人。”
虽然没能跟赫连飞鱼携手踏上长阶君临天下，绝对堪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如此算来，’凤凰栖，天下定’若真属实，指的该是洛云天才对。
弋叶痕画上最后一个句号，小狼毫放笔洗里涮干净了挂回架上，纸页收进抽屉就跑去吃晚饭了。女皇下令，为了给住在坤墀宫的公子补血调理身体，御膳房使尽浑身解数准备了满桌的药膳，虽然都混了股淡淡的中药味，但味道却还不错。吃撑了没心思舞文弄墨，也没心思看书，烛火点亮，弋叶痕带着坤墀宫里一帮人就聚在树下乘凉。
闲扯了几则宫中趣闻，不知怎么就扯到了女尊国的神话，无外乎那些衣袂飘飘的仙家如何大显神通救黎民于水火的传奇轶事，弋叶痕兴致起，就讲了两个《西游记》的经典桥段，出拳伸腿的表演武斗场景不说，还区分性别年龄的变音演绎台词。“公子比城街的说书先生讲的都有意思。”小灯跟唐李俩骚年连连称赞，就连中场跑来的永嬷嬷都听的津津有味。
弦月落屋脊，天晚了，各自散去。
白天睡太多，弋叶痕失眠了，数羊不凑效，想理理眼前自己身处局势，却又总被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打断，无奈，便躺在宽大的龙床上哼歌。
“今夜我又来到你的窗外，窗帘上你的影子多么可爱，悄悄的爱过你这么多年，明天我就要离开……想一想你的美丽我的平凡，一次次默默走开，再见了心爱的梦中女孩，我将要去远方寻找未来……窗外的麻雀在电线杆上多嘴，你说这一句很有夏天的感觉……院子落叶跟我的思念厚厚一叠，几句是非也无法将我的热情冷却，你出现在我诗的每一页……”
哼着哼着，弋叶痕也不清楚哼到了哪首歌里的哪句词迷迷糊糊就睡着了。睁眼，已日上三竿，洗漱，用早膳，没其他事可做，弋叶痕继续蹲偏殿赶稿。
“我离开的这两天是错过了什么？”头顶突然炸出声音，弋叶痕手一抖，润湿笔尖差点戳破纸张。葛青鎏趴在窗棂框上，笑的意味深长，似探究，似嘲讽，“这次，桑公子又是用了什么法子才住进了坤墀宫？”还没进宫就在早点铺听人闲聊女皇废凤君的事儿，自己一碗肉馅馄饨没吃完就运轻功匆匆往宫里跑，结果呢，担心全是多余的。赫连飞鱼那般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性子怎会做出如此决定，这进展还真是让人始料未及。
“属于我师姐的，除非她不要了，否则，就算你费劲心思去夺取，也只是自讨苦吃，葛青鎏，你若敢跟师姐争，日后，别让我在穹荒门看到你。”师妹的马车不坐，千眠偏偏骑走了她的马，还出言威胁，害她徒步走了好几里地才高价买了头骡子慢悠悠晃进城。
千眠平时挺迷糊，唯独感情的事儿特别敏感，门里哪个师妹看上了哪个师弟，哪个师弟暗中喜欢上了哪个师妹，只消瞧一眼，转头就给摸的清清楚楚，她到这会儿都没想明白怎么让千眠看出了端倪。才貌双全的温顺男子哪个女人会讨厌，葛青鎏承认，她对桑落雨是存了好感，却还没到非君不娶的地步。
“呦，青青姑娘回来了，”想到那日逛街情景，弋叶痕忍不住揶揄，“小师弟回去了。”
“千眠闹着玩，你就别跟着他掺和了，”听到青青二字，葛青鎏头痛，见弋叶痕依旧一脸玩闹神色，蓦然严肃道：“你知不知道，你现在住进坤墀宫，无异于找死！”
哥当然知道。知彼知己，方能克敌制胜。弋叶痕想掌握更多相关信息，顺势问：“何出此言？”
“我不是提醒过你，要小心朝堂上的那群女人！”葛青鎏恨铁不成钢，想吼人，但转念想，如果那群女人要找事儿，桑落雨一个独身在后宫漂浮的弱质男子又能如何。停顿片刻稍稍平复了一下自己过激的情绪，葛青鎏接着道：“选秀的事儿你总该听说了吧？”
弋叶痕点头，“听说了。”
“赫连飞鱼新皇登基，朝中大臣为巩固家族职位，早就打了与皇家结亲的主意，只可惜始终没有合适的时机和理由提出此事，几日前，在钟塔，你的身份虽未被当场戳穿，那帮臣女却也查出了点眉目，于是，齐齐上书，言罪臣逆子为祸后宫，逼迫赫连飞鱼不仅要砍了你，还要尽快选秀纳君妃。”
桑落雨死了，刚好凤君的位子空出来，一石二鸟的妙计呢。“为祸后宫？”弋叶痕冷笑，“子虚乌有的事，她们还真敢说。”
“枉死的两名钟塔守卫全算在你头上了。”
尼玛，哥这是又替齐明玉背了锅。弋叶痕将手中狼毫丢进笔洗，陷入沉思。小卓当时为何只说了选秀的事情？隐瞒斩杀桑落雨的事，是赫连飞鱼的意思？朝臣的主要目的还是选秀和凤君的位子，既然赫连飞鱼已经下旨废凤君，她们还要死咬着桑落雨不放？？
“你也别太担心了，赫连飞鱼让你住在坤墀宫，必然有她的打算，定会保你性命无忧，”葛青鎏右手伸进窗里，摸摸弋叶痕发顶，想像安慰韶千眠那般安慰弋叶痕，“若是真到了迫不得已的地步，我便带……”
“没那么简单。”赫连飞鱼为何要将哥困在坤墀宫才是最让人担心的事。弋叶痕拨开搁在头顶的手掌，抬眼，看到窗外，葛青鎏身后，赫连飞鱼缓步而来，面上表情晦暗不明。
在梦里，也没见女神老婆摸过洛云天的头，这毛病不是最近才跟葛青鎏学的吧？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窗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