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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临战 他甚至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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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征已成定局,迟妄欢内心竟安定下来。这冷光暗箭的都城让她胆寒,纵使生活了再多年,也依然是这样。
紫宸宫高殿巍峨,居于其上,可将皇城之中诸处亭台楼阁都收入眼中,颇有一览众山小之意。自周朝以来,都城之中都鲜少有修葺得如此之高的宫殿。而如今,恐怕除了摘星楼之外,便数紫宸宫最高了。
然,紫宸危极,并不是好兆头。
这日,迟妄欢依旧与燕帝于紫宸宫议事。她是女子,虽领命督军,不日出征,但燕帝总是挂念她身份贵重,并不让寻常臣子能睹她容颜——尤其是,不谙礼数的武将。
盏中君山银针还烫着,她却无暇去品。眼前便是后周疆域图,此次出征南楚,其虽以“南”为名,却并不在极南之处,只是二十年前燕帝灭楚,旧楚遗民南迁,便称“南楚”。近几年,竟隐有几分复国之势,也无怪于成为燕帝之心腹大患。
迟妄欢虚指地图上陈郡之处,对燕帝道:“父皇,如今若调兵近京,再统一开拔,实在延误战机。不若儿臣持虎符先行,先行赶往陈郡交接。”
“陈郡?”燕帝抚须沉吟,“陈郡守军十万,掌事的却是南世雄。他那又冷又臭的脾气,屡次抗旨。朕的话他都不听,你拿捏得过来?”
迟妄欢心下一寒,佯作没听出燕帝话中试探之意,正色道,“南将军从前不遵父皇旨意,父皇却未杀他。可见他不仅治军有道,也必体恤民情,才使父皇生了怜才之心。儿臣并非是要拿捏他,而是遵父皇旨意,也循百姓之民意。如今大战将兴,此战若不胜,则黎民流离,不复现时安稳。南将军又安能坐视?”
燕帝颔首道,“有些道理。”
迟妄欢揣摩他面色,谨慎道,“而且…陈郡距建康不远。儿臣听闻,此番挂帅的归元元帅,从前是做过建康太守的。”
燕帝眼风陡然一变,已然含了些许审视的意思。他还未开口,却已有内监前来通传,说归元元帅白锡然奉旨议事。
往常到了这个时候,迟妄欢便该回避了。燕帝往软榻上倚得更深了些,本打算稍憩一会儿,却没听到往日一般的告退声。
“父皇,如今大军开拔就在眼前,儿臣也应当同白元帅早作磨合了。”
燕帝疑了一声,揉了揉太阳穴,惫态很显。“你毕竟是女眷。他行伍里带出来的血气,礼数又不全,怎么好同你一起。”
燕帝颇有几分意外。他这个养女,自从幼时被他自南迟收养以来,性格虽坚,却很少与他相悖。如今几次三番透出异议的样子,倒有些像那自恃才华、当堂顶撞的逆子墨卿羽了。
一想到宁王,燕帝的眉蹙得更紧。其实此次伐楚挂帅最佳人选应是宁王,只是宁王羽翼太丰,燕帝又怎能亲手将虎符送到他手上?退而求次,便只剩下端静公主了。不过他也知道,端静和宁王不同。宁王一肚子的权谋计诘,端静却直性子,事情太多浮在面上,人也简单。若非如此,以燕帝之多疑,也不会让迟妄欢插手军中之事。
可没想到,这次,他从不忤逆的养女竟如此坚持。
“父皇爱重儿臣,儿臣感念。只是天地君亲师,父皇先是君王,然后才是父亲。儿臣也先是臣子,次才是父皇的女儿。主帅与督军磨合不当,本就是军中大忌。如今不见,将来总是要见的。也叫儿臣早作准备才是。”
燕帝坐直了些,面色颇为不善,却也让迟妄欢留坐,一边令宣归元元帅。
迟妄欢也知自己今日举动颇为冒险,便再不多话,只垂首正座,终于得空去品一品御前的茶。
紫宸宫的茶是顶尖的,可若说有一个地方的茶更优于紫宸宫,便只有宁王府了。
宁府后院翠蔓松竹,荫下一尾古琴,有人着一袭白衫,正斜坐弄弦。如此一副归隐者的闲人做派,竟是权倾朝野的宁王墨卿羽。他对面有一人同坐,玄帻束发,正襟而坐,不过是二十几岁的年纪,行举还带着青涩。
那人眼中隐有不耐之意,却暂不说破,“殿下琴艺更进一筹,想来是近日多加练习之故。”
宁王指尖勾挑不停,闲闲道,“你们燕家人试探人的法子如出一辙,陛下是这样,右相是这样,你也是这样。”
那人眸色一凛,猛地站起来。“燕昀找过你了?”
“他毕竟是你大哥,多少还是客气些——唔,昨日东风居,他是把我当做他的东风了。”
如今都城之中,燕家身为皇族,其势最大。抛去已逾古稀之年的皇帝燕淮,一门之中已封了两位侯爵,分别是年岁最长的燕昀和排行第三的燕迤。燕昀官至右相,拜稽阳侯,而燕迤乃是迎皇帝登基之功臣,拜镇北将军,加冠武侯衔。还有一位排行第六的女子,名燕婉和,正是被皇帝过继到宫中的端恪公主,与端静公主迟妄欢乃是手帕之交。
而如今这与宁王坐谈之人,却是燕家排行第五的燕皓,官至国子祭酒。虽只是四品官职,手中却牢牢攥着国子监,耳目颇丰,亦有手段。
燕皓面有急色,“什么东风?”
墨卿羽不紧不慢道,“当年燕帝屠齐、灭楚、绝卫之时已是六十几岁的垂暮之年,燕昀却正当壮年,身边还有一个唯他马首是瞻的大将军燕迤。你说,燕昀就当真甘心跪伏于一个迟暮老者之下,子子孙孙,都做一辈子的臣子么?”
“他莫非是想…”燕皓将那“谋反”二字吞入腹中,全然不复方才淡然之色。他一时失色,手里茶盏都拿不住,清脆地一声,便碎在青石铺的小路上。
“唉,可惜本王头一茬的君山银针。有时候我真的很怀疑,”墨卿羽啧声道,“燕家连你这种浮躁的小子都能捧到国子祭酒的位置,后继如此无人,怕是要效始皇遗风了。”
始皇历二世而亡,这话由宁王说来,不仅是大不敬,更有几分威胁之意。燕皓却听懂他话里敲打,强定了心神。墨卿羽卖够了关子,一扫末两弦,推琴起身,面色终于郑重起来。
“燕昀从前壮年时没有反意,如今更不会有。只是当年…是有一份诏书的。”
他不等燕皓追问,续道,“燕淮无子,若登极为帝,则储君无人可继。可燕昀是有个儿子的…便是你那和你年岁相仿的侄儿,燕祺。若无后嗣,燕淮之帝统,由燕祺继。这便是那封诏书的内容。”
燕皓一时手脚发虚,脑海里亦是一团乱码。“等等…怎么可能?!”他有太多的疑问,越理越乱 。“当年燕帝尚未登基称帝,如何以皇帝的身份留下诏书?就算真的有这封诏书,燕昀为什么要告诉你?还有——”
他甚至没有斟酌一瞬,便问出了口,“你…难道不想做皇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