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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端恪 轻松地像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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称帝。这两个字足以震人心魄。可骤闻此言的墨卿羽,竟没有一分失态。轻松地像掸落袖口一粒灰尘一样,他拂袖间,便推远紫宸御座和十二旒珠冕,似乎对掌权天下之生杀全无兴趣。
“正是因为那时燕淮尚未称帝,所以才会有这封诏书。如若燕昀没有帮助燕帝成功问鼎帝位,那这封诏书便根本没有意义。可当燕昀真的将他扶上皇位的那天起,诏书便生效了。为了自己儿子的天下,燕昀怎么会藏私呢。”
“在我的眼里,没有想不想为帝,而是适不适合为帝。我墨卿羽忠的从来都是天下——”
“而非帝王。”
直到六年之后,新帝登极。燕皓随百官跪拜新帝,眸光却停驻在九重丹墀之下。新帝之容光自不必提,可百官之首,依旧还是墨卿羽。他朝服高冠,头戴九旒玉冕,一丝不苟地率众叩拜,然略有惫色。
“你最终还是选择了这个人为帝…”
燕皓叹服他的手腕,却不懂他的选择。若论官场上心机倾轧,燕皓平生三入诏狱,不可谓不跌宕;又在屠戮与洗牌之中保住燕氏曾为皇族的尊尚,足可称得上居功至伟。也唯有他才能明白,墨卿羽不是帝王,他更像帝位的裁决者,诸神的审判官。他判燕淮有罪,故戮之。他将帝位裁决给那人,故敬之。
可宁王啊!你真的看清了你亲手捧到无上龙座的那个人了吗?
燕皓离开宁王府时,暮色开始四合。
他拜别时已定了神色,与从前的清疏贵公子全无不同。只是他自出了宁府后便神色匆匆,就算是墨卿羽,恐怕此时也看不透他的神色。他出门时还是向着国子监的方向去,半路却悄然转道燕家祖宅。
今日是七月廿八,他来祖宅,只为等一个人。
燕家祖宅位于京郊,低调古朴,不见奢华。其中景致多为肃杀之态,全无夏日的花团锦簇,倒是更像漠北军帐、西塞边城。然而,燕府中楼阙繁杂,并非每一间轩阁都是如此。转过东华园,下人骤然稀落起来,似乎被什么约定俗成的界限所阻,鲜少有人往此处来。这儿只有一方矮屋,倚草窠而建,门前歪歪斜斜地一排老竹,竟平添几分写意。燕皓似乎对于此地极为熟悉,也不叩那虚掩的竹扉,便信步而入。
他本满含思索之色,却在目光触及那个背影时骤然放松下来。
他的脚步更快,几乎带着风便到了跟前,接着便一伸手——揽住了那人。他目中柔情似乎化不开,急切地追逐着,渴望得到回应。那人便徐徐回过身来,露出一张施了脂粉的芙蓉面,与他交付一个缠绵的吻。
一吻过后,女子靥生羞艳,抬头温和道,“多日未见,你不进宫,便只得我出宫了。”
——竟是燕皓的亲妹妹,燕帝养在宫中的端恪公主,燕婉和。
燕皓道:“今日是你母亲忌日,我料想你会来这儿。”
燕婉和声有戚戚,道:“燕家昔日待我与母亲如此之恶,我肯来此已是宽宥了。”
燕皓便将她揽得更紧些,又在她发间落下一吻。“是,我都知道。”
这两人分明是同父兄妹,虽然不是一母所出,可此时作态竟全似一对爱侣。如若迟妄欢在此,恐怕便能明白燕帝昔日的意思。姬贤妃曾说迟妄欢太过抛头露面,叫她多学些端恪的稳重。彼时燕帝便面露嫌恶,驳了贤妃,想是已然知晓燕婉和与燕皓之事,又碍于皇族颜面,不可明说。
燕婉和十岁时被燕帝过继到身边,此前一直生活在燕府。她母亲地位低微,常被下人欺侮,生下她三年即早亡。若非燕皓时时照应,恐怕燕婉和也将步其后尘。后来燕婉和受燕帝宠爱,甚至在燕帝登基后敕封为公主,摇身成了“半君”,又岂是燕府里寻常的“臣子”可以企及的。故而她母亲生前所居的这间竹屋也成了禁地,无人敢踏足此处,生怕触怒端恪公主。
燕皓却是例外。
此时他便与燕婉和相携共坐,说起今日在宁府的事。
“宁王说,从前燕昀与皇帝有一封私诏。燕昀助他登帝,而皇帝无子。大统由燕祺继。”
燕婉和性子稍嫌懦弱,显在面上,便成了处变不惊。她并未露出如燕皓一般的震惊神色,只是问,“若真有这密诏,右相怎么会告诉宁王?”
这问题同燕皓之前问宁王的一般无二。
燕皓冷声道:“当然是因为,这封密诏已经失效了。燕祺的江山就要旁落,燕昀那老头病急乱投医,竟与虎谋皮。”
燕婉和一惊:“旁落?怎么会?不是说燕帝无子则由燕祺继吗!”
话一至此,她猛然一僵,却是忽然顿悟。
燕帝无子!这密诏生效的前提是燕帝无子,可若燕帝有子呢?!
燕皓迎上她震惊的目光,徐徐颔首,一锤定音。“不错。看来你是想起来了,燕帝唯一的亲儿子,那个聪颖早慧,却十岁离奇而夭的,燕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