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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贤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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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幽深,已近二更。阖宫都沉静下来,连蛙声都隐约不见。
听说,是咸福宫的姬贤妃夜里睡不安稳,皇帝便让人把太液池里的蛙都驱走,连带着树上鸣蝉,也尽都黏下来。又严查宵禁,亥时之后,再鲜有走动者。
说起来,自皇帝登基这四年,宫中也唯有一个姬贤妃掌事了。毕竟皇帝已是古稀之年,膝下无子,又不能行人事。姬贤妃跟随皇帝二十余年,竟成了他身边唯一信任之人。后位虚悬,嫔妃也少,本就事情不多,因而贤妃打理起来,不太费事。
一豆微弱的火光忽然在深谧的夜里一跳,跟着便是一个身着玄服的人影,是从咸福宫侧门出来的。四下寂静,并无旁人,那人一路佝偻,仅以微弱火光照着面前几步路,一路顺利摸进了瑾瑜宫。
瑾瑜宫,正是端静公主迟妄欢的居所。
“是贤妃遣你来的?”迟妄欢仔细端详眼前这内监,“什么事这么急。”
她此时正懒坐案前,书案上摊满卷宗,地上堆有散落的竹简。自从那日在宁王府与墨卿羽密谈,她总觉得皇帝当年的事并没那么简单。当今皇帝燕淮,乃是大周遗孤。周王朝自灭周之乱以来,王位由周至楚,再到齐。而燕淮本名周淮,乃是大周王朝的幼王,却自幼被送到楚地做质子。因才躲过灭周之乱,于乱世之中积攒势力,隐忍不发,一朝翻盘,登上这无上之位。然而他虽仍循周历,却并没改成从前的周王帝号。连名字,都仍以燕为姓,其下周氏一脉,自然也都改了燕姓。坊间流言,燕淮并非周王血脉,仅是借周王之名笼络势力而已。迟妄欢对这种传言是有些信的。燕淮极信任她,平常说话之间,足可见他对于周王室全无敬畏。可他偏偏又对皇室秘辛极为了解,若非皇族中人,又怎么可能有如此见识。
她思虑极快,面上分毫异色不露,只听那小太监回道,“回公主,我家主子听闻公主近日夜里不得安寝,特让奴才送了主子亲调的香料来,安眠最是有效。”
“好,承蒙贤妃娘娘挂怀,改日端静定当亲往拜谢。”
贤妃不会平白无故给她送香料。她知道自己身边已有涅宸这个调香的高手,是从不用外面的香料的。那这安眠香——
遣退了下人,迟妄欢凑近嗅了嗅香盒,而后带着犹疑,探出指尖,轻轻一捻。
本结成伞状的香料块很容易便碎开了,之间果然夹有一张字条。蝇头小楷,端端正正地写着两个字,“燕禛”。
翌日向午,迟妄欢早早向皇帝请了出宫的旨意,甚至没来得及向姬贤妃谢恩,便急着出了宫。
“什么?宁王不在府中?”
她匆匆赶到宁府,方得知墨卿羽并不在府中,当即面色便沉了下来。宁府的小厮一个两个都不敢说话,最后还是墨卿羽的心腹,侍卫总管苏行回了话,说宁王去城南的东风居赴宴,下帖子之人乃是当今右相,皇帝族弟燕昀。
她此时已有些慌,偏偏面上还不能显出异色,便只能叮嘱苏行,把今日她来访的消息回给宁王。回宫途中,迟妄欢端坐轿内,手心竟一层一层沁出寒意来。
回宫后,她已面色如常,吩咐红萼带几个丫头为她重新画了妆面,又换上得体的宫装,便往姬贤妃的咸福宫去。
咸福宫的槐花开的好,尤其是快近夏末的时候。幽香馥郁,又沁出淡淡的清雅来,不落半点脂粉气。
迟妄欢与姬贤妃便在后院寻了乘凉的坐处。伺候的人都下去了,只剩她们两人。青石案上一杯热茶,实在温度灼人。迟妄欢一时拿它不起,倒被烫了一下。
姬贤妃道:“何必这么急。”
便听得迟妄欢很无奈的一声笑:“我也不想。实在是你传的消息太骇人,我一看到燕禛的名字——”
贤妃抬手止了她的话,略略倾身,便正对上她不安的眸子。
“如若那消息并不是我传的呢?”那声音渐次显出几分厉色来,“如若不是我,而是什么试探你与宁王关系之人,甚至是燕帝——”
“你一得到消息便出宫直取宁王府,如若是他,他一定会知道你与宁王之仇不过是做戏。你以为你和墨卿羽还有命在吗!”
“这次是我。可我没想到你这么沉不住气。倘若连这都想不明白,往后也不需来见我了。”
贤妃头几句话都声音极轻,唯有最后一句,斩钉截铁。但她话音未落,便有人声先到。
“爱妃好大的火气。端静又生什么事了?”
是燕帝。
他年已逾古稀,是老者的模样,一双眼睛却还锐利。此时一袭玄色常服,由宫人扶着,正进到后院来。燕帝并没听到头几句,此时还是一派随和之相。
迟妄欢与姬贤妃起来见礼。贤妃道:“这孩子,今日一大早便赶着出宫去野,实在让臣妾不放心。”
燕帝笑道,“无妨。是朕允她出去的。”
贤妃柔声道,“可端静毕竟是女孩子。这样抛头露面,只怕不大好。”又转头对迟妄欢说,“你也该学一学端恪,踏实稳重些。”
燕帝冷哼一声,倒是驳了贤妃面子。“端恪那般,哼,不学也罢。端静从小随朕戎马沙场,灭昭之战时她才六七岁,便已经能拿刀杀人了。”
迟妄欢似乎意会了燕帝的意思,一时附和道,“如今父皇平定山河,百姓安居乐业。战事已平,儿臣这弄刀舞剑的手,如今只碰琴弦了。”
本只是附和一句,燕帝却沉吟起来,良久才道,“战事已平?怕不见得。你的剑法,如今生疏了么?”
他这一问,只激得迟妄欢内心猛震。她下意识回道,“不曾生疏。”
燕帝拊掌大笑,“是朕忘了。就算剑法生疏了,兵法韬略、治军之道又怎么会忘。”
他拍拍迟妄欢肩膀,浑不似垂暮老人,“父皇老了,这次伐楚,便由你监军。明日巳时来紫宸宫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