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冢·山河改》无萌不欢

1、（一）苏合

　　季夏长安，七月流火。昔日车马络绎不绝的宁王府，今日竟格外安静。虽不至于门可罗雀，但颇有几分冷清。
　　一顶软轿落在正门，轿帘用金线绣了回字纹，抬轿的四人均身着玄服，是宫里的內监。宁府门口的小厮面色不豫，但因着来者身份，多少还得强扯出笑来。
　　“公主殿下…宁王殿下今日吩咐了，不见客。”
　　轿旁随侍的掌事丫鬟迟红萼向宁府正门略微一福，端声道，“公主此来，是传陛下口谕。不然此等晦气地方，公主怎可能踏足？”
　　轿里传来女子的一声冷笑，“同他废什么话。宣你主子听旨。”

　　迟妄欢一路闯到正堂时，宁王墨卿羽正凝神推演面前棋局。左手执黑，右手执白，眼睛同往日那般低垂着，身侧香炉里焚着苏合香。
　　他不动，迟妄欢也不动。数息之后，迟妄欢面露嫌恶，一展长袖，凝声道，“传陛下口谕。”
　　墨卿羽不得不站起身来，躬身接旨。
　　迟妄欢道，“宁王墨卿羽，顶撞君父，恃宠生骄。以其屡建奇功，故从轻发落。着令其停朝一月，于家中静思。无诏不得入宫。宁王，接旨。”
　　墨卿羽面色无澜，一躬到底，“儿臣接旨。”
　　迟妄欢冷哼一声，“宁王以为自己还是从前受宠的宁王吗？”
　　墨卿羽如常笑道，“公主却还是从前的公主，年岁渐长，依然如此咄咄。”
　　“你！”迟妄欢银牙紧咬，面色有几分阴诡，“既然今日本宫来了，不妨就与宁王清算一下往日的旧账。你们，下去。”
　　宁府众人踟蹰不敢行，王府之中，又怎由端静公主这个客人撒野？端静公主与宁王不合已是多年积怨，但迟妄欢不到十岁便养在燕帝身边长大，身份贵重，恩宠尤甚宁王，又怎是几个小厮可以抗衡的。“砰”地一声，迟妄欢回手便砸了紫檀架上一只珐琅彩的摆件，“还不快滚？”

　　“都下去吧，没事的。”
　　人都去尽了，墨卿羽一时面色还是淡淡的，负手立在案边，“公主还有什么事？”
　　迟妄欢缄口不语。
　　墨卿羽认命似的叹了声气，“手摔疼了？过来我给你揉揉。”
　　便带着一丝戏谑的笑，去牵迟妄欢的袖口。后者脸上再找不出一丝狠戾之相，乖乖把袖子给他牵着，一边赌气道，“我是真生气！你明知我最见不得你这样。”
　　“怎样？当朝顶撞燕帝么？”
　　迟妄欢侧一侧头，“我知道开科举一事势在必行，可如今新朝初立，强敌环生。大战当头，父皇一心全系在武事上，如何有心开什么科举，改什么文政。父皇好大喜功，最重面子，你如此当朝顶撞于他，他怎能放过！再说他本就对你极为忌惮…”
　　墨卿羽挑了挑眉，“所以？”
　　迟妄欢爱极了墨卿羽这个表情。从前一起在太傅门下受教时，她屡屡答不出问题。那时候墨卿羽便是同现在这般，略挑起眉，胸中早有丘壑的样子。墨卿羽喜欢教她天子权谋，她本以为自己这些年已学了七七八八，但依然看不懂他的意图。
　　她犹豫道，“所以你这样，分明是给了他打压你的理由。”
　　墨卿羽“嗯”了一声，倾身收拾一地狼藉。“我就是要给给他一个打压我的理由。”
　　他叹了口气，声音中带着不近人情的冷，眼中却露出悲悯来，“陛下以古稀之年登基，如今四年过去，诸事都步入正轨。只怕伐楚之战，就在眼前了。可惜…他与楚地的恩怨，二十年前就该解了。如今却要报复在黎民百姓身上。”
　　迟妄欢面色凝重，“那件事…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墨卿羽拾起珐琅彩摆件，用指尖拂去灰尘，信手搁在案上。“我们的父皇这睚眦必报的脾性，这么多年，从未变过。”
　　“可这同打压你又有什么关系。陛下子嗣绵薄，自己又上了年岁，朝堂之中哪样事不要你操劳？除你之外，又有何人可当伐楚主帅？”
　　墨卿羽眼中暮色渐渐浓起来，分明还是锋芒正当的锐气年纪，他的眼里全尽是垂暮的慈悲，“可我不想。燕淮是人，楚人便不是了吗，以数十万黎民之血重提旧事，要我亲手引戮疆域之战。呵，做不到。归元元帅年前不是换防回京了么？”
　　迟妄欢沉吟道，“你是说…白锡然？”

　　墨卿羽颔首，“我只是想不通，用区区一个白锡然来敲打我，恐怕不那么够格。”
　　“所以他才派我来宣旨。”迟妄欢冷笑道，“从前他对于你我之矛盾，表面上至少多有规劝。如今打发我来传旨，怕是想要你多吃些苦头呢。你看——”
　　手掌摊开，是一小块苏合香。
　　“他叫我拿来的是另一块，我让人验过了，有些令人嗜睡的药物。这块是我让红萼新调的。便做个戏，给紫宸宫里那位瞧瞧。”
　　墨卿羽抚了抚她长发，应了一声，便信手接过来，丢到银炉中烧着。
　　“也不怕我毒死你。”迟妄欢龇牙咧嘴威胁着，一边把发梢当剑刃，在他颈间乱扫。
　　墨卿羽一时笑出来，刮过她鼻尖，“你最好早点毒死我。免得我为了这个天下，累得头发都白了。”
　　“天下有什么意思，”迟妄欢靠过去，“你别说这样的话。我只想你好好的。”
　　墨卿羽便揽她入怀，眼神虽温柔缱绻，却恍如出神一般，凝向远方：
　　燕淮这样暴虐之人，怕是做不得这天下共主了。

　　既然如此，我的妄欢。你可愿我为你加冕吗？

作者有话说

　　开新坑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