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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宴席惊变(2) ...

  •   (三十四)宴席惊变(2)
      “你想和朕说什么?”慕容玦背着手站在床前,眉眼里依旧在笑着,丝毫不见悲伤或是一丝慌乱之色。
      “我终于要死了,你现在觉得很轻松吧?”沈宁庭一扫和沈安说话时的轻声细语,看气色还是个将死之人,唯双眸间的神采还是如此耀眼。
      慕容玦轻笑了一声,“你很了解朕?”
      “只是一点点小小的揣测而已,说不上了解。”沈宁庭抬头望着头顶的银线顶帐,“要从哪里说起呢?你一直忌惮着我爹沈安两朝元老的地位,不过真正动了心思,是在沄州出巡的时候。”
      “怎么说?”慕容玦示意让他说下去。
      “其实你大可不必如此费心思,以我爹的身体,你让他摔一跤都要养上半个月的伤,下药?你实在是太大费周章了。”那一日沈宁庭奉昭进宫,看见沈安之时,借势扑倒在他床前之际悄无声息的搭上了他的脉象,哪里是什么受风,显然是药物所致,也是那一刻,让他觉得自己这几年的医书没有白看。
      慕容玦半眯着眼睛瞥向床上的沈宁庭,沈宁庭似笑非笑的看着他,饶是慕容玦居高临下的气势下也丝毫不减稳重。
      “沄州之行你也多番试探,即使是我这么多年一直告病不出,你也从未真正相信过沈家。”自古伴君如伴虎,帝王的疑心,极少有人能从其中全身而退。
      “继续。”慕容玦轻声道,能看破这一层没什么好说的,不过知道之前沈安抱病是他在下药,至少还能说明沈宁庭的心思确实很细。
      “我一直觉得你真的特别适合当皇帝,而且是个很有才能的君王,唯一打破这个形象的时候,是送墨公主出嫁之时。”沈宁庭的眼神柔和了下来,“其实你也想当一个好哥哥的。”
      听到这一句,慕容玦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眸间略有失神。
      “公主出嫁,有两大破绽:墨公主是我朝目前惟一的公主,准备出嫁准备的过于草率仓促了,这是其一。公主出嫁,本再无回临霁之可能,按理说,应该有个贴心人陪着,公主可能会开心些,可是陪着公主出嫁的,不是她的贴身宫女,而是慕璃姑娘,这是其二。”毒性渐渐催发出来,沈宁庭停了停,努力克制下喉间的一股腥甜,面容又苍白了几分。
      缓了一口气之后他接着说道,“最后虽然是宁王出手坏了这门亲事,让公主服下了忌口的姜,不过看刚刚慕璃姑娘深藏不漏的身手,倒是证明了我之前的猜想,慕璃姑娘其实是要办三件事,一是保护墨公主的安全,二则,看看我和南楚之间究竟有多少牵连,最后,宁王不出手,她便要设法坏了这门亲事,而且这责任必然要推到南楚身上。”
      门窗皆是紧闭,屋子里又烧了炭盆,虽然是暖和许多,总是让人觉得有些烦闷,两人现在都停了口,气氛倒有些诡谲。
      “你很聪明。”良久之后,慕容玦给出了这样一句评价,“既然隐忍了这么久,为何在丰泰城没有沉住气?”沈宁庭一战成名,早前关于他的评说里,多冠以病秧子、药美人以及只会诗书而无太大智慧的世家子弟这样的略带贬义的形容,这一仗之后,横扫了之前在人们心中的所有形象,成为了人人称颂的天降贤臣,在姑娘们心中的形象更是又不知道高大了多少。
      “咳咳——”沈宁庭这几声咳嗽之后,手中雪白的丝帕上平白添了几抹暗红的血色。“陛下以万里江山为注,赌微臣的真实面目,怎么好让您失望呢?”沈宁庭此刻的声音已经越来越低,每一个字都说得他无比吃力。“不过我有一个问题确实没有想明白,”
      “你说。”慕容玦波澜不惊的看着床上气若游丝的沈宁庭,从某种程度算来,他已经可以算成一个死人了。
      “明明你之前只是疑心,而自沄州一事起,何故彻底不再相信沈家呢?”先咬死了兵符一事不放,然后推他送慕容墨出嫁,稍有差池他只怕是小命不保。最后直接送他上了战场,若他真只是一个简单文人,只怕这条命一早便交待在战场上了。
      “朕之前接到了一封密函,是沈安和唐演之间的书信往来,沈安早前可是唐演的老师。加上那块突然出现的兵符,和唐演的最后逃脱,朕有足够的理由相信,你们沈家心怀不轨。”慕容玦冷声道,大概是觉得沈宁庭片刻之间便要魂归九天,所以没有隐瞒。
      沈宁庭拧紧了眉头,毒气上涌,让他再没有力气坐着,只得无力的扶着软枕趴在了床边。
      “来人,把沈安扶进来。”慕容玦眼看着沈宁庭一口气上不来便是要撒手人寰的形容,沈安大概还能见他最后一面。
      “陛下这盘棋下的极妙,只是最后我要提醒陛下,”沈宁庭强提着最后一口气,明明应该是略带威胁的话语,却说得毫无气势,“沈家已经无后,您实在不必对一个可怜的老人如此戒备。何况,他的儿子是有功之臣,最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为护驾而亡。”沈宁庭最后一句话轻轻说完,一口血喷出,在床前阖上了眼睛。
      “宁儿……”沈安被慕璃扶进门,正赶上沈宁庭咽下最后一口气,眼圈还是红着的,只是眼前蓦然一黑,慕璃没有扶住,那具苍老瘦削的身躯便直倒在了地上。慕璃上前,正要问慕容玦接下来如何处理,慕容玦一个眼神轻飘飘的望向床上倒着的沈宁庭,她点头会意,这便走到了床前,查看了沈宁庭的尸身,心脉呼吸全无,身子也在慢慢冷下来,全然是个死人了,这才朝着慕容玦点了点头。
      “把沈安送回沈府,还有沈宁庭,送回去让他们处理后事吧。”慕容玦缓缓开口,一手扶额,觉得有些疲惫。
      一闭眼想起沈宁庭的最后一句话,这么算来,加上沈安两朝元老的身份,无论最后沈安是不是真的居心叵测,他都要留他一命了,沈宁庭一命换了沈府上下的安宁,还真是划算。聪明至此,加上战场上的杀伐决断,如果他不死,只怕他是有得头疼了。好在是在他面前死了,让他能安心些。
      宫门人要将沈宁庭抬出去,前门被打开,一阵冷风吹进屋子,屋子骤然不复方才的暖意,慕容玦轻轻打了一个寒噤。夜已经深了,殿外不知何时开始下起了小雪,虽还是薄薄一层,从屋子里望出去,宫里已是一片雪白。方才和沈宁庭说话时,蓦然让慕容玦有一种很淡的熟悉感,现在门外飘着的雪,这份熟悉感又涌上了心头,心里空荡荡的一片,让他觉得有些难过。
      “你们滚开!”远远一阵骚乱传到慕容玦耳边,那声音他再熟悉不过,转眼间,慕容墨红着一双眼睛跌跌撞撞站在了他眼前,“皇兄,”慕容墨的声音有些颤抖,“沈宁庭,”她用力的说着每一个字,眼眶里一团湿气氤氲。
      “他死了。”慕容玦云淡风轻的说了出来。慕容墨一个趔趄没有站稳,沁儿想要过来扶她,被她狠狠一扬手推倒在了一旁,她扶着门框,身子不住发颤,泪水连成一线,花了她脸上的淡妆,却是没有发出声音。以这个一身华服的女孩为中心,一种叫悲伤的心情四散开来,哪怕是个路人站在一旁,也会觉得被这份沉重的情绪压得喘不过气来。
      女孩痛苦的闭上了眼睛,长吐了一口气,一把擦去了满脸的泪痕,然后睁开了眼睛,提着裙子毫不留恋的离开了。
      慕容玦又在门外站了一会,直到慕璃上前来提醒他,已经把两人都抬出去了,屋子里现在只剩下了洒扫的宫人,慕容玦接过慕璃递过来的银狐皮大氅,吩咐她不要跟着,然后一人走入了门外这片茫茫雪白之间。
      “娘娘,公主已经睡下了,夜已经深了,您也该去休息了。”长乐宫里,一名小宫女提醒着正站在门栏边兀自愣神的蒋瑶。
      “睡了就好。我喜欢看雪,”女子嘴角攒起一丝笑意,说话间一只玉手还伸到了门外,晶莹的雪花从天而落,有的直穿过她的指缝尖,少许落在她的掌间,却不着急化成水珠,传来的丝丝凉意让她竟有些欢喜,“你先去休息吧,不用管我。”
      这方四角的宫墙里的宫殿,便只有这一个小宫女,她的习性小宫女也是大概了解,每每到了下雪之时都要在窗边坐上一夜,是以不再说话,女子穿得单薄,她便转身回屋里准备给她拿一件披风。
      “阿嚏——”正从门外传来一阵小风,冬日里的寒风吹到骨子里,可算是一阵恶寒,女子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她紧了紧身上的单衣,转身正要去加一件衣服,一回头,正和一个温暖的胸膛撞了个满怀。
      “怎么穿这么少……”男子温润的声音在蒋瑶头顶传来,未等她来得及后退,一个厚重的物什便已盖在了她身上,柔软的皮料间还带着男子的余温,似是抵挡去了所有的风雪,温暖的让人沉醉。
      小宫女拿着她的披风从里屋出来时,慕容玦正在给蒋瑶整理大氅的丝带,未等到两人发现她,她便很识识趣的从侧门离开了。
      “参见陛下。”几乎在慕容玦松手的瞬间,蒋瑶身子向后退了一大步,向他行礼。殿里很暗,只有一盏宫灯是她之前顺手带出来的,放在离她不远处,在这肆意的风雪之下,这将灭未灭的摇曳烛光将将映出女子一张面无表情的的清冷脸庞。
      她的疏离和客气让他恍然怀疑,宴会上那一瞬间她的慌乱和关心是否都是他的错觉。慕容玦的温柔面色黯然了下来,薄唇扯起一丝笑意,看着让人有些心酸,“你变了很多,唯这喜欢雪一直未变。”
      “沈宁庭……”女子的秀眉狠狠地拧在了一起,慕容墨面如枯槁跌跌撞撞的闯进她宫里的情形还未过去多久,那样失神的慕容墨,无论谁看了,都会无比心疼。“他死了?”女子这一句,与其说是疑问,不如说是一声长叹。
      “我记得你第一次拉我陪你看雪,你趁我不注意塞了好大一块雪在我衣服里,从来没有觉得那么冷过。”一丝温暖在慕容玦脸上铺陈开来,他那双深邃的眼眸明明还落在院里的雪地上,不过从那失神的神韵看来,此刻在他眼里的,大概是两个在雪地里张扬的笑着的身影,而非眼前无边的黑夜。
      “我觉得有些累了,陛下今夜如此伤神,想必也是累了,明早还有早朝,还是早些回紫宸殿休息吧。”女子顺手解下了身上的大氅,规规矩矩的伸手递给慕容玦,夜已经深了,此刻的寒意又重了些,冷冷的空气浸透女子单薄的身子时,让她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颤。
      她语里的逐客之意慕容玦怎么会听不出?在外界看来,本朝的皇上皇后可谓是夫妻中的典范,真真是好一个躞蹀情深啊!慕容玦再没有说话,也没有接过大氅,径直孤身离开了长乐宫。
      雪下了整整一夜,翌日清晨,沈宁庭的死讯随着慕容玦的一纸诏书传遍了临霁的大街小巷。以大将军之礼下葬,又命人重新好好修缮了沈府,沈安的官阶已经是升无可升,只能作罢。
      那一年冬天的雪下的格外厚,百姓们说是老天爷不忍心,至此,沈宁庭的名字成为了一个符号,说书人的嘴里又多了好几场戏,即便讲了好长一段日子,依旧是座无虚席。
      他成名于三年前的中秋宴,人们了解他,却只在这半年之间,最后给他的定位,是在和南楚那一仗之上,最终仍是一场宴会,结束了他短暂的一生。有人看见沈宁庭入殓之后的沈安,不到五十的年纪,头发已经全白,白发人送黑发人,人们除了默默长叹天妒英才,再不能给这个老人以更多的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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