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伊人》齐小霁

24、主帅沈宁庭

　　（二十四）主帅沈宁庭
　　沈宁庭万万没有想到，第二日，那人又出现在了沈府，这次规规矩矩递上了拜帖拜访。沈宁庭自生病后，再没有见过以前的什么朋友。近五年，只有最近的两次出府门，有一次便是前段时间不得已出席的中秋宫宴，引得满城风波。杜仲指明是来找沈宁庭的，一大早赶在沈安上早朝前便侯在了府门前，沈安眼看着他不像有什么坏心眼的人，沈宁庭也许能添个朋友，心下自然欢喜，吩咐人好生招待着便喜滋滋的去上朝了。
　　杜仲不知沈宁庭的习惯，向来不到日晒三竿是不会起的，在沈府待了小半日，这才终于等到沈宁庭起身。
　　“生时应少睡，逝后自长眠。你没有听过这句俗语吗？”杜仲一见睡眼惺忪的的沈宁庭从房里出来用早膳便咋呼开了。刚刚起身沈宁庭脑子还是一片混沌，缓了许久，这才想起眼前这人是昨日在府门前两次拦下他的人，叫什么来着？是了，杜仲。
　　“不过可能这一点也是墨墨喜欢的地方？那我明日晚一点过来好了。”杜仲嘴里嘟囔着，小厮送来了早膳，然后他十分不见外的就坐了下来。
　　接下来整整一日，沈宁庭去哪杜仲都是如影随形，他干什么杜仲便也跟着干什么，沈安还很是热情的留他下来用了晚膳之后他这才回去。
　　自五年前，沈宁庭大病，紧接着沈安的夫人悲伤过度，在沈宁庭没有任何好转迹象的半年之后撒手人寰。沈府就此彻底沉寂了下来，杜仲的出现，似乎将要给这一切划上了结束的句号。起码接下来的一个多月，沈府已经有了些许生气。杜仲虽然是个官家公子，但为人没什么架子，很快便和沈府的家丁们打成了一片。
　　沈宁庭匕首抵着赫连靖的脖子从营帐里出来时，门口的侍卫最先警觉了起来，周围的士兵也很快认清了形势，很快，沈宁庭和赫连靖便被层层围了起来。
　　“你什么时候下的药？”赫连靖无力的问着沈宁庭，声音轻到将将只有他能听见。
　　“你咳嗽的时候那杯水是我递给你的。”沈宁庭大大方方的承认。
　　“沈宁庭，你是插翅难逃，放了我们皇子。”为首的一个将军打扮的中年男子冲着沈宁庭喊道，一双手紧紧攥着长戟，直指沈宁庭的方向。沈宁庭将赫连靖当了挡箭牌，众人都自觉离他们至少三米开外，生怕沈宁庭一个手滑伤了赫连靖。
　　“哦？是吗？”沈宁庭挑眉，唇边的弧度又深了些。
　　双方都在试探，等着对方先出下一步，正在将士们心里捏着一把汗之时，从丰泰城方向传来一阵马蹄声，让众人愈发慌乱了些，沈宁庭眯着眼看看越来越近的来人，心底越来越安心。他一面拽着赫连靖，一面慢慢向营地外走去，众人一面留意着突然前来的军队，一面提防着沈宁庭，围上前去。
　　“小庭子你没事吧？”杜仲一跃下马，大步走到了沈宁庭跟前，整个人看着精神不错，也没见有什么伤，他紧绷的面颊也是舒展开了。
　　那一日，他眼见着沈宁庭要被南楚的人带走了，可是南楚三个百夫长一直牵绊着他，让他无暇分身去救沈宁庭，蔡毅一直在和赫连靖交战，其余的人要么和杜仲一样被人缠住了，要么便是远水救不了近火，最后不得不收兵回城。
　　一回城，便有将士向他通报，沈宁庭有书信留给他，信里说让他象征性的向赫连靖讨人就好了，交战之时能败则败，然后吩咐他从第八日开始留意赫连靖营地的动静，军队随时待命，若赫连靖那边有大的变故，直接带兵过去。
　　杜仲不知道沈宁庭葫芦里买的什么药，但是蔡毅等人明显没有帮忙的意思，虽说让他暂代沈宁庭的职位，但那帮人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眼睁睁等着他们自己收场。杜仲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按照沈宁庭说的，提着一颗心等到了第六日就开始派人日夜留心，也是这样才让赫连靖的偷袭没有得手，这一日晚膳后他刚刚听人通报情况不对这便带着人杀了过来。
　　“你们想怎样？”说话的还是那个中年男子，二皇子出事，这里没有人担待得起。
　　也是沈宁庭这病怏怏的形容让人实在没有办法设防，一日几乎有大半日是睡着，指不定啥时候吹来一阵风都能刮走的人，能出什么幺蛾子？加之北霁内部不和，蔡毅这种将门之后，根本不可能服气沈宁庭这样的只能拿得起轻剑的书呆子。沈宁庭又是第一次上战场，这种种加起来，不光是赫连靖，就是他手下这些跟着他这么久了的大将、士兵们也是对他没有什么防备。
　　“你们大军后退三十里，我马上放人。”沈宁庭慢悠悠的说道。
　　“不可能!”中年男子脱口而出。
　　“五十里。”沈宁庭手里的匕首晃了晃，再深分毫，赫连靖就要见血了。
　　“你……”男子恶狠狠的眼神死死钉在沈宁庭身上，却也怕他再有什么出格的动作，最后只能望向赫连靖，等着他的回答。
　　“好。”赫连靖勉强提起一口气，不知道沈宁庭究竟下的是什么药，倒不是让人困顿，只是单纯的完全提不起力气，而且效果相当彻底。
　　沈宁庭得到了赫连靖的承诺，手一松，短匕首应声而落，悄无声息的躺在地面上，沈宁庭顺手将赫连靖向中年男子一推，男子扔下了长戟稳稳扶住了站着都勉强的赫连靖。
　　下一刻，不待男子发令，南楚的士兵们便极有眼力见的将沈宁庭和杜仲带来的军队围了起来，杜仲手里的一支长枪在局势突变的瞬间直横在了沈宁庭面前以备不测，身边的士兵也是立马变换阵势将两人围在了中间，紧攥着手里的兵器紧盯着离自己不过几尺远的南楚士兵。紧张的气氛就在方才缓和了片刻不到，空气间便再一次浮动着浓重的火药味，只待一个小小的火星，就能点燃一切。
　　“皇子是否记得，十日前我曾说过，”沈宁庭换了便服，站在一堆装备齐整的士兵之间显得尤为扎眼，偏偏又是一副和周围气氛全然不符的从容之色。本来让人觉着将要燃起的火焰，‘噗嗤’一声，没有擦亮，只闪了闪，便被沈宁庭这毫无压迫感的语气浇灭了，“我若败了，没有人会觉得是因为皇子的英明神武。而这第一仗，感谢皇子成全了我的千古英明。”
　　站在他一旁的杜仲觉着，沈宁庭说这话时，还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逼人的骄傲，让他不由得回头看了看这个少年，依旧苍白的脸上，闪耀着的笑意点亮了周遭的一切。
　　“放他们走。”赫连靖下令，那中年男子眼见要阻止，被赫连靖一个扬手让他彻底闭了嘴，沈宁庭跨上牵来的马，微微向他欠身行过礼，转身马鞭一挥，马蹄声骤起，滚滚浮尘之后，那一行人朝着丰泰城的方向驶去。赫连靖在营地外站了许久，等沈宁庭成了视野中的一个小点，很用力的笑了一声，大概是在笑自己。
　　丰泰城在众人眼前愈来愈清晰，城门前，似乎有一群人在底下等着，为首的正是蔡毅，其余的便是他手下的将军们，有人惊异，有人沉思，有人漠然，蔡毅铁青着一张脸，铮铮的看着沈宁庭停了马，一脸从容的从众人眼前掠过。
　　半柱香的工夫过后，有守卫士兵向众人来报，赫连靖的大军后撤了。一众将士坐在议事厅，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犹如一道夏日的惊雷，在议事厅的上空炸开，震得所有人头皮都是跟着发麻。不多时，那个瘦弱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所有的议论在沈宁庭的出现后都停了下来，场面变得异常安静。
　　“众位将军们对于我侥幸回来，好像很是意外。”沈宁庭留书杜仲，而最后真正带兵去接应了他的，也只有杜仲一人，带着不到一千人，在座诸位守将们的心思再为明了不过。沈宁庭眼里带着笑意，坐在正前方，扫视了一圈，眸间的光芒黯然了下来。
　　“我知道诸位对于我作为主帅有许多不服气，论资历，我是第一次上战场，论官阶，我是个文官，论对局势的了解程度，我初来乍到，比不得诸位守护丰泰城多年。”沈宁庭此言一出，有些人的面色便缓和了下来，一副理所当然的形容。
　　“对自己人以己之长攻彼之短，以此作为傲气的资本，大家觉得很有意思，很有成就感对不对？”沈宁庭眼里虽没了笑意，说这话时也还是很轻的，这样的场合，大多数人选择了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冲天的大嗓门，说到气愤之处捶胸顿足，吹胡子瞪眼睛拍桌子，那叫一个气势十足。沈宁庭甚至都没有站起来，随意的倚在椅背上，一手简单的支在桌上，可就是这样的形容，这样原应该没有任何气势的话，每一个字都是安静的飘进了每一个人的心里。
　　“我现在问一句，诸位起初是为什么上了战场？我不怪你们不把我放在眼里，我也不追究为什么没有人去接应我。我只想说，在我军和赫连靖的大军对峙之时，诸位这样冷眼旁观的态度，是否对得起自己的初衷？大家如果认为我没有作为主帅的资格，大可提出自己的建议，眼睁睁等着看我笑话，等着我自己收拾烂摊子，你们是想证明什么？证明我的无能，还是你们的幼稚无知？你们的职责是守卫北霁的平安，百姓信任你们，朝廷信任你们，才会把兵器交到你们的手里，请问你们现在在做什么？”
　　沈宁庭的话让所有人都怔在了原地，沈宁庭说的句句在理，他们无可反驳。他们只看见了作为主帅的不合适的文弱书生沈宁庭，没有看见作为将士的自己。时间仿佛都凝滞在了这一刻，所有人都在思考，连呼吸都无意识的放轻了许多，生怕扰乱了这一刻的静谧。沈宁庭顿了顿，站起身来，众人纷纷望向了他。
　　“我今日说这些话，不是斥责，而是提醒。第一场我军侥幸取得了先机，这一仗还没有结束，诸位都是驰骋沙场多年的老手，陛下派我前来，也是希望我能向诸位学到些东西，所以接下来，以蔡毅将军为首，还望各位能广提良策。”沈宁庭恭恭敬敬对着一直铁青着一张脸的蔡毅屈身行礼，蔡毅瞬间愣住了，张着一张嘴说不出话来，好半晌之后，这才跌跌撞撞的站起来回礼，“谨遵将军吩咐。”
　　台下一众将士，也是极有默契的向沈宁庭行礼，“谨遵将军吩咐。”一声齐整干练的声音响彻议事厅，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