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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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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有暗门最好的医师守在身边,徐离羽翰的情况也不容乐观。
从岸上跳下来之后他便被潮水拍到了江堤上。那时救人心切就未过多在意。谁知道到了现在,众多顶尖医师围在一起都没能商量出一个万全的办法来为其医治。
晨星从西方隐去,天將破晓时,强撑了一整晚的徐离羽翰逐渐转入昏迷状态。意识混沌前他嘱托手下说“我相信你们”。这样说,是为了给那些习惯听命于他的人以安抚。防止他们遇到棘手的事情时选择求助别人而不是自己动手。
而事实上,如果这些人都无能为力的话,即便华佗在世,想必也回天无力了。
他还年轻,正是雄姿英发的时候,可是他不但做好了要逍遥后半生的准备,也做好了随时赴死的准备。
这不但是为了大梁,也是为了他自己。
徐离文渊醒来的时候没有看到自己的皇叔,围在床头的是几个陌生人。他愣了几秒然后沙哑着嗓音问“他呢?”
虽然刚刚转醒让他有些疲惫,但徐离文渊自认为自己的声音还没有微弱到不能觉察的程度。床头的几个人却是一副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
“徐离羽翰呢?他去哪儿了?”皇帝不自觉提高声音又问,那些人的态度让他有些焦急了。
站在床头的其中一个略为清瘦的人终于不再像木偶一样一动不动,他打了个哈欠又整整衣衫重新站好。
“你们倒是说话啊!”徐离文渊彻底急了,他跳下床来,扳着其中一个男子的肩大声问。
打哈欠的男子回过头来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无所谓得耸耸肩,一副随便你怎么问的样子。
对于徐离文渊来说,这是一座陌生的房子。陌生到他从中找不出一点点熟悉感。从一应红木家具来看,这明显不是普通民居,但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连他自己也无暇多想。
门外立着很多侍卫,但他们不会对徐离文渊进行阻拦,除非皇帝要靠近最东边的那个房间。显然,那些人是奉命守在这里的,同样很清楚的一件事情就是他们并不情愿,却又无可奈何。
伤势缓解之后徐离文渊就发疯似的要见成王,那些侍卫不作阻拦也不提供线索,好像在说“你有能力的话,随便你呗!”
那些人好像不存在一样,他们的所作所为没有对徐离文渊构成任何影响,除了他们一直拦在东边的那个房间门外,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彼时,徐离文渊一个人孤零零地一个人在大山里。他迫切得想要见成王一面,却又无计可施。
呵,九五至尊又如何。
后来,他就开始坐在门前的石椅上望着远处发呆。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天。不再闹着要下山,也不再挣扎着要见成王。
那些人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懒得去管。
期间,那些人不知道从哪里把小黑牵了回来,小花也来过一次。
虽然依旧不知道这些不明身份的人到底听命于谁,但徐离文渊终于确定了一点,那就是这些人没有恶意。
每一天早上醒来,皇帝都会一如既往地走到院子里石椅上坐下。以至于那些日子,他曾产生了一种自己可能要在这儿过一辈子的幻觉。
那天常常陪着他的太阳没有出来,乌云遮挡住了他的视线。临近中午的时候,雨滴开始落下来。起初是细细的,绵密的雨丝,后来愈下愈大,最后终于变成了与风暴和黑暗的倾盆大雨。
刚开始,站在门口的侍卫还饶有兴趣地看着皇帝淋雨。后来他们发现徐离文渊丝毫没有要躲避的意思,便像捆绑精神病人一样,把他抬到了房间里,临走还不忘,把门锁上。
徐离文渊感觉有些可笑,他又不是想自尽。只不过他的情绪压抑太久了,需要一个宣泄口。风暴夹杂着冰雹,不停拍打着窗柩。毫无征兆的恐惧笼罩过来。徐离文渊用双手抱紧了自己喃喃道“还未体会到相聚的欢畅,怎么就要我为离别伤感。”
只要稍微有点儿常识的人就会知道,北方的暴雨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并不会对人类生活产生太大的影响。所以徐离文渊只是胆量太小,被吓懵了而已。
到了黄昏,太阳的余晖又穿破笼罩在天上的乌云,重新照耀着大地。已经傍晚了,太阳就算出来也不能驱散逼人的寒气,但它到底给了人希望。
而且太阳本身,不就是给人希望的吗?
连日来,徐离羽翰样子睡得昏昏沉沉地,昏迷期间他偶尔醒过,但醒来之后便茫茫然又睡去了。梦里总是听到有人在争吵,而且那争吵的声音连续好几天都不间断,后来那声音就变了,变成了几个人相互撕扯的声音。再后来,声音就彻底消失了,四周复归寂静。
许是休息够了,徐离羽翰就自己醒过来了。
他悠然得睁开双眼,结果发现正有几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正盯着他看。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他就被吓得不轻。
“……咳……咳咳……”徐离羽翰坐了起来,咳得天昏地暗。最后竟呕出一块黑色的脓血来。
房间里所有人立马齐刷刷地看向主张用一味不常见药物的大夫。徐离羽翰胸口有积血,不咳出来才是真的有事儿了。
大夫从容地接过带血的手帕“如果这口血不吐出来,门主才真的有危险了”
结果他不但没有消除大家的怀疑,反而换来几乎所有人的白眼“门主如果出事儿了,我们肯定把你杀了陪葬。”
还没完全缓过来,结果就听到几个手下谈论这么血腥的事儿,徐离羽翰特别不爽。剜了众人一眼,开口便随意地问了句“皇帝呢?”
多年未见自家门主的众人本来是满心期待的,谁知道成王开口就说了这么一句。搞得大家意兴阑珊。真是白费了大家日夜照料的苦心。
“皇帝呢!”发现气氛异样,徐离羽翰又重复了一遍。
“那小皇帝刚醒来的时候也是问‘皇叔呢’!”离成王最远的一名手下怪声怪气得模仿道。
徐离羽翰顺手朝他扔过去一个茶杯,随着啪的一声茶杯炸裂,那名手下也夺门而出。然后成王又看向离自己最近的人,那人沉默着,指了指门外。
徐离文渊早就听到了成王咳嗽的声音,但他依然没有被允许靠近那间房子,只能站在长廊上瞭望。
不过他的脸上再没有前几日的呆滞,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喜悦。
于是,成王刚迈出房门便看到远处的皇帝痴痴地朝着他笑,只是不知怎么,笑着笑着就哭了。
那时,皇帝忽然就明白过来,书里说的一眼万年,是什么意思。
徐离羽翰刚开始询问他,后来安慰他,末了斥责他,可是皇帝的眼泪对此不屑一顾。
万般无奈之下,徐离羽翰把眼前这个马上就要成为男子汉的孩子轻轻拥进了怀里。
结果徐离文渊马上就停止了抽泣,其实他是怕,扯痛成王的伤口。
于是他们身后传来一片唏嘘声“王爷,你都没有对我们这么好过!”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向徐离羽翰伸出双手求抱抱。
暗门的人一向有分寸,从不在外人面前称呼门主,这也是暗门这个人数堪比国家军队的组织存在到如今都没有多少人知道的缘故。
徐离文渊噗哧一声笑出声来“不然我来抱抱你!”
那大汉双眼放光得说“好呀!”
极度尴尬中的徐离文渊真恨自己嘴不老实。可现在这么多人看着如何回答好像真的成了问题。
还好有威信的成王最后出来解围“都别闹了!”
虽然意外总是始料未及的,但徐离文渊还是郑重承诺,决不再像小孩子一样胡闹。不过成王也好像明白过来,意外什么的,在皇帝的生命里好像绝不仅仅是小插曲这么简单。
这简直就是家常便饭啊!
入夜以后,山下的万家灯火也没有那么刺眼了,因为山上不再是徐离文渊一个人。虽然知道那个人不会死,但他在身边总是让人安心些。
他们终于又有机会坐在一起聊天了。
“初见皇叔时,感觉就像瞎子看到了光,聋子突然听到了问候,受冷太久拥有了一件狐裘,从那时起我就期盼能和你有这样坐下来谈天的机会。没想到一直到今天我们才能够推心置腹地聊聊。”望着窗外的如水月光,徐离文渊如是说。
“那时正是初春,三月风寒,你长久得立于檐下竟没注意到衣衫单薄,被凉风吹得手脚冰冷。”饶是现在提起,徐离羽翰仿佛也能够感受到当日的凉风吹在身上的感觉。心下不免疼惜,不仅止于对于弱者的怜悯,也不是因为这个人和他有血缘关系。
看着他为了自己皱眉,徐离文渊轻轻靠过来,拉住他的袖子说“如果时光能够停驻,如果这许多世俗,都不必在乎,多好”徐离文渊只是这样想,他也知道,这世间如果有如果,世人早便争得头破血流。
徐离羽翰看着在自己面前总是像个孩子的皇帝,一言不发。
两人之间有不一样的感情漫生出来或许要追溯到更早的时候,或者延后到不久以后那个夜里的一时冲动。但那天的谈话才是改变他们关系的重要转折,徐离文渊开始不希望仅仅为君,徐离羽翰也不甘心仅仅做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