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璧无瑕》许三珍

6、第二章 而今迈步从头越（四）

　　蜗行牛步，迤逦宛转，忽见一座古式门坊，重梁庑架，飞檐斗拱，但常年栉风沐雨，已脚塌头歪不甚沧桑了。坊下掩着两扇铁门，门身斑驳陆离，仿佛严刑拷打过的犯人，倒是铁苗精神抖擞，都挺着尖溜溜的头，时刻为保卫家园而战斗。门楣上有新鲜的方形痕迹，应该是挂匾额的地方，却不知为何把匾额摘去了。
　　门卫开门了，内中闪出一方狭窄的场子，被左右两栋长满爬山虎的危楼紧逼，局促得窒息。两栋危楼仿佛要抢那场子作妾，吓得她往前逃去，辟出一条狼狈的路，由宽而窄，坑坑洼洼；危楼也顺势扑去，将要着地又突然刹住，斜支着身躯，作饿虎扑羊势，像在警告那婊子：“再跑老子就扑下来了！”婊子吓得掉头又往左溜，一路屁滚尿流，拉了无数碎石泥沙。
　　车子穿过场子，向前往左斜拐，一联纵深的活动板房映入眼帘，高景纳闷，这土豪盘踞之所怎么变成灾区了？不由又心生酸楚，段老师年逾不惑还住活动板房，着实可怜。
　　板房里窸窣有声，透过罅开的门，高景瞥见几个孩子，匐桌持书，做学习状。他不禁感动，因为这破地方住的肯定是穷人，穷人还给孩子开小班请家教，足见人穷志不穷。
　　“铃铃铃……”似乎是电铃叫。
　　板房里一阵喧闹，跳出许多穿校服的学生来。
　　高景大骇，这他妈竟是学校？！靠！这他妈真是学校！？顿感芭蕉叶擦屁股——冷进脏！
　　“肏！”他大叫失声。
　　“你骂谁？”
　　“哦哦，我草，草草，我说这儿草真漂亮。”
　　“那当然，我们新建了一个园林呢。”
　　“这……这怎么没校名？”
　　“牌子刚被摘，我们马上要改名字了。”
　　车子拐到板房背后，突然豁出一番风景来：
　　一方水木园林，面积不大，却工巧精致，有青树翠蔓参差披拂，有岩石崎岖犬牙差互。又用青砖打出个菱形花圃，用黄香木栽成一句诗：“白璧桃源称太古，欲栽大木拄长天”。园林中间立一假山，净水淋浴，悠然点落，下有一潭承之，几条红鱼出游从容，“怡然不动，俶而远逝，往来翕忽，似与游者相乐”。
　　这风景高景像在哪见过，却又记不起。
　　车子在园边停下，高景下了车，绕到园林正面，掬水戏鱼，见石灰岩崎岖宛转，似有章法，仔细一相，见潭水迂回成“水木清华”四个行楷，不由心头一颤，那似曾相识的记忆顿时被点活，不由失声跌问：“这不是亮赫中学的那个那个——？”
　　“不错不错，小伙子有眼光！”段弘毅夸赞道。
　　亮赫中学是滇西第一名校大理一中毗邻的一所中学，简称“亮中”，校领导都喜欢叫它“良种”，欲畜天下栋梁之种。然而它砸了无数学子的前程，被当地人唤作“杂种”。
　　“杂种”是不可多得的名“校医”，医术精湛，专治颓废、怨学、自卑、猥琐、堕落等疑难杂症，无论多差的学生只要去它那医治几天便可脱胎换骨，这与新闻联播对□□分子的熏陶改造有异曲同工之妙。大理一中经常和它互助合作。高景刚到大理一中读高中时，高手如云，遮得他不见天日，他总拉猪尾巴，班主任屡治无效，便死马当活马医，让他到“杂种”当交换生，“杂种”也派了一位成绩最优秀的学生来交换。高景本来是大理一中的末流，去到“杂种”却发现自己鹤立鸡群，被人顶礼膜拜，不日便精神焕发，自信之气通体透骨，回校后势猛如虎，一路披靡，直至冲进211。“杂种”派到大理一中的优生也脱胎换骨，到了大理一中发现自己鸡头远远不如凤尾巴，遂一蹶不振，再而衰，三而颓，终而废。
　　高景因和“杂种”厮混过，熟悉它的风景，其内也有一水木园林，和眼前所见非常相似，只是它花圃的黄香木栽成的字是：“声名亮赫称太古，欲育良种拄长天。”他纳闷，益民中学何以抄袭一个烂得像滩屎的学校？
　　忽然又想起此“杂种”以前还真诞生了个“良种”，名头还不小。挦绵扯絮一回想，发现此种居然还是六阖大学教授，在社会上还颇有点名声，据吹是什么全国教改先驱，跟魏书生、崔其升等并驾齐驱呢！此种姓杨名巅峰，高景作交换生时听说过他，但名声并不像现在吹的那么曼妙，大抵事物总是远香近臭，那里的老师都说他黑心烂肺。
　　据说杨巅峰2002年到“杂种”当校长时建了水木清华苑，说是他见学校烂如稀泥，跟当年的杜郎口中学一样，又见崔其升魄力如山，大刀阔斧，而今初有成效，大有燎原之势，便想效崔公背水一搏，遂步其后尘，钻研一阵子教育理论，在国内知名期刊买发多篇论文，阐明其教改理念，力倡要把课堂还给学生，实行小组合作制，生帮生、生教生、生论生，鼓励学生自学、讨论，激发他们的自主学习能力，教师无为而无不为，垂手而治课堂。起初他把这套理论形象地叫做“垂手论”，后来觉得俗，便改成“水木清华论”。为表决心，他特建水木清华苑以明志，把“声名亮赫称太古，欲育良种拄长天”作为终极追求，并带领全校师生热火朝天地干起来。一时间搞得风生水起，各地学校争相观摩，连大理一中也好奇了，白校长特地去做了考察，考察完就说要和它互派交换生。杨巅峰乐得头颠尾颠，当即和他签了协议。白校长考察回校后说了句著名的话：“教改的根本目的是为了扎扎实实搞应试，只有差学校才会搞教改。”他把学困生换过去，杨巅峰则把优等生派过来。如他所料，交换回来的学生都信心十足，干劲倍增。高景就是这样被换过去医治的。
　　杨巅峰见自己的改革受到名校青睐，野心勃勃，一心要吸引更多名校眼球，努力推销自己的育种模式，于是大作文章，在各大报纸、杂志、学术刊物上买版面报道，同时命令教师写课改科研论文发表。教师们都写了，但学术期刊的准入底线都是钞票砌起来的高坎，作个臭老九只能勉强糊饱肚子，哪有力气爬那坎？几月下来谁也没发表。杨巅峰便把老师们的论文拿过来添改损益一番，冠上自己的大名，挪用公款，一篇篇枪子弹般射出去，射到许多教育专家眼睛里，登时把他们的眼睛射瞎了，都说这些论文有深度、有新意，并写信给他，希望他能为中国教育寻求突破。杨巅峰乐不可支，一“发”不可收拾，继续命令教师们写，自己继续添改损益，不到一年便集结成书，起名“水木清华教育论”，冠上自己的大名出版了，书的封面是象征他改革精神的“水木清华苑”照片。此书一出就引起教育界广泛关注，因为没人看得懂，专家们称之为“教育相对论”。没有大师的年代人们习惯装高深，学者们都挝过来啃，做津津有味状，争相品评。杨巅峰爆得大名，始料未及。但问题也接踵而至，学校升学率急剧下滑，引起一些专家的质疑。他又射出几篇论文，论证马克思主义哲学发展观，说处在萌芽阶段的新事物总是弱小的，会屡遭挫折，故须改革者义无反顾一往无前。结果又射瞎了质疑专家的眼，他们都扭转态度，为之张目。亮赫县政府见他搞出不小名堂，也推波助澜，大造声势，把水木论吹得天花乱坠，外地观摩者纷至沓来。但也有很多人抨击杨巅峰作秀，然而他说：“把作秀做到极致就是优秀！”但他一直没优秀起来，“良种”的升学率一跌再跌，由此博得“杂种”之名。杨巅峰想回归传统，却骑虎难下，只得又挖空心思制作文章，把教改理念上升到国家民族的高度，说水木清华教育是非功利的教育，是真正利于学生发展的教育，升学率不能代表教育水平，“良种”培育出来的产品综合素质都很高，学校正在组织追踪调查，对学生的社会实践表现作科学鉴定。就这样苟延残喘，教改实践越来越龌龊，但教育改革理论却越来越堂皇。然而这正合了专家教授们的口味，因为科研的真谛就是“四说四作”：真话假说，短话长说，正话反说，自圆其说；小题大作，假戏真作，矫揉造作，大肆炒作。专家们说他创建了一套完整的现代化教育理论，新颖独特，为中国现代教育指引了出路，他能在诸多诽谤中坚持不懈，足见其拼搏精神之顽强，值得大家学习！适值六阖大学成立，广纳贤士，杨巅峰遂被聘为教育学院教授，远走高飞，无情地扔下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高景作交换生时，“杂种”还在挂羊头卖狗肉，桌子还是组团式，因为时不时还会有人去参观，仿佛破产的巴黎公社，尽管失败了，但依然有人前去凭吊。有人听课时教师们就作秀敷衍，人一走就恢复传统的讲授教学。
　　杨巅峰在六阖大学很吃香，据说是全校著作产量最高的教授，学校还给他颁发了教书育人楷模奖章，因为给本科生上课是教授的良心活，而大多数教授是没良心的，但杨巅峰却良心未泯，还带了很多班，尤其是大一的。此外，其他老师不喜欢布置作业，因为不想批，他却非常喜欢，而且频率非常高。常年如此，无私奉献，兢兢业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