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师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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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傅，悠然回来了。”推门，一室檀香，幽幽渗出。
佛前，一袭灰布法衣依然虔诚。
口中诵念结束，跪于地上的昙彻艰难起身，立直后，双目看向水悠然所站之地，眼中却空聊无神。
“悠然，过来。”轻声的唤着，如静夜里，月下悄然开放的琼花。
水悠然站立不动，等待着师傅走来。
她的师傅，从世家中带离她的人，给了她十几年自由的人，无数次救过她的命，教她养育她的人……
“你这孩子……”如无波死水的脸庞，淡淡的勾起。
蹒跚着，昙彻走至水悠然面前，手举起记忆中的高度，却摸了个空，苦笑。做师傅的人都忘记了，距离悠然出门已过了七年，这么多年，这孩子肯定长高了，怎会是过去那小不点。
俯身，水悠然把脸放入昙彻手中，托着那双手，起身道：“师傅，悠然现在有这么高了，好像还比您高点哦。”
昙彻眉角弯下，笑开，轻轻抚着那张脸。七年前，她有发现些端倪，忧喜掺半，悠然从小生活的环境就与他人不同，她忧这孩子在世俗中无法适应；喜在这孩子有了自己的追求，她至少知道自己不要什么，懂得拒绝。可这孩子的心已在外面，那么强留又何必。
“你这孩子，怎么还是那么不喜欢束发。”直下，顺眉触睫……感受着水悠然的长相与变化，肩臂——直至双手。
“悠然老实告诉我，到底多久没斫过琴了。”淡漠的问。
“六年。”水悠然自知，绝骗不了人。
“水悠然，你好得很啊……手上斫琴该有的茧没了，倒是练武的茧厚了许多啊。你几位师伯从小教你，出了门就玩疯了？”
“师傅，不是悠然不斫琴，只是悠然这七年东奔西走的生活不适合。”
虽面上依然淡漠，可是水悠然知道的。师伯们的死，对师傅的打击很大。一起生活那大半辈子的人，就那么死了，成了空，只剩下独自一人守着这“白云观”。师傅只是希望继承师伯们手艺的她能留住师伯们曾经活在世上的证据，更希望她能扬名海内，让人知道有这么一群比丘尼，教成了水悠然，让她成为斫琴名家。而现在只是个提醒，不要忘记。
“你几位师伯分别把毕生所有关于的斫琴技术经验传授给你，虽然说名义上他们是你的师伯，可是实质已是你的师傅，不要辜负他们的期望与苦心。现在她们都不在了，仅你一个传人……”
“悠然明白的。”
“倒是你选木材的眼光，精进极多，特别是三年前哨回来的那块，极品。”话语中犹带欣喜。
听出师傅话中的戏虐，水悠然知瞒不过，便老实交待。
“那是一个摸金的兄弟，三年前他去盗墓的时候，我跟着去溜了一趟。看不错，就顺手带回来了。”
“可那棺木阴气过重，还是多放几年让它反阳后，再动手吧。这几年让你出去外面，果然没错。”她的眼是看不见了，可是其它四感却不曾被放逐。那块棺木只要慎重，必能成为一代名琴。而现在的悠然不知能否雕琢，即使手艺是从小学，舍弃了七年，也是该从头开始的。
“恩。寄师傅这儿，我放心。”水悠然应道，四下张望后问：“林嫂呢，怎么不见她？”
林嫂是陆氏的陪嫁丫鬟，名唤漾水。年前时嫁给水家一林姓的管家，不过几年，林管家因病去世。从此，府里个小辈都唤她为林嫂。在水悠然四岁到“白云观”时，陆氏考虑再三，先是不放心让幼女离家，且怕昙彻几人并不会真心待水悠然，怕苦了她，便让林嫂跟随着一起上山，照顾她的生活起居，顺便在一旁督促女儿。十几年下来，林嫂与水悠然的师傅师伯们倒是培养出了深厚的情谊。在水悠然离开后，因不放心失明的昙彻独自一人生活，林嫂便请求陆氏让她留下照顾。
“林嫂去山顶祭拜你几位师伯了。”昙彻叹气。
二十二年前，正逢水榕人生春风得意，仕途上一帆风顺之时，他一心期盼的孩子也降临了。可是那长女水悠然出生后，体质却比一般的婴孩虚弱，随时都有命丧黄泉的危险，只能靠药物僵持的养着，好不容易支持到四岁。那年元宵前夕，水悠然又得了场病，命悬一线之际，曾得水榕援手的昙彻对水家道能医治。许是当时已是穷途末路，水榕抱着唯一的希望，或者说是破罐破摔的心情，把水悠然交给了昙彻。昙彻是师妹中，有个精通医道的慧如，且认识的名医甚多。在几名医者日夜不曾停断的照拂下，终是从阎王手中强回了条性命。
水榕见慧如医术不凡，便动了把女儿留在“白云观”的念头。出家人的上天有好生之德怜悯之心，加上几位师太也是疼爱那长着一付骗人爱心脸的女娃娃，主动说服了水家人，把那被捧在水家手心的小姐给留了下。
而昙彻师姐妹几人，琴棋书画精通者有之，文武全才者有之，色艺双全者更是不缺，在诵佛之余，把教导出一个完美女性代表的光荣为己任。可惜十几年下来，水悠然长相是完美得天理不容了，可是对于基本的生活自理方面，却是糟糕得令人发指。如若离了林嫂，大概不出五日，便可加入丐帮。
“小姐？”吱呀——柴门扉被推开，门外那年过四十却依旧见清丽的林嫂抬眼，见由屋后头转出的水悠然惊之喜之。
水悠然粲然一笑，缓步上前，圈抱住比七年前更见消瘦的林嫂。
“我回来了。林嫂，这几年辛苦你了。”真是不乖又不负责任，水悠然你看看你把人给折腾的。
“恩，恩……”潸然泪下，泪不答话。
“乖，不哭。悠然安全回来是好事。”拍着背，似哄孩子般。
“……”独自一人，无言看着顶峰上分别刻着她几位师伯的名字的墓碑。水悠然淡笑着，目光迷离，捡起其中一块上刚落下的叶。跪下身，合十静默，带着空白的心，俯身祭拜。“悠然回来了。”心思飘渺的望着，关于师伯们的事，那么多年过去，水悠然已经记不大清楚了。可是，心中的空洞依旧。苦笑下，她起身继续站在墓前。
“明明就想哭，忍着做什么。”不知何时站在水悠然身后的人道，语气平静。
回身不语，平日里挂在脸颊上的笑意荡然无存。
对方努力想从水悠然的表情中看出点矛头，可她全无表情，那又有何苗头可看？
“走吧，下山了。”石瑄无奈叹气，为她的逞强，也为她的掩饰。
一前一后，山阴的凉风静置，踩踏着带点硬度的泥土，偶尔几簇长至半人高的野草拦截，都被前方的人挡开，得以让水悠然安然行过。
“带着洁癖走江湖，你也真是不容易。”瞥了眼水悠然身上的墨色长衫。就知道，水悠然这几年总是穿素衣，弄脏了，好容易有借口经常洗澡。
“皇上过奖了。今天怎么没带你家保姆们出门？”赤裸裸的人参公鸡。（我错了，我承认我是故意的，这不是错别字。）
“你的嘴可以更不讨喜点的。”石瑄暗笑。
水悠然撇嘴不屑。她可从来没想过讨这个人喜欢，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才认识这种难缠的人。
“悠然真是不给面子。”如果是他人如此对待一国之君，许是已人头落地，可她不是别人，是水悠然。
水悠然反思。她确实是不曾给这人上之人一丝毫的让步，她不喜欢和他认识，不喜欢和他相处，不喜欢和他来往。只要是关于他的，水悠然都直觉的排斥。可是，认识那么多年，他从太子之位一步步至那皇帝宝座，即使是被她气极，也不曾对她下过狠手，或者是公报私仇。这么多年了，如说过去的她是少不更事、年轻气盛那也说得通，可是二十二岁的年纪，她依旧故我，这种行为是仗势欺人吧？仗着他的忍让，一次次的无视他。
感觉到了背后的沉静，石瑄忍不住转身望住那下山的身影。掩不住的风情与潇洒，这样的人生来就是应该坐而赏菊饮酒，起而听琴舞剑。可她不幸之生于世家，幸之游历江湖。也许就是这样两极的生活，造就了她这样奇特的人，人人羡之。
陷入沉思的水悠然直至面前才停住步伐，抬头凝神看着，不解为何。
“悠然好像都一直不记得朕是皇帝。”望着那一泓涟漪秋水。突地，石瑄一把拉过水悠然的手腕，顺势拥入怀中，圈住她，满是宠溺。而这一出乎水悠然意料的动作，另她反应不及，被得逞。“可是我很高兴，你没把朕当皇帝。”
“朕……我的女人，在我面前，温顺乖巧，让我觉得她们就是个木偶，有着一样完美妆容，一样的性格，却没有自己，即使再有个性，偶尔耍耍小性子，我也知道他们那是矫情刻意，是被宠出来的娇气。可是你是悠然，你是活的，是个个体，你是自己，你是生命是有色彩的，没有人可以替代你。”越说，石瑄越是按耐不住心中的欣喜。
水悠然蹙眉，突如其来的怀抱带来的不适过后，洁癖症却发作了。一把推开，力气之大，把人也倒退几步才站定。厌恶的看着对面那张精致的面容上的错愕，暗自冷笑。接来下，他的表情该是愤怒的吧，一个唯我独尊的人自尊心。
“你说你不自私吗？你把一个女人囚禁在那禁宫，让他们没了自由，没了自己。现在才告诉我你不喜欢她们，你现在喜欢是在外面生活的我，你想也把我关进去，让我成为你的，可是当我进去了，没了自己之后，你肯定也是会讨厌我。你真的是喜欢我吗？还是喜欢的是我身上外面的世界里自由的风的味道，那是别人所没有的。你没遇过，你好奇，你认为天下是你的，所以你想要我这样的气息属于你。”努力忍住心中的厌恶，水悠然倒退几步，与之拉开距离。俗语说得好：兔子不吃窝边草。可是俗语又说：肥水不流外人田。石瑄就是那个俗语，只要有需要，他就是对的，他就是理由。
水悠然的指责，冷落的声音直直击中皇帝的心。被拒绝的错愕和愤怒，却也及不上心惊。他不曾想过悠然说的那些理由，也不曾想过悠然是这样想的。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师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