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林红楼遗梦》秣陵客

9、探春1

　　“呵，探春，很摆啊，竟然收到一个邮包，什么东西啊？”探春一进宿舍，好奇宝宝湘云就猴急地奔到探春桌上。

　　“啊，我也不知道。”探春看了看地址，“太祖大学”，她怔了怔。

　　“什么，拆出来看看。”湘云伸手在探春左边的抽屉里拿剪刀，那都快成了宿舍的公用地带了，什么剪刀、药品、水果刀、垃圾袋、室费全在里面（这当然是因为探春既不是湘云式的马大哈，也不像秦、林二位无暇他顾）。忽然，湘云那拿着剪刀的手停在半空中，像被点了穴似的在空中划了一道美丽的弧线，剪刀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啪”掉下来，在探春的桌上扎了一个洞。

　　“哎哟，云妹妹你搞什么飞机啊，要出人命的啊！”惜春叫起来。

　　“911，911，注意恐怖分子的邮包，还有碳什么病的呢！”湘云对近期在新约克发生的恐怖事件心有余悸。在哥伦布发现新大陆十多年后就有这样的事件发生，是全世界人民所不愿意看见的，湘云当初在庆幸本朝人没有插一杠子的同时很是悲天悯人了一番。

　　探春已经拆开了邮包，里面是一张琉球歌手刘若英的唱片《很爱很爱你》。湘云刚想欢呼轰动一下，忽然看见探春瞬间就红了的眼眶，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宿舍里的其他四个人看见一向沉稳有节制的探春流泪，谁也没有再敢出声。只是看着她坐在桌前，肩膀耸动着，知道她还在默默地流泪。过了好久，她站起来抽了一张面纸，跑到盥洗室去洗脸了。几个人面面相觑，看着桌上落了很多眼泪的CD封面，有些错愕。

　　后来，当探春以为这件事情真正已成往事的时候，她把它写了出来。

　　探春的中学是一所十分注重升学率的学校，每年秋季的运动会是学生们少有的释放自己的几次节日之一。高一的时候，探春是班长，那会儿组班时间还不长，运动会那天，她为了组织班上同学写稿子积分的事情与宣传委员起了一点争执。探春很无奈，把大大的包一背，一言不发地就离开了观众席。当然心里有点不舒服，她从包里拽出耳机，沿着四百米的跑道内圈一圈一圈地走。初冬的阳光，安逸透明、宁静温和，如果不是体育场周围弥漫着灰尘和汗水的气味，空气就像是一匹浸润了的棉布，干净而有质感。比赛、写稿、记分，这些统统无所谓了，乐得清闲，她懒散而郁闷地踱着步子。

　　于是遇到了他，那是“遇”吗？也许用“撞”更合适。跑在3000米第一名的他越过终点之后就倒下来了，不偏不倚，一头“栽”在跑道内侧的探春身上。在全场的一片哗然中，探春几乎是下意识地抱住他前倾的上身，狼狈地蹲下来，把他放平。他没有昏倒，却也不急于挣扎着站起来。他半靠在探春腿上，表情无不轻松地说了句什么，而探春的耳机中，刘若英恰恰唱到“很爱很爱你”。

　　当然不会是“很爱很爱你”！只是他那无不轻松甚至是促狭的表情让探春很恼火。纵然她一向对有体力跑3000米还能够拿第一的人心怀敬意，还是在其他人赶过来了以后，扬长而去。

　　但这却使两人相识了。事实上是，两个人想不认识都不可能。在那样一个民风淳朴的学校里，青春期的情感领域因为过度的束缚而变成了沙漠。而这样一个难得的乌龙事件便在大家善意或无意的以讹传讹中被渲染成了传奇而暧昧的粉红色。所以不需要着意打听，探春很容易地就知道了那个栽在自己身上的冒失鬼就在隔壁班。然后她发现，她总是会在早上飞车赶往学校、一手扶把手一手拿煎饼、一边猛蹬车一边猛啃油条这种形象最恐怖的时候遇见这个家伙。为了缓解自己的窘状，她也就屈服了，渐渐开始了交谈。更何况，两个班“共享”一套主课老师班子，痛说革命家史的时候，总是特别有共同语言。

　　他们的节目很平常，甚至不曾明目张胆地约出来过。只是在化学老太和数学老头不谋而合地将9：00的晚自习同时拖到9：30门卫上来敲门才结束的时候，他们便趁机悄悄在人潮汹涌的自行车大潮中堕后，在转弯处停留，在小区巡警的瞥视下分手。

　　他们通常由抱怨老头老太的旺盛精力开始，时常义愤填膺到要背诵老班“高考多得一分，人生道路不同；只要刻苦努力，何止多得一分”的至理明言才能消灭火气。互相通报6点钟回家吃饭时看到的体育新闻片段，拼凑出完整的意甲、西甲、英超的赛况。是夜了，孤然伫立的街灯下，两人靠在各自的自行车上，语调懒散而郁闷。微风袭来，从他身上散发出一贯特有的灰尘和汗水的味道，那是下午30分钟类似于放风的活动时间里打篮球的结果。尽管是昏黄的灯光，探春却觉得仍像是站在初冬透明的阳光下，和煦温暖。

　　那时探春的心里总会有种小小的幸福感。回到家里，坐在书桌前温书的时候，心里都一直会暖洋洋的。有时候探春就会想，如果日子就这样进行下去也很好。可惜生活不仅仅只有这些开心的事情，卷子发下来，看见的尽是些触目惊心的红色的时候，探春真正觉得孤立无援。他是那种举重若轻的人，不经意之间，也可以把一切都做的很好。在这一点上，探春觉得两个人缺乏沟通的基础，所有的苦衷与无力都是不能够令旁人感同身受的。他的名言是，“人和人是不同的”，也许，他们对于彼此的吸引力也正在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