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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探春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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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在暴风雨来临的时候,两个人不可避免的遭遇了试炼。那天或许是探春生命中最阴暗的一天,记忆中却竟还清楚地有着明澄的太阳。
下课的时候,年级组长周瑞家的亲自找到探春,一脸严肃地对探春说,“你跟我来一下。”
探春随着她到了年级组办公室,看到自己班的老班林之孝家的和隔壁班的老班王善保家的坐在沙发上,中间还空了一个位置,很明显,那是留给年级组长的——啊哈,看来是三堂会审了,探春在心里轻轻说。
最先说话的倒是年级组长,她似乎有些难于开口,呷了一口水才说话,“贾探春啊,今天叫你来我们是想弄清楚一件事情,希望你实话实说,有什么问题老师会帮助你解决的。”
探春从初中开始就读于这所学校,又是学校各项活动的骨干,几年来上上下下都很熟络了;凭着做事一贯的认真负责,很得老师的赏识;所以今天把她作为会审的对象,连老师也觉得有点怪异。
“通过我们的了解,发现你和××的关系好像满密切的。你应该知道的,我们学校管理一直很严格,而且现在也快高三了,老师担心你们这样的交往把握不住尺度会影响学习啊,而且在同学中影响也不太好,对吧。所以我们想问问你是怎么想的,如果没有什么事情的话呢,我希望你能够注意一点免得引起闲话。两个人都是学生干部吗,要作一个正面的榜样啊!”
探春有一点诧异,她倒没想到会是这样一番开场白,原本剑拔弩张的情绪有一点松弛,她抬起头来看看对面的三个人,觉得应该表个态。“其实我和他没有什么的,可能因为我们两家住得近,经常会在路上碰到,又是一套老师,所以遇见就会讲一点功课作业之类的事情。我不知道老师是不是听到看到了什么,但我可以保证我们只是一般同学,请老师相信我。”
林之孝家的接过话头,“是啊,你们来找我的时候我也很意外啊,我说探春最近没有什么反常变化啊,学习很稳的,也没有什么大起大落,而且刻苦也是大家都看得见的。”老班很明显在回护探春,末了只补了一句,“不过以后做人要注意一点啊,行为上面不要让人家讲闲话,还是要自律。”探春闻言点头,一副诚恳的样子,她是衷心感谢老班大事化了的。
年级组长这个时候又说,“不过今天找你谈这些你也不要有心理负担啊,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吗——王老师,你还有什么要交待的吗?”
王善保家的已经在旁边不爽很久了,她一直不喜欢这个物理学得很差劲的女生,总觉得学习不好的学生不应当动不动就被拿出来当榜样。更何况,她总觉得探春像是看不起自己似的,虽然每次问好的时候与对其他老师无异,但那眼神却出卖了她的真实想法。现在,她又和自己班上最有希望的学生交往,王善保家的决定要给她一个教训。谁知道今天这个会审却全然无效,眼见其他两个人都有意淡化事情,把话全部做给探春说,她却像个傻子一样陪了半天,她十分恼火:“贾探春我告诉你,你呢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但是你不要来影响我们班上的学生啊,人家原本能考名牌的,要是就因为你成绩下降,这个责任你也担不起吧你。好好的一个女孩子不想想怎么把你的成绩搞上去,搞什么花边新闻来吸引关注啊。还在大庭广众之下抱住人家,真是少有……”
探春开始时轻蔑地看着她大开大合的嘴巴,只准备拿她的话当噪音,结束就走就完了。的确,在直觉这点上王善保家的还是满灵敏的,探春是看不上她这种做派。课堂上启发式教学原本无可厚非,可是这种形式发展到后来却变了味,总见她把多数人甩在一边,饶有兴致地和个别几个人唇枪舌剑,甚至不免控制不住场面。探春觉得好笑,长幼尊卑是否毫无概念啊,竟然热衷起和学生斗嘴来。私底下同他讲起来,两个人总是觉得这种老师缺乏自知之明,他更说男生其实深谙其中要窍,迎合她开心罢了。于是探春每见王善保家的对待学生的不同嘴脸时都替她悲哀。就像这件事情,完全可以料想,她定然要把所有责任归咎于探春,只是没有想到她的话竟然如此过火。
“王老师,我觉得您这么说话不太客观啊!”探春忽然不正襟危坐了,身体向椅背上靠去。
王善保家的原本以为探春今天吃定了这个哑巴亏,正准备好好排揎她一顿,却不妨探春反而杠起来。她一时更加震怒,端起师道尊严:“你什么意思啊?你一个学生能这么和老师说话吗?”
探春骄傲地扬起下巴:“如果您说话像个老师,我自然拿对待老师的态度和您讲话。如果您就事论事,我或许也会和您解释来龙去脉;但是您这么说话,纯粹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词,我总不能任你宰割……”
王善保家的不等听完,已经气得直打哆嗦:“你这个同学怎么这样子的啊!全校人都看见了呢,那时侯运动会上……”一边看向一旁的两个老师,示意她们“你们听听、你们听听!”
周瑞家的早坐不住了,拉了拉王善保家的衣服,“王老师,那件事情是巧合,大家都知道的,怎么能扯上边呢!”一边冲探春使眼色。
探春觉得能讲出这种话的老师实在让她无话可说,遂站起来:“几位老师,我一定会反省自己的言行,但这次真的不是我的错。”
周瑞家的赶忙说:“好,今天就到这吧,你回去吧!”
探春漠然地看了正要说话的王善保家的一眼,不等她开口,便迅速地冲三个人团团鞠了一躬,走出了办公室。
然而探春毕竟还是太幼稚、吃不得一点眼前亏。她不曾想到,学校里的事因为年级组长和老班的双保险没有了下文,战场却换到了自己的家里。
办公室谈话的第二天,下午六点,探春照旧从精力过人的化学老太的课堂上冲出来,两台阶一步从四楼冲到车棚,再汇入大部队中一路飞奔回家。进了家门,探春照旧扬声:“Hello,我回来了!”却发现往常应该摇着锅铲从厨房里迎出来的爸爸此刻却坐在沙发上,黑着面孔。探春意识到有事发生。
“坐下来!”探春爸爸的命令短促,却裹挟着巨大的压力。
探春一头雾水地在爸爸对面坐下,脑子里飞速搜索着最近的事——她实在想不出什么事能让爸爸这么阴沉。自从上初中以来,她基本就没挨过打;上了高中以后,爸爸更是体谅,偶尔挂个红灯回来也只会安慰鼓励,因为他觉得探春尽力了。
“刚才你们一个同学家长打电话来找我们。”探春爸爸缓缓地开口。
探春起先怔怔地听,后来心却忽然“咯噔”一下。会吗?会有人把事做得这么不地道?
“你怎么交了这么一个朋友呢?”探春爸爸的食指狠狠地敲着茶几,把杯盘都震得“哐哐”响,“这么”两个字的语气格外重。
探春狐疑地看着爸爸的脸色:“什么啊,爸爸?”
“接到电话的时候我真不敢相信,我家女儿变成以蛊惑人心为业的害虫了?是我和你妈的教育失败?人家家长还一副晓之以礼、动之以情的样子,我真想找地缝钻!”
探春的头已经随着这番话深深垂了下去,她很震惊,震惊之外竟然有一种被背叛了的愤怒,让她几乎血液倒流。似乎从那一瞬间,探春才意识到自己的心里或许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样平静和坦荡,或许自己也是指望他能站出来顶一下压力的。然而意识到的同时,宣判的结果却是与自己的期望相反的。
意识到这一点,探春觉得自己甚至没有立场像前一天在办公室对老师那样,在爸爸面前折辩什么了。
探春爸爸深舒一口气:“我转手就打了电话给你们老班,你们老班还真不错,话讲得很客观。就是吗,我对自己女儿是有信心的啊!”他似乎出尽了胸中的闷气,接着说:“不过,探春,爸爸以前一直把你当小孩子,有些话不对你讲,觉得小小年纪有城府总不是好事。现在你渐渐也大了,我要你知道,做人一定要谨慎小心,要用你自己的眼光去衡量一个人是不是可交——这个能力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形成的,但你现在既然已经遭遇到了这种事,以后自己就要吃一堑长一智。一个人无论如何,总会在平时表现出来一些迹象,你可以据此判断,当考验来临的时候他还是不是你的朋友。或者有的人,只可以在适当的时间地点成为朋友,你现在没有这个适合的时间地点,恰恰逼迫人家暴露了人性中不好的一面,反而成为不可弥补的过错。你也很受伤害,是不是?”
探春看向爸爸,她没有想到爸爸这样爱护自己,这样费尽心机地不让自己难堪,并且这样理解自己的行为、甚至是别人的行为。她的鼻子一酸,只知道点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不过”,探春爸爸看探春无话,顺着自己的思路往下说,“我希望你以后要更谨慎,晚上放学吗,还吹什么牛啊,按时回家。电话以后少打,知不知道?”
“哦,嗯。”探春知道这是防范于未然的题中应有之义,她已经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了。
于是探春收敛枝条,开始沉默。有时候也会偶遇,但他们似乎都有默契,并不说话。探春其实很希望能有一个答案,但当她胼手胝足熬过去的时候,她已经忘记了当初胼手胝足的理由,也就更无所谓答案了。
他们再次有机会交谈,已经是高三了。下午活动课的时候,探春正在跑步,把同伴甩下了一大截,忽然感觉到旁边一个人跟上来——是他。探春没有停下脚步来,他也就默默地跟着跑。后来,探春觉得这样太惹眼,于是走到双杠那边去。
“好吗?”他开口。
“啊?嗯,忙,大家都这样的。”
“上学期——”他似乎要说什么。
但探春并不感兴趣,她截住他的话头:“都过去了。”
他却不依不饶:“我知道我爸妈那次让你很下不来台,不过他们也是着急。我这么长时间没来找你你不会生气吧,我也是怕我们行迹过密再授人以柄。”
探春很惊讶他为什么特地跑来就为了解释这个,或者是以这个当话题;更让她没有想到的是,原来理由是这样的。探春很久以来的心结倒是得到了解脱,一抹讥诮的微笑发自内心地涌上来,“还说这些做什么,横竖快高考了。”
“我们……”
“我们原本就没什么啊,我从来就没有在老师面前承认过什么,而且我也不认为我们之间有什么。”
他有一点摸不着头脑,正好铃声响了,大家匆匆跑上楼去。
现在回过头看,探春非常理解也十分接受这个理由。可是那一瞬间,探春的心像被一个巨大的漩涡占据着,搅得五脏六腑都疼痛起来,让她直想吐,泪水也就不加掩饰地奔流出来。
从那以后,探春真正做到生活中像没有这个人一般,即便是在走廊上遇见也装作不认识一样走开。他有没有觉察探春不知道也不在意,只是她的确再也没有在清晨的晨曦中飞车时与他巧遇。
然而临近高考的时候,临班的女友有一天忽然塞了一大包琳琅满目的山楂片、山楂卷给她,告诉探春他回家乡去办考试手续的半天时间里特地买了她最爱吃的山楂片带回来。探春自己都忘了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场合下说起来的。看着那些暗红的色泽,探春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读到的亦舒的小说《叹息桥》里的一节,“他分明不想她忘记他,不然怎么故意挑沙漠同她摊牌,到威尼斯去分手”。她很感喟,却除了剥了一颗糖放进口中外,什么都没有做。
高考结束后,探春在没有空调的屋子里挥汗如雨,把堆积如山的资料分类打包,让不属于苦学岁月的CD和卡带重见天日。像是要泄尽久郁在心中的情绪,她将所有的存货排着队放出来,却独独找不到那张《很爱很爱你》。颓然跌坐在地板上,探春默默告诉自己,也许冥冥之中,一切都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