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林红楼遗梦》秣陵客

8、可卿2

　　探春下晚自习回到宿舍，惊奇地发现只有湘云一个人在宿舍。

　　“咦，姐姐，她们呢？”

　　湘云没有答话，探春顺着她的眼神望过去，发现电话线拉得老长，一直延伸到阳台上去。探春心领神会地压低了声音问，“又闹啦？”

　　湘云点了点头，“可不是，惜春在外面陪她呢。朗的来（虞山话冷啊）！”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大家都奇怪为什么一贯潇洒的可卿在贾蓉面前就完全屈服，可见相生相克竟然还有道理。说到贾蓉，只可以勉强向唇红齿白风格上靠，看起来甚至还有几分羸弱，一副木讷寡言的样子。很难想象，可卿那种据理力争、无理还要讲三分横理的人，竟然会在贾蓉面前一点脾气没有。

　　刚入学那会儿，管理站站长王夫人和自管会会长花袭人最喜欢三天两头来查大一女生的宿舍，做指点江山状挑剔不说，动辄没收人家东西。可卿先是每次睡懒觉被查到总有理由逃避扣分，做弱不禁风状，后来索性连英语老师都以为可卿是个病秧子，让一起上课的黛玉问候她。与王夫人们的积怨到了最后，一天中午适逢突然袭击，花袭人等气势汹汹闯进宿舍如入无人之境，直指宿舍里一对10W的音箱，“夫人您看，这个是大功率电器吧。”

　　正凑着盥洗室的镜子检查该面镜子能不能清楚照出暗斑的王夫人闻言风风火火地冲到宿舍这头，“哎呀，你们这些小丫头不得了了，这个东西能用的吗，没收没收，……我刚才还以为是学校广播在放音乐呢，闹了半天是你们在搞这个名堂……”

　　一直靠在下铺视若无睹的探春突然发难了，捍卫宿舍资产是每个人应尽的责任吗，更何况340人人具备节约美德，怎容他人肆意胡为？“袭人姐姐，上次我去你们宿舍找琥珀姐姐的时候看到你们宿舍好象也有音箱的哦！”

　　袭人一愣，“啊，我们那个功率很小的啊，是安全模式的。”

　　“你以为是WINDOWS XP啊——我们这个功率也很小啊。”可卿懒洋洋地说。

　　探春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跃起来，找出说明书，“喏，你们看，才10W，这个宿舍可以烧热水器的啊，电容应该比你们那边还大吧！”

　　眼见自己理亏，王夫人再次显现出吃斋念佛人的特质，“我们也是关心你们、为了你们好吗，一个人出来上学，万一有个长短，我们要对你们父母负责任的呢！”

　　可卿此时充分发挥痛打落水狗的精神，“罢呦，王夫人，花姐姐，你们三天两头到我们宿舍来扫荡，支派我们干东干西的，一点个人空间都没有，枕头底下的眼药水也要翻出来摆在桌子上，我要是丢了什么东西你们可要说不得清的呢！”话倒是幽幽的，神情也很是客气，不过让人很下不来台。探春在一边咕咕偷笑。

　　就是这样一个可卿，却执着地维系着与贾蓉的这一段看不到出口恋情。贾蓉刚到苏北的时候，也曾信誓旦旦努力学习力争考回应天府的。可是进入情况后发现困难重重，远在外地更是百般不适应，怨天怨地无可归咎，竟将一腔悲愤都转嫁到了可卿身上，似乎可卿是使他高考失败的直接原因。别说可卿，一个宿舍的人逢着他们打电话都会提心吊胆，贾蓉常做的事情是在一番甜言蜜语之后说一句“我们分手吧”，每到这个时候可卿就会把电话拿到阳台上去，磨破嘴皮换一个短暂的安心。久而久之，大家都觉得像“狼来了”吓不住人了——不过很显然可卿不这么想，还是要哭得梨花带泪似的进来。这不，惜春一脸黯然地把她从阳台上拉进屋，探春看见她两只眼睛红肿着，只有接着做她做惯了的工夫，跑到卫生间去接了一点热水，绞了一把热毛巾，递给可卿。

　　之所以在他们的问题上无言以对，开始是大家私底下都觉得他们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两公婆拿肉麻当有趣”有点变态；二则就可卿那个性，也只是对着顽石一块，自有老主意，用不着别人当蹩脚参谋。而在见证了他们这段交往的惜春娓娓道来之后，才真正开始产生了一种判断犹疑。

　　就是湘云说的，可卿有很多颗心，对于自己来说，每一颗都是真实的，她对待每一段感情都是投入而真切的。然而对于对方来说，这种情形就变成了一种极致性的伤害。在认识贾蓉以前，可卿在学校里已经薄有威名，所以尽管可卿是一个十分吸引人的女孩子，贾蓉也始终控制自己不要把她的表白当真。直到一次插班上课，贾蓉发现可卿的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地铺满了自己的名字，忽然决定赌一把。

　　他们在一起走过了压抑而疯狂的高中，爱情本身因为各方面的干预而并不那么纯粹，却将两人联系得格外紧密。可是考在一起的希望落空了，贾蓉太了解可卿的个性，他太了解对于她来说，一个一年只能见两次面的恋人意味着什么。更何况事实证实了他的担忧，可卿总是不甘于寂寞的，她的身边围绕着太多优秀的人物，这让贾蓉更加自惭形秽。他担心某一天，可卿会告诉他，他只是自己年少轻狂时的一个错误，而请求他给她一个改正错误的机会。像大多数常人一样，最初的贾蓉还没有接受礼崩乐坏的社会的洗礼，还幻想着从一而终的完美——于是他意识到自己必须要保持新鲜感，而他的方法竟然就是不断的分手。

　　惜春的叙述到此为止，所有人都有一点怔忡。湘云的评语是“那也太变态了吧”，黛玉的说法是“纵然是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探春蹙眉想了半天，说的竟然是“都是社会的错”。末了大家感慨还是小时候看电影痛快，好人坏人一眼就看出来，黑白分明。谁知道到了现在，竟然有一种“原罪”的味道，找不到悲剧的责任方了。

　　“那会管用吗？”湘云为他们的前途担心。

　　“凭我对可卿的了解，磨到了她的底线，她就死心了。一旦她决定放弃，那可能就无法挽回了。”惜春说到这里有一点冷漠，“可是实话实说啊，其实贾蓉考进高中的时候倒是一个好学生呢，听说数学还拿过奖的。在他的学习上，可卿其实不能说没有一点责任。”

　　“人是会变的啊，反正他现在是回不去了，又这样害人害己的，他万一掌握不好火候，两个人掰了，倒霉的还不是他自己。”探春心里一万个同情贾蓉，这大概就是命运悲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