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林红楼遗梦》秣陵客

5、黛玉2

　　宿舍里，正热火朝天地放着BON JOVI的歌，尽管重金属的声音震撼，但还是挡不住门外一阵钥匙响。几个人听见了，很有默契地同时抬起头来——是阿姨查房来了。

　　对管理站的阿姨，女生们一贯怀有复杂的情感。尽管也明白阿姨们不过是奉命行事，况且一切也都是从安全角度考虑；但各自的立场不同，总是有利益冲突的时候。就说这钥匙声，晚上还好，不过是清点人数；若是在早上，就是来检查卫生的号角，每次都把人害得手忙脚乱。尤其是对于喜欢睡懒觉的可卿和湘云来说，简直就是魔音穿耳——无数次，她们慌慌张张、衣冠不整地从床上滚下来，还来不及叠被子，阿姨就破门而入了。无奈之下只有找借口说要晒被子，仍免不了低眉顺眼地接受一顿数落。所以几个月下来，大家对钥匙声的敏感度都练出来了。

　　惜春一贯是插空坐的，谁不在就坐谁的位子，于是她慢吞吞地率先发话：“咦，怎么黛玉还没有回来啊？”

　　探春看了看表：“是哦，都快十点了，老大她有没有说她今天要上哪啊？”

　　宿舍五个人按照年龄排定座次，黛玉竟然最大，比年纪最小的探春整整大了一年零六天，中间依次是可卿、惜春和湘云。一行人走出去，外面人通常无论如何都不相信探春会是最小的一个，众口一词咬定惜春最小。不过惜春顶着一头鬈发，面孔长得像倭国那边新获普鲁士国电影节最佳影片的动画片《千与千寻》的主角，可爱得不得了，也怨不得人家误会，湘云总是打趣她是正德元年才出生的小婴儿。

　　“能上哪啊？还不是老贾把她拽出去了。熄灯前她肯定会回来的，待会儿和阿姨说一声就是了。”可卿倒不讶异。

　　湘云出去和阿姨说明情况，交了黛玉的床卡，进门来张罗着洗脸，说：“咦，上次吃饭的时候不是说好已经算认他做我们宿舍的大姐夫了吗？怎么还老啊老的？”边说边从盥洗室探出头来，脸上白花花一片，涂着些不知名的玩意儿。贾宝玉和林黛玉正式开始以后，大家都八卦地表示要去看看，就一块儿吃了顿饭，后来发展为宿舍的传统，戏称“定货会”。

　　“哎呦，得了吧，难道还真的把‘姐夫’挂在嘴边？连我都觉得肉麻。”可卿这么说是有原因的，因为她是宿舍里公认的最肉麻的人。看到电视里的小婴儿都要夸张地嗲着声音叫“好可爱啊，小baby！”“baby”这两个音节还呈上声ˇ和阳平ˊ，再加上原本就嗲得腻死人不偿命的声音，大家就把“年度最肉麻奖”颁给了她。而可卿竟也就坦然受之，所以她说她都觉得肉麻，可见这事情是肉麻到一定程度了。

　　“嘻嘻，其实我知道你为什么不主张这样称呼！”湘云眉目深重的特点这个时候充分显现，白花花的脸上一双眼睛格外突出，此刻正斜睨着看向可卿。

　　“啊？什么啊？”可卿陡然防备，她知道湘云一旦露出这个表情，嘴里就又吐不出什么好话了。

　　“嘻嘻，因为如果都叫姐夫的话，那我们岂不是有两个二姐夫？难道我们把贾蓉叫一号二姐夫，再把牛继宗叫二号二姐夫？哦，不对，还有柳芳那个预备二姐夫！”牛继宗是可卿这段时间在应师过从甚密的男生，在大家看来，也和男朋友没什么区别，连上次去见贾宝玉的“定货会”他都参加了。至于柳芳，是一个正对可卿穷追不舍的家伙，可卿的态度又不明朗，大家觉得凭可卿的做派，划拉进来也指日可待。

　　“史湘云！”可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跳起来咬牙切齿地要扑上去。扑到一半忽然收住脚步，探春和惜春原本正准备上去拉架，只好也收手，“两脸”诧异。

　　“嘻嘻”，湘云做了个鬼脸，“看我计划多周密，我就知道你看我脸上全是洗面奶肯定不会冲过来。”

　　探春和惜春一听，都忍俊不禁地“扑哧”一笑。可卿也笑，不过她受了激将，“不行，今天我一定不成全你自我陶醉！”作势要扑。探春和惜春原本放松了警惕，这样一来，只有再次行动了。

　　几个人正闹到不可开交处，忽然听见钥匙声响，黛玉风风火火地破门而入，把包往书桌上一扔，说了一句“哎呦，好玄啊！”便一头倒在了湘云的床上。

　　湘云赶紧从战局里跳出来，“哇，拜托你老大，怎么又不脱鞋子就往我床上倒啊！”

　　“不是说你的床是有魔力的床了吗，反正我每次一上你的床就能立刻睡着。”可卿说（关于湘云这张有魔力的睡神床是绝对经历了实践检验的，结合340五个人的集体智能，唯一的解释是湘云在芍药花下面的石凳上都能睡着，她睡觉的神力一定遗留在的床上），“人家抬举你才跑你床上睡呢！”可卿总算报了一箭之仇。

　　“哦，不好意思啊！”黛玉从床上弹起来，却并没有下来，而是脱了鞋子，盘腿坐在湘云的床上。

　　“怎么啦？这么晚回来，进门就嚷嚷‘好玄’？”探春拉张凳子坐了，好整以暇地准备听黛玉细说从头。

　　“我今天是去图书馆来着的，宝玉他们班借了二搂西搞活动，要拉我去做主持，今天是去彩排的。”

　　“哦，对，我听你讲过的。不过那边不是九点就关门了吗？”

　　“我今天闯祸了呀！”黛玉倒是供认不讳。

　　图书馆是应师神池校区的标志性建筑，黛玉她们刚进校那会儿那里还只是一片工地，到了一年级下学期才落成。神池再大手笔再大气魄，没有图书馆的时候就好像没有神韵，而这幢八层楼的书页式建筑才是神池的点睛之笔。因为见证了它的从无到有，黛玉她们这一届对图书馆的感情自又不同。刚刚开馆的时候，大家都好像追星族，早早等在门口，时间一到就冲进去“抢”书。阳光穿过透明的墙壁射进来，翰墨飘香、设施现代，冲进馆人又矜持了。湘云“抢”到了一套探春向她热力推荐了很久的二月河“帝王系列”，这套书探春已经在宿舍里说书似的讲了很多，不过湘云还是永远也不能忘记自己看到陈潢死的那一段躺在床上默默流泪。因为后来，中文系培养了所有人客观看待文学作品的眼光，大学生活又磨练了心志，为某一个人物落泪反而成了湘云她们不可企及的境界。

　　对图书馆的敬畏不仅在于书，还有那些多功能厅里配套齐全的设施。搞一场活动，大家都是诚惶诚恐地对待那些形形色色的设备的。而这次，事就出在这些老爷身上。

　　这个晚上，贾宝玉班搞彩排，因为拉了黛玉来撑场面，宝玉责无旁贷地在后台陪着。控制室里的仪器颇多，黛玉不时要进来调话筒音量。节目进行的空挡，他们正好在控制室里休息，黛玉对种种仪器发生了浓厚的兴趣，带上耳机试MIDI机。两个人正饶有兴致地钻研着，忽然外面有人唤黛玉，黛玉匆忙之中“倏”地站起身来就要往外走，却忘了自己还带着耳机，那根脆弱的电线就被扯成了两截。

　　黛玉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这不是自己院里的事，要处理起来还牵扯到部门与部门之间的沟通。不是新生了，她立即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只能可怜兮兮地看向宝玉。

　　宝玉也吃了一惊，但他迅速回过神来，“你先出去啊，不要跟他们讲啊，待会儿我来和他们交待。”

　　黛玉做贼心虚地跑出去，原来是几个节目和主持人再次沟通，并没有正式继续。她心不在焉地对了对词，惦记着这头没有结果的事，赶紧跑回来。

　　回来的时候宝玉已经若无其事地在翻杂志了，黛玉碰了碰他，问：“怎么样啊？”

　　“没事了。”宝玉轻松地说。

　　“啊？你怎么搞定的啊？”黛玉放不下心。

　　“你别管了，反正搞定了。”宝玉把黛玉的马尾辫捋捋齐，“我发现啊，你好像没什么适合登台的衣服，都太素了，这个礼拜我们要不要去城里挑一点？”

　　黛玉狐疑地看向宝玉，这么安之若素、门户森严，她也就没有追问下去。连这样的小节贾宝玉都替她想得到，她心里一热，嘴上却说：“好啦，上一趟街我们俩的生活费都要报销，回来吃什么啊？你这种人，一点委屈不得，饿了又要找碴发火的。”

　　贾宝玉闻言嬉皮笑脸，“那还不是上次探春说我们的，贫贱夫妻百事哀。你们宿舍人讲话啊，一个比一个毒辣。”

　　风波似乎就此过去，临到结束，黛玉和宝玉正准备走，班主任走过来对宝玉说：“贾宝玉啊，那个耳机的事我和图书馆说过了，他们说赔一点费用就行了，回头他们开了单子照价赔吧。你也不要太过意不去，下次要小心一点。”

　　一旁的黛玉早就沉不住气了，等班主任走远了，她拉住贾宝玉，“怎么回事啊？你背黑锅啦？”

　　贾宝玉无所谓地笑了笑，“你帮我们班做事，难道还让你背啊？况且如果不是我怂恿你去玩那个东西，也不会有事，都是我不好。而且，看我长得多清凉无害啊，老班会帮我说话的。”

　　黛玉听了又是感动、又是好笑，正儿八经的话里还带着“清凉无害”这种自况，大约也只有这位长得一副卡通模样的宝二爷才能做得出来。她撅了撅嘴，却找不到话说。

　　贾宝玉看着她为难的样子，打蛇随棍上，“哦，违我一次人情噢，记我一次好喔，下次如果有争执一定要让着我哦！”

　　黛玉说到这，几个人都笑了。“说他是‘原始人’吧，也不像，不过有时候，真是孩子气得紧。”探春是他们开始的见证人，一副受不了的模样。她一直觉得，同龄的女孩子往往比男孩子要老成，尤其贾宝玉格外少不更事，感觉总像是黛玉在拿主意，担心这种人没有责任感，以后黛玉要吃亏。不过这次，关键时刻见真章，倒是打消了她的疑虑。

　　惜春和贾宝玉是在一块儿画过漫画的学友，更中立一些，“好感动啊，看不出大姐夫还挺有担当的吗！”

　　黛玉一笑，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哦对了，我包里有他今天买给我的薯片，拿出来大家一块儿吃吧。”

　　“罢呦！”可卿笑着打趣道，“要不要在我们面前这么显摆贾宝玉是个好人啊！这么晚了，我怕胖，不奉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