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林红楼遗梦》秣陵客

4、黛玉1

　　“探丫头，不要看啦，西甲的球况不是播完了吗？再不走要迟到了呀，今天是剧社第一次活动呢！” 黛玉一边穿外套一边催促着探春。

　　“哦，我马上好！”探春脱下脚上厚重的“老鼠棉鞋”（湘云语），换鞋子的同时，眼睛还不舍不得离开电视屏幕。“不能急了，一个学期到现在了才活动一次，还耽误我一天就半个小时的看电视时间，真郁闷。惜春，帮我看一下后面F1的结果哦！谢谢谢谢。”说着慌慌张张地抄起包追着黛玉出了门。

　　被唤做惜春的女孩子刚准备答应，只有冲着她的背影“噢”了一声。探春是那种爱好很“泛滥”的人，又是足球、又是电影、又是音乐，生活费除了吃就全部贡献在这些杂志、CD上头了。不过探春的奉献精神还不及本宿舍的第5号——贾惜春。惜春本是可卿高中时候的同班同学，现在又和湘云同在编辑出版班，几个月来发现与340的人相处得更为投缘，遂成为长住民，每天一直呆到十点半快熄灯的时候才回自己的宿舍。惜春完全表现出一个金牛座人的典型性格，执拗坚忍。最让大家叹为观止的是她把生活费全省下来买碟，为此可以吃一个月的泡面和面包——用探春的话来说，简直是吸风饮露了。惜春的其它特质诸如网虫身份，整宿整宿地挂在网上；头发有点天然的鬈曲，很难梳，每次别人梳的时候力道难免过重，她却极能吃痛，从不说出来。后来大家索性就喊她“忍者”了。

　　这边黛玉和探春赶到J2楼，来听晚上院里剧社搞的讲座。两个人找了个不显眼的地方坐下来，黛玉自顾自地掏出毛线来织。

　　探春拿出笔记本，写下时间、地点、题头，准备开记。余光扫了一下黛玉，一伸脖子：“哎哟，你干吗？怎么把这玩意带过来啦？”

　　“反正也没事可做，就带过来了，难道要让我看凤姐的现代汉语啊？”

　　宿舍里织毛线是可卿开的头。最近学校里流行打“温暖牌”（特指女生打给男朋友的）围巾，可卿于是兴师动众地进城去买了一堆毛线，准备给贾蓉织一条。黛玉一直是她们五个人中最心灵手巧的一个人，自告奋勇地当起了可卿的师傅，两个人熄灯后还在床上吊着一个小小的手电筒夜战，精神殊为可嘉。黛玉的兴头也就这么被可卿带上来，放下她常常摩挲的诗词格律，随意拿了两根针也戳起来了。

　　至于说凤姐，是大家对教学秘书王熙凤的“爱称”。凤姐是“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启笑先闻”的人，据说深得院里几位大佬的赏识，一手保研留校。不过她在学生中有“凤辣子”的口碑，最是难搞掂的，探春每次去交什么选修课表、报名登记之类的东西都战战兢兢，生怕被她挑出什么骨头来。而黛玉则更凄惨了点，凤姐竟然是他们班现代汉语的老师，不但作业是几个班里面最多的，进度也快了好几个单元。更让他们欲哭无泪的是上届的师兄传下话来，全年级为数不多的几个现代汉语不及格每次都出在她班上——因为她的卷子通常比较喜欢在犄角旮旯里做文章。班上的人都抱怨，美女有什么用，能养眼诚然是好，可是到了考试的时候有得哭呢。

　　人陆陆续续来了一些，两人也没有再交谈。这个时候，黛玉感到旁边站了一个人，抬眼一看，呵，是贾宝玉。“你好，林黛玉，我们又见面了啊。能坐吗？”

　　贾宝玉是文学院颇为如雷贯耳的一个名字。人人都知道文学是应师最能拿得出手的专业之一，在全国也可以排到前五六。而院宝级的人物贾老太君，更是国内这个专业的泰斗，有两个得意的门生，一个赦公，在负责研究生院的工作；另外一个政公，直接掌握本科生的生杀大权。这贾宝玉便是政公的儿子，也就是大家背后所说的“衙内”了。

　　原本大家都对这个“衙内”有点戒备，中文系的人吗，头巾气是祖传的，不太愿意和这种身份的人多兜搭。军训的时候探春负责组织整个年级的新闻稿件，彼时贾宝玉是其中一个班的负责人，倒是十分配合。前个星期黛玉去姑妈家度周末，在拥挤的公交车上碰见贾宝玉，回来直说他“殷勤”“傻气”，又是让座又是拎包，还拼命标榜是母亲大人教导他尊重女生的。最后黛玉的结论是他纯粹是个没开窍的“原始人”。所以今天看见他，黛玉的态度比较和善。

　　“请坐吧。”

　　那天回来的时候，探春隐隐有一点预感，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探春的直觉没有错，贾宝玉的一系列行动看得人眼花缭乱，算是真正意义上的“追求”。本来时间进展到这个年代，好像是冷兵器换成了核武器，郁结的情感喷薄而出，在“追求”这个问题上已经打破了性别壁垒，两性都拥有主动权；又兼处在血气方刚的年纪里，天雷勾动地火，大学里大多数的男女们琢磨一番眼角眉梢分寸火候，也就水到渠成了。然，我们要知道黛玉毕竟是黛玉，世外仙姝，等闲资质未必能惹她动得了凡心。亏得贾宝玉能不屈不挠、死缠烂打、矢志不渝，从殷勤小意到冲锋陷阵，从室友牌到苦肉计，无所不用其极。

　　他先是利用上课之便和可卿称兄道弟，别有用心地请可卿吃中饭。可怜可卿那阵子正因为买了过多的电话卡而遭遇财政危机，三餐几要无着，一听到有白吃的午餐便贸然答应。席间贾宝玉绕着弯打听黛玉口味，可卿此时纵然已经清醒，奈何吃人家的嘴软，再也守不得门户、做不得铁门闩，便不禁顽心大起，撮合起来，索性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并且充当起贾某人的“木流牛马”，把巧克力一盒一盒地送抵宿舍。而大家都知道，男性话语说“最难消受美人恩”，女孩子却说“美人”们“最难消受可可香”，这铺天盖地、形态可爱的巧克力搞得一宿舍正制定周密减肥计划的“美人”们立刻缴械投降，整个冬季体重疯狂飙升，一度成为“肥婆”，在神池只敢低头走路。

　　应师的学生有做私家塾师的传统，在“师范”的名头下口碑一向独步应天大学生塾师行业。黛玉她们趁大一还记得牢那些数理化的时候，也赶着去体验了一把生活，赚了赚外快。只是应师新校区离市区甚远，且只有一条公交线70路通向神池，每到节假日大家纷纷到城区游玩购物，70路的拥挤盛况绝非常人可以想象。黛玉每个周末去做工回来，都很自发地往回走两站路到底站，即便如此，别说挤到座位，能挤上车已经是万幸。应师的男生们像其他很多学校的男生一样，只把他们辛苦讨来的女朋友当太皇太后，每每车子一到，不等停稳，就见一帮腰圆膀粗的大汉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扎进人堆，左推右搪排除障碍冲到门口，一待车门打开，窄窄的门里通常能同时挤进两三个大汉，脚步虽然凌乱杂沓但总算不辱使命，不但投了币更抢到了座位，只是坐在位子上面的男生们总是面皮紫涨——皆因太拥挤之故。接下来一拥而上的是刚才被大汉们挤下来的人，而最后能够好整以暇、施施然登场的通常是大汉的女朋友们。而应师特色、或者说70路特色还不在于此，在于应师人终归还是有公德，或者说大汉们达成默契，通常一对人只占一个座位，节省了不少空间。副效应呢就是座位上不免屡屡上演R级镜头，不过应师人“非礼勿视”的功力早已练得炉火纯青，也就无碍大局了。

　　然而70路的盛况竟给了走投无路的贾宝玉以灵感。黛玉那天被做工那家那个很难缠的小子搞得精疲力竭，正带着绝望的心情准备在70路车站再遭受一番生死劫难，并且也的确是淹没在人堆里被后面不断涌入的人群“推”进了车，挤得几乎要晕过去。神思正恍惚间忽然听见有人大喝一声“林黛玉！”原来贾宝玉提前一站上了车，多投了一文钱捞到了个座位。黛玉此时仿佛遇见救命恩人，跌跌撞撞冲到宝玉身边，老实不客气地一下子坐了下来。她刚想道谢，孰知，一个人物出现了。

　　有时，事情的发展往往会出人意料地产生变奏。比如我们想，这次宝玉英雄救美救得这么漂亮、这么机灵、这么不着痕迹，黛玉又已经感动得要道谢了，更兼在整体情侣座的大环境下，没准儿四十分钟车程下来，到了神池贾宝玉就功德圆满了。然而——这个人物出现了，让宝玉胜利在望的追求大业又延宕了。

　　来人是紫鹃。

　　紫鹃是黛玉同班的好友，也是一个人凄凄惨惨地杀开一条血路才上了车。她一见黛玉，兴奋莫名，努力从人群里穿梭到黛玉身边，看到了贾宝玉，然后开口了说了一句话。谁让紫鹃心直口快呢？她的这句话让黛玉随即表情僵硬，而宝玉看了黛玉的表情，原本热辣辣的心也就凉了。

　　紫鹃说：“呦，贾宝玉啊！你们总算在一起啦，真是皇天不负有心人啊！我们院里女生都要被你感动了！”

　　此话引起的严重后果是第二天早上，黛玉放了贾宝玉鸽子。

　　贾宝玉向来有点公子哥儿派头，原本爱死了他的床，早晨赖床的历史由来已久。可为了追求大业，他特地摸清了黛玉的时间表，在寒冬腊月里每天早早在宿舍楼下等她吃早饭，风雨无阻。黛玉对此人本无恶感，因此也不忍心给人脸色，碰到了也便一起去吃饭；但黛玉此前也绝对没准备把他列为预备役，如今看他这么高调行事，搞得满城风雨，整个院里的人都同情他追得辛苦，一副乐见其成的模样，偏帮贾宝玉的舆论逐渐形成，不由无名火起，便存心整他。

　　贾宝玉在寒风中等了小半个时辰，觉察出有些不对劲。他向来不敢催促黛玉，此时再也忍不住，掏出手机给黛玉发了一条消息。然而又隔了一会儿，还是了无音信，他那张表情虔诚面孔不由得转为沮丧、继而转为微愠，直接打手机，却是那个百年不变的“Sorry，the mobile phone you dialed is power off.”贾宝玉暗中咬牙切齿，一个电话拨到黛玉宿舍。

　　电话铃响，宿舍里的几个人都没有动静。黛玉坐在座位上一言不发，脸色有些阴沉。过了好久，那电话仍旧锲而不舍地响着，黛玉忽然发作：“拔了吧，把电话拔了吧！”

　　可卿已经是贾宝玉的说客，这个时候自然没立场说话；湘云因为难得早上没课想倒头大睡，刚被电话惊醒，还处在迷糊状态，语不成篇；于是探春看着黛玉的模样，只能息事宁人地劝道：“整得也差不多了，要不你今天干脆和他摊牌，反正今天早上你们两个班都没课，有什么话说清楚吧！老这么吊着也是一头心思。”

　　黛玉歪着脑袋想了想，从善如流，“也好，那我下去了。”

　　贾宝玉一看到黛玉下来，原来的那一点怒气烧起来的小火苗顿时烟消云散，他又堆起笑迎上去：“今天怎么啦？”

　　黛玉面色不善，只是沉着嗓子说：“你还没吃饭吧，先去食堂吧！”

　　贾宝玉也有些直觉出今天大约要宣判，因此心不在焉地匆匆扒了个半饱，就和黛玉一起去了后山。

　　神池因为沿山麓而建，校区后面还有大片未开发的山林。应师的人文气息浓郁，学校为防止那帮诗意无限却又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孩子们遭遇意外，特地修整了其中一部分，亦成为神池胜景。此时贾宝玉却无心赏景，难得与黛玉并排而行，他兴奋得心如鹿撞，只盼望这条路长一点再长一点，永远走不到头才好。

　　两个人在湖心的音乐台坐了，黛玉看着一脸天真的贾宝玉，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我们要知道贾宝玉也是学中文出身，最会谋篇布局、审时度势，当然也有好口才帮衬。他一见苗头不对，便抢着说话：“黛玉，你肯定嫌我烦了吧。其实我自己也觉得自己满傻的，可是我所做的都是由衷的。我一看到你，就像通了电的灯泡一样，精神大振。”这个时候，贾宝玉的眼里射出的光芒倒证明了他所言非虚。

　　黛玉从他开口就颦紧了眉头，这会儿却应了那句“才下眉头、却上心头”，她不能不说有些感动。但这个时候她还想坚持自己的腹稿，于是深吸了一口气：“贾宝玉，我叫你出来是想请你听我说的。我觉得我们不合适。”

　　贾宝玉倒不意外，他知道今天这个“宣判”是不可避免的。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成竹在胸：“你才认识了我多久你就下这个结论啊？我们没有处一处，你怎么知道不合适呢？就是不合适也是可以互相改变和迁就的啊！重要的是我够有诚意。”

　　黛玉一时找不到反击的话，她只是固执地说：“不合适就是不合适，如果要彼此迁就那大家在一起还有什么快乐可言？”

　　贾宝玉闻言诧异：“两个人在一起就会开心了呀，就像我，为你做任何事我都愿意，迁就也是由衷的！”

　　黛玉怔怔地看着贾宝玉宣言似的讲话，忽然气急败坏地冒出来一句：“可是灯泡还没有亮，我这只还没有亮！”

　　贾宝玉觉得这话大大伤了自尊心，于是他也火了：“还没亮吗？我做了这么多还没亮？要怎么你才亮呢？一见钟情吗？这种神话你也信？”

　　“不是的！”黛玉急急否认，“因为根本上我觉得追求得越猛烈的人就表示他越没有理智、越孩子气，这种人感情来得快去得也快，没有‘责任’这根弦，根本不值得托付！”

　　贾宝玉听了理由反而如释重负，他一笑：“我们都还这么年轻，谁能看到以后的事啊？我只对得起我现在的感觉，并且我会按照你的要求努力的！有个人在你身边关心你、照顾你不好吗？”

　　黛玉心里哀叹，我知道这很好啊，可是我怕时间长了产生依赖，这种关怀又不能持久，最后不是很惨？

　　不过人都不会把自己脆弱的一面告诉对手，于是黛玉轻描淡写：“那你再让我考虑考虑吧！我先声明，我可能会以愚公移山的精神来改造你的！”

　　贾宝玉听了偷笑，还要“考虑”？都已经在盘算“改造”了。大功终于告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