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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归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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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探春坐在车里,看着眼前越来越荒凉的景色,心情出奇得平静。
长期以来,贾探春都不认为自己会被保送。她一直在做金榜题名,到天子脚下去濡染政治教化的清梦,却从来没有做好脱离高考的思想准备。这个决定完全与她自己没有关系,一切受命于家人。高考前一天学校通知她不用参加考试的时候,她唯一遗憾的是早知道就不那么拼命地背书,多看几场新世纪第一届欧洲杯的比赛了;而庆幸的是总算可以看《花木兰》的最后一集了。因为没有了成王败寇的角逐,高考对自己已经毫无意义。考与不考,只是有没有个分数安慰自己罢了——而那分数也许是打击呢?另一个念头冒起,让探春连无谓的假设都没心情了。
于是贾探春对即将开始的新生活并没有作太多的渴望和幻想——应天人嘛,初三暑假的夏令营就是在师大的老校区里进行的。而待在家门口上学,纵然是要进入从未有过的住校生活,仍旧是可以时常回家的(后来贾探春才意识到,这些区区便利让她多么庆幸,不过那时她还只有十八岁,正是典型出生牛犊的年龄,眼高手低也是可以原谅的)。所有这些对她都构不成惊喜,也就无所谓忐忑和兴奋,她只是平静地看着越来越多的新型住宅与经济别墅,车子里缭绕的是她喜欢的歌——《散了吧》。
顺着车流行驶,探春打量着比自己的想象大得多的学校,形形色色的车子爬满了校园里的各条道路,爸爸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空车位停下车。今天是两天报到日中的第一天,看来人数已经相当惊人。从广场上楼梯,一眼瞥见一个披着“文学院”绶带的男生,探春的目光闪了一下。那人即刻迎上来,手中握着一大摞花花绿绿的纸。一边问,“是文学院的吗?”一边迅速从手中抽出几张不同颜色的纸,嘴仍然没闲着,“先到J3楼——这边,一楼的窗口交费;然后到J2楼——这边,一楼楼道里找文学院的报到处来看班级、宿舍,领相关的材料。”他的语速又急有快,还夹杂着些苏南的软音,探春几乎被他带得也手忙脚乱了一阵儿。待到反应过来,那人已经走开了。探春看了看手中的纸,“有困难找学生会”之类的东西,她迅速把它们折一折塞进了包里。
交费的场面很像凭票买货时期的抢购风潮,学生们多站在人潮外面,家长在其中奋力拼抢——送钱还送得这么爽快呢。后来探春才知道,从进大学的那天开始,“抢先排队”就成为生活中司空见惯的一个主题内容,从抢交钱到抢吃饭,从抢自习教室到抢公车座位,还有最后在社会中抢一席之地,练就过硬的“抢”的本领是安身立命的第一要义。例如此刻,整个一楼两边大约十数个窗口,人却已经排到中间天井的花坛旁边,后面的人不断挤压着前面的人,一点一点向前蹭。趁着爸爸交费的当儿,探春和妈妈在花名册上找到了自己的班级,61个人,比高中班的人数都多呢!而耳边正好应景地听到有工作人员在议论:“今年又扩招了,搞这么多人,你瞧这场面多难控制,哪里顾得过来教呦?”说话间,已经有人起了争执,进而竟然上演起全武行来了!探春和妈妈赶紧退到安全地带,想到今后要和这些人马周旋,探春心里不能不打起鼓来。
可能是报名时间分为两天的原因,探春第一天报到,而宿舍里其它的三个人却都迟迟没有露面。宿舍里电话还没有通,探春懊恼得要命,早知道应该先回家,正式上课那天再来也不迟。一个人守着一间屋子对付着胡乱睡了一个晚上,在家里一贯睡得沉实的探春第二天起了一个大早,坐在桌前,闲闲地翻著书。
“笃笃”——急促的敲门声,探春这才有一点盼望的兴奋劲奔过去开门。门开了,一个女孩子气喘吁吁的拎着一个箱子,“哎呀,真有人在呀!”声音宛如竹中取水,隐隐有空灵飘渺之感。
“嗨,你好,先进来吧,来得好早哦。”探春一边让来人进屋,一边端详她,心里暗暗赞叹,“原来世间真有美女这回事呢!”她穿一件高领无袖的黑色毛衣,长的有一点像新近窜红的一个琉球演员,演公主戏出名的。
“我叫贾探春。”
“我叫秦可卿,叫我可卿好了。”
秦可卿也是应天人,她也是文学院的,学的是古典文献。考大学的时候,秦可卿很想考到名气更为响亮的应天大学。不过填志愿那会儿,学校的老师都习惯对着学生大浇冷水。一模的时候如果对你信誓旦旦地说可以考京师大学,到了下笔的时候就只敢鼓动你填应天;要是当时说你本科有望,那么实际填的时候你本科基本没戏。这倒也怪不得老师们,每年成绩快下来的时候他们都要狂吞速效救心丸,因为学生乃至家长的精神性命全部系于自己一身。这么沉重的责任,老师们宁愿学生因为保守而抱怨在谢师宴上面孔黑黑,也不愿意冒天天被精神病人堵住家门的危险。
所以秦可卿和她的父母就一起遵从了老师的劝导,把“大学”划掉换成了“师大”。可卿觉得凭自己一贯在大考超常发挥的表现,进师大应该是没有什么问题的。所以考第一门语文的时候她轻松地一挥而就,拔腿就奔了。回到家发现自己竟然把准考证落在考场上,急性子的妈妈立刻召回爸爸,一家三口进学校一通苦寻,总算是有惊无险。而结果是,她的总分比应大的录取分数线要高出好几分。看着父母若有遗憾,可卿倒觉得没什么:她就是这种个性,横竖从小到大一直一帆风顺,也就乐得随遇而安了。而此刻,她心里挂念的是另一件事情——
可卿在高中的时候交了一个小男朋友,两人虽然同级,但贾蓉却比可卿要小一点。可卿的学校因为是国子监搞的“211工程”重点示范高中,一直标榜素质教育,别的学校寒暑两假都补课,整个应天府的高中只有他们可以把劳动节、即位日的黄金周休全。所以在面对社会上谈之色变的“早恋”问题的时候,相形之下已经开明许多。可卿是从来不知道世俗礼法为何物的,两个人的恋情很早就在年级里曝光,两个班的班主任象征性地找两个人分别谈了谈话,也就撂开了手。两年来倒也轰轰烈烈、屡经考验;这个时间对于可卿一贯追求新鲜感的个性来说,已经很难得了。本来两个人计划得好好的,可以都留在应天,在大学里对感情进行新一轮没有障碍的放飞。孰知天不遂人愿,贾蓉偏偏高考失了前蹄,被远远发配到苏北的一个小城里去了。这个意外失利对贾蓉的打击很大,脾气也逐渐乖戾起来,暑假里几次见面都是冷冷的,可卿心里隐隐有一些担心。
探春与可卿正忙着挂可卿床上的帐子,一个圆脸的女孩子“忽”地撞开虚掩的门,拖着一堆箱子包袱,步履蹒跚,几乎是挪进了屋子。贾秦两人惊愕的对望一眼,探春反应快一步,急忙从上铺蹦下来,冲到门口去帮她拿行李。
“这是340吧!我的隐形眼睛半路上掉了,我看不清楚。”她眯着眼睛凑过来,长长的睫毛盖住了眼睛——探春暗笑,这不是更看不见了?
“我叫史湘云”,她拼命把手从一群包袱的带子下面解放出来,作势要和探春握手。探春赶紧先把她的包袱接住,放在旁边的空床上,“我是贾探春,她是秦可卿,我们都是金陵的。”
“哦,我是虞山的——你们原来认识啊?”
咦?这个逻辑好奇怪,可卿心说。“啊?哦,我们原来也不认识啊!”她睁大眼睛,很无辜的摇了摇头。
“现在,就剩最后一个了。”探春踌躇满志地歪歪脑袋,看了看仍然空空如也的3床。
很明显,史湘云和秦可卿是两个典型的冒失鬼。秦可卿把带来的一大袋各种药品马马虎虎地往抽屉里一倒就急着出去买电话卡了;史湘云拉着贾探春陪她下楼打水,才走到三楼就发现水瓶塞子不知怎么晃荡掉了,两个人只有先到教育超市去买。在宿舍楼下的时候,她们先看见一群人簇拥着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孩子进来,旁边的几个青年男女打扮入时,头发都挑染成各种不同的颜色。只是那个女孩子的面孔殊不和善,两个人让在一边,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心里都在说,“哇塞,好酷哦,不会是我们的室友吧,看上去很难讲话的样子。”
非常邪门的,等到贾探春和史湘云打了水回来,发现那个女孩子赫然站在宿舍中央,一群人围着她在说着什么。
探春正错愕间,湘云悄悄附耳过来,“是苏州话。”
“哦……”
新来的女孩叫林黛玉,陪她来报到的是她在应天的亲戚。黛玉从行省直属的苏州府高级中学毕业,当年中考的竞争非常激烈,能进入这个学校并且还在三年中干得不错,黛玉一直对自己充满信心,眼神中有一点睥睨一切的味道。填志愿的时候她本来是填京师的大明第二外国语大学的,被偶尔回家的从兄看见大惊失色,反复强调该校在京师风评颇为暧昧,劝她更改。于是她改到应天师大,又糊里糊涂地被录取进来了。暑假里再见从兄,听说她进师大,从兄几又昏倒,言应天府高校中有“学在应大,吃在应航,爱在应师大”之说,又言“应大的牌子应航的饭,应师的美女金陵的汉(另一所重点大学,以工科著称,因而多男生)”,这都是些什么好话。晚间卧谈会上林黛玉把这些始末一说,笑得其他三个人直打跌,顿时勾起谈兴,一直聊到深夜。不防管理站阿姨王夫人上楼巡查,听见房内犹自欢声笑语,惊诧莫名,狠狠敲了两下门,悻悻地走了。
听得脚步走远,四个人同时舒出一口气,不敢多言,陆续睡去。
是夜,神池渐渐沈入梦乡,无数个甫聚首的宿舍陆续归位,笼罩在一片氤氲的雾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