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林红楼遗梦》秣陵客

39、黛玉10

　　探春送小红回了她的宿舍，小红哭了一场，心里好受了些。但她的伤是谁都看得出来的，临走小红说：“我现在最想把五脏六腑都掏出来放到长江里去涮一涮，把自尊心洗干净重新过活。”这样血腥的话，让黛玉和湘云又叹息了好久。

　　三个人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都睡不着。探春虽然一向稳重，碰到朋友的事却最是火暴的，叹了口气还是说：“哎，气得我的腿疼！”

　　黛玉和湘云的心理又更复杂些。探春毕竟没有什么感情经验，捱义气归捱义气，到底还是隔了一层。那些民间疾苦，不以身试法又怎么能感同身受？

　　“最可恶的是他还要编派出那么多理由加在小红身上，证明自己不是负心汉，好像是小红把他推到那头去的。”黛玉耿耿于怀，连分手的责任都不想承担，真是不知道让人说什么好。

　　“反正是个禽兽，我看小红也不要再爱他了，这种人最爱他自己，一点爱人的能力都没有，不配得到别人的爱。”湘云忿忿不平，“探春你好好开导她，很多话我们也不方便说。虽然说感情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东西，但这种人真不值得。”

　　探春“嗯”了一声：“我会的，可是她也很难释然，她还有最大的一个心障要去克服呢！”

　　湘云静默了一下，缓缓吐口：“那就是她的不幸了。算了，上什么山唱什么歌，都已经这样了，别人怎么想不要紧，最重要自己不能觉得自己理亏啊！”

　　“这么说也对，但小红做这种事是因为她认定以后一定会和这个人在一起，说明她是一个灵欲合一的人。现在这种情形，她很自然会觉得将来失去了幸福的指望，因为她本身就是在意身体对感情的忠诚的，但她却不再有坚持这种价值观的立场了。”

　　黛玉的分析能力是第一流的，说得探春暗自点头：“是啊，你这么说非常准确。错就错在当初她把甜言蜜语当成即到既兑的支票，以为一定会有实现的一天，所以没有坚持自己的原则，从此给自己套上锁链。”她伸手拿了一个靠垫，半坐起来，“其实小红也和我说过，他们在这个问题上的争执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了。她说她有时候也觉得，这种人对感情的理解与她相距太远，还是早离开早超生。但她又会有侥幸心理，也许把这段挺过去，一切就会纯粹和完美了。如果离开他，那新的一段感情从一开始就先天不足。换句话说，她其实最有感情洁癖，别人不以为是污点，但她却以为是墨渍，可是贾芸偏偏就成了这个墨渍。”

　　“这种想法真的要不得！”湘云有些担心地低喊，“要么当初就不要放弃原则，要么就要接受现实，反正又没有后悔药卖。以后的那个人，知道来龙去脉之后能理解诚然好，如果不能理解，那就是还不够爱惜你，这种感情要了也没意思。”

　　黛玉不由得“哈”了一声：“湘云，你真是见人挑担不吃力，浓情蜜意的时候哪里还能坚持什么原则，总不能为了这种事和他翻脸。”

　　湘云立刻顶回去：“当然要翻脸了！什么是原则？原则就是高压线，碰都不能碰的，碰了就是找死！小红还算有底线，我还看过有女生连第三者都忍了呢！刚不能久，柔不能守，没有原则的妥协，只是节节败退，最后守无可守，全盘放弃。哪个男生不是血气方刚，那女生自己心里要知道自己啊！如果他的爱基于尊重之上，他就会控制自己的行为；如果你为了这种事和他翻脸他不能接受，那他就不是你爱的人。难道非要等有了既成事实之后，林小红才判断出贾芸和自己对感情的态度差距太大吗？这样的学费也太昂贵了！”

　　探春悚然，湘云并不曾透露她和卫若兰相处的细节，是以探春从来不知道湘云拥有这样精深的感情智慧。她深呼吸：“四姐真是四姐，每个字都那么有道理！说到底，还是我们都太完美主义了，不想失败，不敢失败，都希望轮到自己的感情毫无瑕疵，所以像忠诚、像道德，这些基础条件要先有，才能经营一段可心的感情。”

　　“哎呦，你不要谬赞我！”湘云在黑暗中双手乱摇，“其实我们觉得贾芸是人渣是禽兽，觉得他怙恶不悛，细想他也满冤枉的，他要的是那种‘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蜜月感觉，三分钟热度以后他就不想了，当然新人比旧人好；我们呢，是老派人，希望两个人能够相濡以沫、同甘共苦，能够在父母之外发展出另一份相同分量的亲情，所以求同存异、以礼相待，也就没有什么喜新厌旧之说了。大家追求不同啊，而且现代人还是贾芸那种人居多，谁去想过日子的事呢？还不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开门七件事会让他们晕死的！”

　　黛玉又是另一番感受，这是大家从来没有探讨到的一个层面，“道不同不相为谋”，两种人碰到一起不知如何调和？于是她很自然联系到自身：“不知道贾宝玉是哪种人，虽然他不像贾芸这么下作，但他和我的目标也不同。”

　　“哇！老大，不要这么说吧！”探春立刻否定她的胡思乱想，“大姐夫还是个好同志吧，你们是人民内部矛盾，平心静气就行。”她两手抱着脖子，“嗯，真不知道以后要找什么样的人！照你这么说，索性大家事先订个文明合约，不相爱不要紧，好好合作过日子，这是社会主义初级阶段合作社的——互助组！”

　　“咦？我发现你虽然不考研，理论水平满高嘛，干脆你替我考算了。”湘云被探春的话逗乐了，“我告诉你，这是你现在站着说话不腰疼，女生怎么会不用感情呢？得陇望蜀是自然的。到时候你就不会这么说了！”

　　“哎！又要马儿跑得好，又要马儿不吃草，世界上哪来这么十全十美的事？看来都说我们是麻烦的动物，还是说对了！”探春到底身在城外，说说就露出顽皮本色来。

　　“谁要能这么无欲则刚、大彻大悟，那她也是曾经沧海难为水、再世为人了。”黛玉也不免要“批评”一下探春，“你现在是隔靴搔痒，貌似通透，到了请君入瓮的那一天，湘云，我们等着看她是不是会做得更好，噢！”

　　“那当然啦！”湘云满口应承，“我看她这么逍遥就不爽，拭目以待好久了，等得我眼睛脖子都酸了，你说这个人桃花运怎么就这么差咧？”

　　探春眼见不妙，竟然惹火上身，赶紧叫停：“姐姐们，你们也太能岔了吧？一家伙岔到这来，真是到了岔路口（70路站名）了！你们还是好好钻“研”吧，小红那边我还担心着呢！睡觉！”她一蒙被子，不吭声了。

　　黛玉和湘云看在她平日老实做勤务兵的份上，也就默契地放她一马，各自睡去。

　　贾代儒的政治考前通报班在距离考试还有五天的时候终于转战到了应天，地点设在能容纳数万人的五台山体育馆里，也是应天在举办全运会前唯一一座综合型体育场馆。虽然七点钟才正式开始，但黛玉和宝玉下午就已从神池出发。到了市区时间还早，而五台山离应师老校区大观园并不远，两个人就先去老校区找地方自习。大观园和神池是完全不同的风貌，柏木森森，建筑皆飞檐峭壁，甚至有谓“东方最美丽的校园”，无从查考，不过是代代相传罢了。

　　应师苦心经营神池数年，在大观园的基本都是研究生。四年来作为本科生他们来得并不多，但这次来感觉就有些异样，大约是考期将近紧张之故。在田楼坐了一会儿，两个人都有点心不在焉，书已经背得顶在喉咙口，仿佛一张口就要吐出来。宝玉翻着那本卷得烂兮兮的政治提纲对黛玉说：“也不知道今天晚上儒哥有什么新讯息。”

　　“其实也别对这个抱太大希望，押题风险太大了，我不觉得他会有什么内部消息，不过我看他那些书的前言都写得特别诚挚，来听听总归没有坏处。”

　　“哇，不准的话我们就亏大了！那么贵的班！我这个学期向家里要了三次钱，没钱不要说没学上，连考试都考不起！”

　　“大家都来上了，不来总归有点不放心，反正尽人事听天命喽！”黛玉把书翻得啪啪响，“我们早点吃饭早点过去吧，抢占一个有利地形。没有桌子也不知道要怎么记。”

　　事实证明黛玉还是有先见之明的，能容纳两万人的体育场里座无虚席，盛况可比当年F4的演唱会。唯一的区别是fans们会兴高采烈地摇旗呐喊，但这些考研的人则个个像霜打了的茄子一样委顿不堪，都是典型的极度缺乏睡眠的面孔，灰黄脸色、黑眼圈、无神双眼，熬夜熬出的一脸疱。很多人据说是从京口、扬州赶过来的，风尘仆仆，尽显疲态。

　　而贾代儒坐在聚光灯下，多日的全国巡讲似乎并没有影响他激情澎湃的兴致，整整三个小时，这个满面红光的老头喋喋不休地横扫政治各科，专题、重点滔滔不绝。满场人先是大惊失色，咦？不是通报吗？怎么像是强化班的加课？回过神来赶紧低头实录，所幸速记的功夫都练出来了，偌大场馆只听儒哥的金嗓和一片“沙沙”声。宝玉心里不禁有些忿忿，哗，记下这么多东西，最后四天，怎么看得完？

　　黛玉和宝玉头昏眼花地从体育馆出来，已经十点多钟了。冬天的夜晚，寒风呼啸，平时这个时间不算晚，但这个季节里街上几乎没什么行人了。道路两旁建筑的窗户都被风摇撼得“哐哐”响，再加上人潮汹涌而出，外地来的学生匆匆跳上出租车，一派兵荒马乱的景象。黛玉愁眉苦脸地捧着一沓厚厚的活页，看着眼前川流不息的车马，无精打采地靠在宝玉身上：“我们去等公交车吧！”

　　宝玉四下张望了一下，不甘心地扶着黛玉向公交车站走去。他满心是想打的走的，但一者要去火车站的外地学生太多，有限的出租车早就一抢而空；更重要的是，荷包严重缩水，不够他们打到神池。而这个钟点，70路也快要下班了，事不宜迟。

　　离考试只有四天了！黛玉呼吸着冬日的夜晚特有的清冽空气，觉得特别提神。带着学习的压力走出来，看见一条五光十色的霓虹汇成的河流——真的像高三了！到确定考研前，这几年在学习上一直是浑浑噩噩的。平时的考试是考不出真实水平的，考的不过是背功而已，考前两个星期昏天黑地一把就能对付的差事，平时尽可以混混混。黛玉旁顾四周，暗暗笑了，真是讽刺，考研考得又何尝不是背功？只是这竞争委实太激烈，何况成王败寇，才逼得人不得不重新给自己套上枷锁。但平心而论，这几年，却从来没有像这几个月这样充实过。无数个不眠之夜，在昏暗的路灯下摸索着回宿舍的路，在凛冽的寒风中翻墙而入，蹑着冻得失去知觉的手脚上楼进门，打着应急灯奋笔疾书，甚至睡梦中都是一页页的笔记在眼前晃动。就好像是高中几年，那个目标在前面召唤，人人拔脚飞奔，力往一处使，拧成一股绳，那种共同奋斗的感觉有惶惑、有疲倦，但更多的是振奋、是坚持。

　　两人在车站等末班车，呈一种非常奇怪的姿势站着。黛玉是南边人，向来是怕冷的，宝玉便张开外套，竖起领子，把黛玉裹进去。黛玉靠在他的胸膛上，听他心跳，闻他气息，有说不出的满足感。这几个月，考研真的是把他们前所未有的团结在了一起。这个巨大的核心不断甩出难题，让他们疲于奔命：繁琐的报名程序、上自习抢座位、遭遇瓶颈情绪低落，都需要彼此守望相助，共渡难关。黛玉一遍遍整理两个人杂乱的听课记录，安排吃饭洗衣等生活细节；宝玉则是最不厌其烦的补习老师，在很多基础课上都可以帮到黛玉。相濡以沫的情感不知不觉在心中扎下根来，所以如今很多时候他们不需要语言，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可以理解彼此的心意。真的过了这个难关，应该是一马平川，黛玉觉得对自己的前途从来没有这样确定过。

　　回到神池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一点。除了文理两幢楼一楼的通宵教室还灯火通明，只余星星点点的路灯，整个神池宁谧得像幅静物画。黛玉和宝玉手拉手从正门向宿舍区走，黛玉看着夜空中清亮的星星，忽然很感慨：“真不敢相信，我们竟然三年多了呢！”

　　“是啊！”宝玉应声到，“我们算是少有的长情了吧，现在回头去想这七个学期，我们一起经历了多少事啊！”

　　黛玉心情极好，嘴角蕴着笑意，沿着人行道的道板边走平衡木：“我听说研究生期间允许结婚了，你觉得呢？”

　　话音刚落，黛玉立刻感到宝玉扶着她的手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她停住脚步：“怎么啦？”

　　贾宝玉没有言声，拉着黛玉继续走。黛玉一把扯住他的袖子：“到底怎么啦？又犯了你的忌了？”

　　宝玉也不看黛玉，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没有，还没考研呢，说这个没意思。”

　　“我也是说说而已嘛”，黛玉心里有些梗阻，很快收住话头，“光明前景总要让我想想嘛，也是动力啊！”她有心开了个玩笑。

　　“婚姻是什么光明前景啊，多少人在苦海里浮浮沉沉，看都看够了，我们干吗要走进去？”宝玉没有会了黛玉的意，却反而说了心里话。

　　黛玉难以置信地张大了嘴巴，正好走在路灯下，宝玉脸上见了致命武器般的恐怖表情一览无余，她的心重重沉了下去：“我从来不知道，你是这么想的。”

　　宝玉有些察觉到黛玉的错愕，但这么久以来，他也在等待一个机会把这个问题交代清楚。今天或许不是最合适的时机，但却是难得的时机。于是他自顾自地说下去：“婚姻会让我们俩都失去自由的，我们这样不是很好吗？我敢说我们比很多结了婚的人要幸福。”

　　黛玉几乎发动不了自己的舌头，她张了张嘴，才缓缓地说：“你要自由干什么呢？”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啊！”

　　“裴多菲是你这个意思吗？”

　　“什么意思？”

　　黛玉绝望地合上眼睛：“那么，让我来说你的意思。你要自由，是为了有一天新的激情来的时候可以迅速掉转枪口；你要自由，是为了可以不承担任何良心和道义上的责任。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你口口声声要我为自己打算，因为你不想背负担。”

　　“贾宝玉，看来我误会了。我以前以为，是前程压得你喘不过气，是前程让你不能做出天长地久的承诺。那么好，我尽我全力来拉这辆车，顺着你的轨迹走，以求你在最方便、最没有压力的情况下做决定。山不来就穆罕默德，穆罕默德就去就山。”她冷冷地笑起来，那笑声甚至有些凄厉，听得宝玉生生打了一个寒颤，“却原来，从头到尾都是我自做多情，你还给你自己留着后路呢！不是你不能做承诺，而是你压根都不想，因为你没有责任，没有感情，你看重的，只是激情——这就是你所谓的自由吧？”

　　贾宝玉本来被她说得哑口无言，此时却跳起来：“什么我没有感情？到今天你竟然说我没有感情？黛玉，你不要这样一直拿将来烦我好不好？最重要把今天过好！”

　　黛玉再次看向天，黑丝绒一般的天幕上缀着的星星越来越清亮。这样的当头棒喝是她始料不及的：“我记得探春有一次说，我们俩是人民内部矛盾，林小红和贾芸是敌我矛盾，让我心平气和。可是我看，她也有看走眼的时候，我们又何尝不是根本性的分歧？我觉得是沟通，你觉得我是烦，人与人果然不同。”她揉了揉冰冷的面颊，长舒一口气：“不说了！这个时候我是不该说这些话。——当我没说，走吧！”

　　宝玉本来还想说什么，但又觉得不啻于越描越黑。也好，给她一个时间接受吧，能把这个大问题交代掉，他甚至有些庆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