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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黛玉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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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文写作课,黛玉埋着头奋笔疾书。文院老师各有千秋,例如台上这位,口口声声合格高秘的文字日产量要有八千之数,压着一班人四十分钟写足千字论文。大家虽然叫苦连天,却也只有屈服,没事的时候跑到图书馆去抢报纸,装些政治话语在脑袋里以备不时之需。黛玉惦记着抽屉里压着的“游戏心理学”,耐着性子写写写,冷不防旁边的紫鹃戳了她一下,她跳起来轻叫,“发——,好疼!”
紫鹃却冲门外努努嘴,原来贾宝玉抱着书在外面徘徊,她嘟囔:“他好久不等你吃饭了,怎么又来了?看来今天我要落单了!”
黛玉也暗自奇怪,宝玉最近很烦躁,说说就要急起来,黛玉轻易也不去招惹他,莫不是过了这个阶段又好了?她赶紧把手上的文章收了尾,走出来。
此时正好是下课时间,宝玉显得很着急:“知道吗,贾代儒最后在全国还有一个通报班!我们班有人下午正好要进城去报名,我这边没钱了,你拿点钱给我吧!”
贾代儒是考研政治的金字招牌,据说前两年都押到了原题,因此被考研族亲切地称为“儒哥”。再说是考前通报班,不言自明地要有点内部消息,所以价钱才这么吓人。黛玉一听上了心:“好啊,你等一下,我包还在里面呢!”
等黛玉拿了钱出来,忽然觉得教学楼里的气氛有点不对。应师的教学楼建得好像楼房版四合院,四面五层,两面对称的是教室,一面是办公室,一面是阶梯教室,中间的天井做成花坛。此时两边教室的走廊前都站满了人,人们忽然情绪亢奋地鼓噪着什么,连宝玉也趴在栏杆上向下张望。
贾宝玉的动物直觉极好,他感觉到黛玉走进,一探手拊着黛玉的脖子拉她和自己同时向下看:“哎,林小红!”
黛玉一看,可不是,林小红和贾芸两个人站在天井里,似乎正在争吵。黛玉他们在五楼,只听得闭合的空间里“嗡嗡”的声浪,听不清两个人的对话。
于是宝玉问:“他们怎么了?”
黛玉摇头:“不知道,前阵子好像满好的嘛,不过探春每次也不说什么的,我们都不太知道他们具体的事。”黛玉看到小红捏着拳头,极端愤怒的样子,正想拉着宝玉下楼看个究竟,却见小红劈手甩了贾芸一个耳光,清脆的“啪”声顿时扶摇直上,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整幢楼忽然静了一秒钟,人们又立刻鼓噪起来,甚至还有惟恐天下不乱的人鼓掌。小红丝毫没有理会,紧接着又恶狠狠踹了贾芸一脚,这一来所有人被震慑住了,楼上下同时发出一阵“喔——”声。而贾芸大约也被打愣了,扎煞着两手毫无反应。小红转身走了。
小红的这个举动无疑成了应师人的兴奋点,所有目睹那个场景的人都不遗余力地宣讲,以致那天在理科楼上课的人都大呼遗憾。连黛玉上自习的通宵教室,大家在晚上吃羊肉串的时候也不免谈及此事,尽管不明就里,态度倒是齐刷刷分成两派,女生纷纷表示钦佩,男生则照例嗤之以鼻。黛玉也记挂着林小红,破例没有像往常一样自习到两三点,丢下宝玉赶在熄灯前回到宿舍。由于通常她回宿舍的时候阿姨已经锁了门,总是爬墙进来,今天不用翻墙反而有特殊感觉。
黛玉回到宿舍,恰好探春、湘云都在,而今天事件的主角林小红竟然也在。小红坐在探春的床边上,脸色有些苍白,看到黛玉进门挤出一丝微笑,对探春说:“看,我今天还是来对了,专门来满足你们的好奇心。”
被小红这么一说,黛玉有些不好意思,又不好分辩,只有说:“今天正好我在J2楼。”
探春正斜倚在床上静静地听,闻言拍了拍小红的肩膀:“别这么说,大家也是关心你。”
湘云的表情少有的严肃,接下来问:“那他真的就要和你分手了?”
黛玉心一悸,她们都知道小红和贾芸的关系已经很深,难道这次不是简单的闹别扭,而真的是分手?她看向探春,探春会意点头,黛玉的心忽然像挂了一只秤砣,“倏”地坠下去。她不是老派人,但她却记得那句话——“你以为社会已经开放?错了,再过二十年,仍然有种奇怪的人会把女性感情道路上的不幸事当闲话耻笑,并且认为极顶应该。”今天那么多人的鼓噪,难道都是因为大快人心?还不是看热闹的居多。
小红的嘴角懒洋洋地向上扯着,始终噙着一抹僵硬的笑,皮笑肉不笑,看上去苦涩无比。听得她说:“其实到最后,我根本心力交瘁,恨一个人也需要很大力气,歇斯底里也需要很大力气,我都做不来。可是探春,我回去那两天越想越堵得慌,你知道吗,他还谢谢我,夸我识大体呢!”她忽然“咯咯”冷笑,“我干吗要识大体?我忽然觉得很可笑。他不要你这份感情,但他还需要你的感情装饰他的形象,满足他的虚荣心。我不能再成全他了。”她又对一边的黛玉和湘云说:“不瞒你们,我今天是特地选了这么个场合把他骗出来的,我就是要解气。让他说我反复无常好了,让他说我是疯女人好了!那天我在家把张曼玉在《人在纽约》里打色狼的那段看了好几遍,我今天还没如法炮制呢,算他走运!”
“他干吗要和你分手啊?”黛玉一旦确定是贾芸提出的分手,就火冒三丈了。
“性格不合啊!他找到合的人了呀!”小红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接着她的话让黛玉更火了,原来早在去人才市场的那天,小红就在路上看到贾芸搂着一个女生状似亲昵。她好涵养,没有立刻问贾芸,但这种事毕竟瞒不了人,总归有絮絮的传说在他们的圈子里流传,于是小红去找贾芸。
“两条罪状,其实归结到最后都是一样。”小红的笑已经收起,眼睛盯着水磨石地,“他说我活得太沉重,太牵牵绊绊,做事目标太明确,和那个女生在一起比较轻松,比较没有压力,性格更合适。”
“哈!”湘云轻蔑地说:“这是什么鬼话?做事目标明确让他有压力?他可以不食人间烟火吗?不要为将来打算?”
“对,他就是这么说的,他说我总是未来未来,他烦。他说一谈到未来,他就像是坐牢似的。”小红望着地上花杂的石子,点着头。
黛玉忽然觉得这句话似曾相识,对啊,和贾宝玉的话何其一致!她深有同感地叹道:“这不是理由啊!况且他曾经许了你未来的!”
“他说他现在的想法变了啊!他说当时他是真心的呀!现在变了,并且也变不回来,所以向我道歉了!”
“谋杀和误杀,在量刑上确有差别。”探春一直一言不发,因为这些事情她都是知道的,但听到这里还是忍不住开口。
“那另外一条呢?”湘云问。
“那不是罪状,是宣判,感情死掉了。他说是我让它死掉的。”
每一个在恋爱中的人大约最惧怕的都是这个判决吧,于是黛玉和湘云几乎同时开口,匪夷所思地竟都以“有责任感的人”开头。两个人停了一下,各自说下去——
黛玉说:“有责任感的人是不会让感情死掉的。”
湘云说:“有责任感的人就不会让性格不合成为分手的理由,在闹到分手的地步前就已经把性格调合了。”
几个人却没有因为心意相通而激动,女孩子在这个问题上都是物伤其类的,她们更多的是沉重。
“说没有诱惑是假的,但人毕竟不是动物,嗅到食物就会条件反射地扑上去。”黛玉接着说,“他既然承诺过,就要遵守承诺。我们何尝看不到身边人的缺点,又何尝看不到外面的人优点?但是激情过去后是感情,感觉过去后是责任。哪里能有十全十美合自己心意的人啊?还不是能改变就改变,能忍受就忍受。从一而终不好吗?天长地久不幸福吗?”
小红开始倒平静,听了黛玉的话却哭了:“黛玉,你说的真好,可是他们不是这么想的。相由心生,如果他爱你,纵然苦难也会甘之如饴;如果情淡爱弛,他只会弃如敝屣、避之不及,越是真感情受伤越深。我们和他们是不同的话语系统,我们很容易理解彼此,但是——”她又长叹一声,“他们是另外一种动物,感觉就是一切,感觉没有就不爱了呀,不爱了呀!”
“那他们就一直这样换下去?天道至公,不是让别人的眼里流泪,自己的眼里就要流血吗?雷怎么不劈死他们?”湘云咬牙切齿。
“不然,玩够了就会好的,问题是我们现在都年轻,血气方刚,要定下来还早呢。再说,从一而终不是已经不提倡了吗?”探春的一帮手足里多的是兄弟,兄弟们说起话来总是没有顾忌的,她也总算知道一二。
“是啊,可能我们真过时了!我每次看《XW》《HX》那样的杂志,都提倡女人最好安静地走开,等待被挑选,当然会玩的也可以挑选别人。像我们这种的就是‘魔鬼女友’,被甩是活该!”黛玉把头枕在桌上,一边说一边摇头。
“所以我是他迈想安定之路的垫脚石。”小红还有些哽咽,“其实,我之所以会去打他,就是因为我还是不能无所谓爱也无所谓恨,因为我还爱他。这就是我最可悲的地方!”她再次低头啜泣起来。
探春万分不忍,抽了一张面纸给小红,宿舍一时寂静无言,每个人都不知道自己的世界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什么是善,什么是恶,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一直在变,向她们不想看到的方向绝尘而去,抛下她们在危机四伏的森林里徨然四顾,栽入陷阱,难以超生。
小红蓦然抬起头,泪水走珠般落下来:“可是即使感情死了,不也是双方的责任吗?我真的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为什么要说是因为我对开房间那种事太过敏,总是拿怀孕来吓他,让他怕得要死,最后甚至想去找妓女!探春,我真的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侮辱我,呜呜……”她扑在探春身上,号啕大哭起来,胸中仿佛被挖了一个大洞,声嘶力竭,绝望悲怆,让边上人不忍卒听。
探春的眼泪也夺眶而出,她一手轻轻拍着小红的背,一手暗暗擦去自己的眼泪。黛玉知道她,老友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她不可能不黯然。而没有女生会不为此动容,这一代还有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吗?如果老天特别吝啬,那又为什么不赋予女生对感情免疫的武器?或者没有男子汉也罢,为什么一个个都变成蛇虫鼠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