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黛玉8 ...
-
黛玉气哼哼地收拾了包回了宿舍,如今的宿舍今非昔比,同时容纳十多人打牌看碟的全盛时期已经过去,加之可卿和探春都把自己的物资减到最少,整间房子显得十分空旷。湘云还在通宵教室奋战,惜春一定在木鱼的宿舍楼下板等,这个时间都不会回宿舍。黛玉开了饮水机,泡了一杯参茶,看着白色的参片在沸水中胀大,想起这包参片还是宝玉送的,刚才的怒气渐渐平息。她闲闲翻着邻桌的杂志,那是探春的剩余物资之一,正好成为这段时间最经济的消遣,省时方便。忽然里面掉出一张A4纸,黛玉一看,不由笑出来,不知是哪个年月探春DOWN下来的一大堆杂志社报社的地址和电邮,大约是为了投稿用的,落在黛玉手里,正好是一幅工作导航图,真是雪中送炭啊!
如今做简历的风水轮流转,删繁就简,不尚奢华。即便如此,早在十一月份,各种不同款式的文件夹的价格就开始随行就市升上去。黛玉没有多余时间折腾花样,老实打了详略两个不同版本,附上证书文章、翻成英文,请出版班的同学设计了一下封面排版,就一直撂在书桌下面的袋子里,过了这些日子,上面都落了薄薄一层灰。她弯腰拣出厚厚一沓,耐心地用文件夹夹起来,一边数着:1、2、3、4……
纸张很挺括,黛玉的手心渐渐出了汗,怕弄皱了纸,只得停下来。当初对工作的遐想,如今看来真是有些天真。最天真的地方自然就是对薪水的想象,以为自己做稳了高级白领,简直无知。看看学长们的工作,就知道自己从一开始就错了,千不该万不该,想做呼风唤雨的专业人士,就不该跑来学中文。既然都已经学了这个和现代社会脱节的学科,就要知情识趣,待遇不论,先找个落脚的地方吧!
其实考研和工作,黛玉都看不到光明前景。正无精打采地啜着茶,有人敲门。黛玉跑过去:“嘿,林小红,是你啊!”
小红微笑着进来,四下看了一下,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来:“探春又不在啊?”
黛玉示意她坐,一边自己也做了,笑盈盈地说:“切——这个家伙现在越来越懒了,不过她的确也没事,她说要在家抄那套《中国文学批评史》。——对了,你工作找得怎么样啦?”
“哎!无头苍蝇乱撞呗!”小红的一身装束已经很职业,穿一条呢子的流苏裙,挽着一只小小的坤包,化了一点淡妆,油光水滑地贴在脸上,一张脸显得晶莹透亮。
黛玉看到镜子里的自己,越发蓬头垢面,眼睛像被人打过一样,因为在房间里,套着咖啡色的羽绒背心,还有两只墨绿色的护袖,要多憔悴有多憔悴,要多邋遢有多邋遢。“我正想向你取经呢,周末人才招聘会,我想去走一遭。不过我真是专打无准备之仗,你看我连件面试的衣服都没有。”
小红惊讶:“咦?你们宿舍不是都铁心考研的吗?”随即理解,“也对,上研也不是板上钉钉的事,是该做两手准备。反正我也要去的,要不我们俩到时候一起去国展吧!”
“我上次听探春说你正在和一个公司谈总经办秘书的,后来怎么样了?还要多看几家?”
“别提了,我怀疑那个公司简直是来做广告的。陪着他们玩了好几轮,最后剩下我和另外一个女生,人家是应大的管理硕士,我想我这次肯定没戏了。哪知道最后他们谁都没有要,老总出面请我们入围的十个人吃了一顿饭算完,害我白耗了这许多时间。”小红挥了挥手,“其实找工作和谈恋爱还满像的,从一个人手中过到另外一个人手中,时而是你觉得人家不合适,时而是人家不让你停留,也不知道最后会在哪停下来。只有一项好,增加见识,不断进化,除掉浪费了的时间不算,就算是免费上培训课程。而且找工作更好,心不会被伤到。”
黛玉吃惊地看着小红,这个小女生几时这样豁达了?一席话干脆爽利、黑白分明,说得黛玉肃然起敬:“你真看得开啊!”
小红把头发上的发饰松掉:“我是看开了,虽然因为我妈是老师,我一点也不想重走她的路,但毕竟学的是师范,实在不行我就回去教书去,然后专门等着我老妈来剥夺我的语文晚自习。”她做了个鬼脸,一耸肩,“这样我妈肯定高兴,用不着违别人的人情,顺理成章多给她的学生讲题。”
黛玉一笑,她听探春说过当年小红妈妈的强硬作风,虽然探春提起来的时候一脸虔诚,不过她听听已经够恐怖。她忽然想到:“对了,你男朋友那天也去吧?我会不会做电灯泡啊?”
小红把包往桌上重重一搁,笑:“他呀,他反正有家里恩荫着,说最怕去挤这种虚热闹,就不陪我了。不怕你笑话,黛玉,贾芸连过马路都要我牵着他的手,还没断奶呢,哪能指望他冲锋陷阵啊!”
黛玉暗自叹了口气,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又有句话说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外人看上去光鲜,只是个中滋味不足为外人道罢了。真抖起来,真相也不过就是这副样子。
果然小红顺口捧了一句黛玉:“我时常和贾芸说,其实贾宝玉倒真是好同志,对你真没的说。那次你从床上摔下来,他和阿姨赔了多少好话才破例上来,背进背出的,不知道感动了我们院多少人。现在你们又一起考研,真是我们院的模范院对。”
黛玉的笑意更浓了,她不想顺着这个话题说下去,换了口吻:“我们来研究研究路线吧,我还没去过国展中心呢!”
终于到了那一天,老天有眼,隔了多日后竟然放了晴。黛玉早就听说那种地方鱼龙混杂,不乏有人专门趁火打劫,所以只带了点零钱和公交卡,且都放在羽绒服的内袋里。小红到底是经历过的人,没有那么紧张,马马虎虎地揣了钱;只是为了防“咸猪手”,也特地穿了厚厚的羽绒服去。两个人背着一色的背包,里面没有其他,只揣着一层一层的简历。她们赶早乘了车,到国展的时候离开场还有半个钟头。然而从立交上望下去,国展门前的人群如汪洋大海,小红和黛玉都倒吸了一口冷气,仿佛应天所有的大学生都聚集到这了。下了车,走不了两步路就正式汇进去,并且跟着人一点一点的朝前蠕动。不辨方向,也根本没有方向,四周所有人的气息都扑在脸上,像一只无形的罩子罩住每个人,想跳起来张望一下都没有可能,因为一旦你跳起来,0.1秒后落下来的时候就没有插脚的空间了。黛玉和小红不觉拉紧了手,周围人太多,也无心交谈,只是耐着性子等开门。
等她们进场的时候,会场也早就被密密麻麻的人塞满,所有展区都被人包围起来,黛玉很怀疑这些人是拿出了到美国大使馆申请签证的架势,天不亮就排上队的。她忽然意识到,她必须放弃挑选的设想,见着对口的就投吧!她把想法告诉小红,小红表情惊异:“天啊!你不会到现在才觉悟吧!这种地方能让人家收到你的简历就是技术!”
果然,等黛玉顺着人流好不容易“靠近目标”——几家新闻机构的展台,却发现正门早就水泄不通,黛玉只是看门楣上的大标志才能认出谁是谁。她正不知道该怎么办,小红推了一把黛玉:“别发愣了,赶紧飞进去!”
“啊?怎么飞?”黛玉一时没回过神来。
小红二话不说,拉开黛玉的包,抽出一份简历,迅速卷成一个筒,下狠劲掷向展台。那简历竟也就“嗖”地从人们头顶上绕过,飞进人堆的中空里去了。
黛玉此时对小红佩服得五体投地,道谢了以后又如法炮制了几家单位。倒是一般公司的展台没有新闻单位那样热,还能看清条件,甚至和工作人员说上话。黛玉心里承认宝玉倒也客观,这种招聘会不会有太多实质性的成果,她和小红只来得及被人流推着绕场一周,草草递了N份简历,就莫名其妙地出了门。黛玉临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恰好看见地面花花绿绿的简历密密盖了一层,都是用人单位随手丢弃的,有的堪称精美,不由怪心痛,担心自己投出去的大多数简历大约只能便宜废品收购站了。
然而收获还是有的,第二天就有电话打来让黛玉去面试,有一份竟然还来自应天府的机关报《应天日报》。黛玉通过了两轮笔试,终于要面试了。连宝玉都有点刮目相看,撺掇着黛玉先拿下再说,特地去找了一张报纸来看。黛玉虽然心里感激他想的周到,不过毕竟他未能识英雄于微时,并没有特别表示感谢。
应天的地方新闻媒体,经过几年的调整,逐渐形成有别于其他城市的特色。应天曾经的三大怪是老头怕老太(妻管严)、房子多一块(违章建筑)、野草当主菜(嗜吃野菜),现在还要加上一条——某地翻了一辆车,跑了11只猪,来了12家记者。这个说法其实就是讲应天新闻媒体的平民化特色。这场革命最早从电视开始,省市十数家电视台,晚上从六点档到八点档,黄金时间不放电视剧,不转播中央台新闻联播,一律直播,“新时空”“绝对现场”“零距离”“服务到家”,大到解释法律法规、监督窗口部门服务、报道交通事故,小到张家夫妻吵架、李家邻里纠纷、路边一个醉汉、大排挡一场打架,每天不厌其烦地在电视上上演。逐渐壮大的市民阶层显然乐于看自己身边发生的事,而这种闹剧又远比严肃的说教有趣味,收视率一直居高不下。利益驱动一切,报纸紧接着跟风而至,无论早报、时报、晚报都加大了社会新闻的报道比重,家长里短成为应天人最津津乐道的话题。
黛玉最初对这种平民化风潮持肯定态度,收益太好,让人激赏想出这个选题的人,况且“讲述老百姓自己的故事”也是一个值得倡导的倾向。但她很快发现,他们不是在“讲故事”,大多数报道都是浮面的、粗糙的,而为了时效性,对题材内容不加甄别,在报道的时候无法全面考虑其社会影响,久而久之,媒体等于对人的窥私心理和庸俗态度推波助澜,等同于一种媒体作用的降格。所以黛玉担心自己即使进了这样的圈子,也未必适应得了每天在街头等着捕捉过街老鼠的“媒体人”生涯,还是机关报循规蹈矩的好。
于是黛玉就去了那幢著名的楼。进入面试的人据说是最初收到简历的百分之十,但还是有一百号人之多。湘云她们班正好有个女生的面试排在黛玉前一天,她一脸轻松,说只是问了一些常规问题,并没有涉及太专业的内容。黛玉一听放下心来,对特别形而上的问题她反而有信心,“瞎抛”嘛,中文系人别的不会,用来吓人的名词还是存了不少的,怎么抛也可以抛出一番宏论来。
黛玉一推门就傻了眼,嘿,1,2,3,……竟然坐了九个考官!就是大理寺审贪官也不用摆这个阵势吧!她也经了些事,镇定地把门关好,对着九个人鞠了个躬,看着中间那个长了个双下巴的中年人翻着手上的简历,心说他们怎么没有一个人让自己坐下来?
正呆立着,那中年人总算抬起头说“请坐”,然后大略地问了一下个人的基本情况。黛玉把背挺得笔直,做出一副诚恳沉稳的样子来。末了,旁边一个带金丝边眼睛的人开口:“请你评论一下我们报纸版面的特点。”
黛玉一愣,妈妈咪啊,这个问题还不够专业?最要命的是她又不是土生土长的应天人,《应天日报》又不是零售的,她什么时候看过了?此时她最后悔的是那天宝玉拿了报纸来没好好研究一下,真是要悔青了肠子了。
她的背依然笔直,只是不安地挣了一下肩膀,她觉得不能再沉默了,要不干脆就拉倒。黛玉的牛脾气正要犯上来,忽然,她的眼睛亮了,她的手一下抚住随身的包——她刚刚想到,那天她不是抢了那张报纸来包考研词汇?那本书此刻正在她包里。黛玉“呼”地拉开包链,拿出书,转瞬间就把报纸揭下来。黛玉知道自己这副样子一定很恐怖,不过她还是想做最后一搏,拎着那张缺了口的报纸,期期艾艾地“瞎抛”了一通。
结果当然可想而知,日报毕竟不是选发言人,看中的不是临场发挥,黛玉只有遗憾地接受被淘汰的现实。这是黛玉最抱希望的一份工,在这之后,她也耗不起时间参加一轮一轮的面试,恰好琉球的表舅舅上来投资开厂,拍了胸脯保证承包黛玉的工作,黛玉乐得偃旗息鼓,百分之百投入考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