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黛玉7 ...

  •   考研的人被一枚枚炸弹轰得金星直冒,偷眼看周围,错觉之下觉得人人都比自己幸福,于是喊出“大四不考研,天天像过年”。这一厢找工作的人不乐意了,只有你们才苦?我们何尝不是使尽浑身解数,在冷眼白眼下摇尾乞怜?每个找工作的人都觉得自己像狗狗一样,温良恭俭让一应俱全,任人揉搓不敢有丝毫怨言。两拨人马都觉得自己苦大仇深,怨毒的眼光刀子一样射向那些不用为前程奔忙的人,吃了睡睡了吃,为所欲为——猪一样的东西!于是合起来,就是一句著名的定位句——所有大四的人被硬性分成三类:无所事事的人是猪,找工作的人是狗,而考研的人则猪狗不如。

      年底的时候,天气一直阴。为了考研,黛玉的生活已经简化成了吃饭、睡觉和自习三样。本来大四课就少,如今更是退居次要地位,只要没有课,她都在通宵教室坐着。大学的学习节奏与考研的酷烈极端不成比例,以致在确定了这个目标后,黛玉有把闲置了多年的老胳膊老腿重装上阵的感觉。那些刻苦的态度、投入的状态是久违了,能重新调动起来并且找到感觉,还真不是件容易做到的事。

      这个下午,她坐了好久,合上书本,揉一揉酸涨的眼睛,一边的宝玉正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不时调整姿势,本来就很浓密的头发越发拧得像稻草堆一样没有样子,若是在外面,保不定有鸟儿要来做窝。神池第一次有了大四,学校终于顺从民意开设了通宵教室,这些教室遂成为考研族的“集中营”,这个通称,可见艰苦。贾宝玉办熟了抢座位的差事,再接再厉,远交近攻,请教室里的人吃吃烤山芋羊肉串,很快就发展了一批帮眼的同盟,为他和黛玉找到了固定座位。成天泡在教室里,两个人都精神不济,不免偶尔打个盹儿。黛玉抬头看见周围人都还把头埋在书里,赶紧旁若无人地打了个极其没有涵养的哈欠,不自觉地皱了一下眉头。应天的冬天一直冷,房间里门窗紧闭,久而久之一股难闻的人味,连她一向熟悉的宝玉身上清淡的青草味也被埋没在厚重潮湿的气味里。正想透透气,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阵冷风扑面袭来,黛玉冷得把脖子一缩,精神却好了很多。

      这个时候一般很少有人进出,因此这么大的动静,已经对手机声、咀嚼声免疫的众人还是抬头看了一眼,贾宝玉也睡眼惺忪地昂起头来看向门口。

      进门来的是一对男女,都背着沉甸甸的双肩包,看样子也是考研族。黛玉看见两个人的目光直接看向自己这边,既而表情有一点呆。只见两个人对视一眼,走到他们跟前,压低嗓子对黛玉说:“同学,这个位子是我们的。”

      关于座位的归属一贯是学生们自己解决的问题,开始是早到早得,后来才有“占座位”一说。不过应师人占座位的精神让人敬畏,不遵循游戏规则的大有人在,占座位的书常常有不知所踪的危险。演变到后来,索性有人为了听文化素质教育讲座从早上就去占,一天盘踞其中吃瓜子打八十,逐渐演变为恶性事件,惊动官方现身管理。不过学生之间还是认同占座位的多,毕竟这还算公平。所以黛玉听到他们的说法觉得诧异,这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吗?她和贾宝玉两个人在这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她清清嗓子刚想说话,贾宝玉插进来,语气不善:“什么啊?你们这两个人真莫名其妙,这两个座位我们坐了好多天了!”黛玉看了一眼宝玉,她有些诧异宝玉的语气,这一对男女说话很客气,不知宝玉今天吃错了什么药。一看之下才明白,这明显是起床气,睡意犹存方兴未艾,舌头不受大脑控制。

      那男生显然有点火了,声音自然高上去:“哎,你这个人,我明明放了书的,就在你旁边的桌肚里,一本阅读260篇,你自己看。”说着伸手去拿,却扑了空,他一愣,手臂挣了一下,露出一只硕大的腕表,焦躁起来:“你把我书搞到哪去了?”

      这么一来房间里的人再也不能安之若素,纷纷回过头来看后排的这起纠纷。黛玉看见前排熟悉的面孔,立刻打消了一霎那的不自信,她回头看着两个顶起牛的男生,息事宁人地说:“这位同学,我们一直是在这间教室的,前面好多都是我们的熟人,要说占座位肯定我们在你们前面。”

      那男生依言看了一下回过头来的面孔,表情一下子茫然起来。正僵着,那女生忽然从后门跑出去,眨眼工夫“砰”地撞开前门,对着里面的男生大喊:“我说,我们跑错教室了,这是111,109还在前面呢!”

      那男生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前门上的铭牌,脸立刻就红了,赶紧落荒而逃。他身后,整间教室的人丝毫不顾及人家感受,肆无忌惮地捧腹大笑起来。

      笑声还在空气里没有散尽,门又被推开了,两个人高马大的男生昂首阔步地走进来,看也不看下面,回身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大字:“本教室今天晚上6:00—9:00有活动!”

      下面的人耐着性子看他们写完,总算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立刻骚动起来,大家交头接耳表示诧异和愤慨。“通宵教室也是能征用吗?”贾宝玉的声音已经不小。

      这种时候,最需要的是一个代表和另一方展开对话,不然这群人人多嘴杂,只是乌合之众,还是无济于事。

      于是有人挺身而出,一个坐前排的娇小玲珑的女生拍案而起:“哎,你们哪个院的?哪个年级的?搞什么活动啊?太不会办事了吧,借教室借到通宵来了?让我们晚上六点到九点到外面喝西北风去啊?”

      按说双方体格力量对比悬殊,两个男生站在讲台上,那女生站下面,下巴颌对着黑板才能和那两人形成谈判之势。可是那两男生听到这番话不知怎么就矮下来,忙不迭道歉:“哎呀,这原来是考研的人的自习教室啊?对不起对不起,我们不知道。”一边说一边快镜头一样把黑板上的字擦干净,再次落荒而逃。

      黛玉看了半天,对贾宝玉说:“看来果然考研的人最大哦,这感觉真是好!”

      贾宝玉经这么闹了两出睡意总算跑干净,他拿出早先准备好的水递给黛玉:“你是有资格说这个话,探春在你们宿舍都快变成勤务兵了吧!”

      黛玉呷了一口水,嘴角的还漾着笑意:“我和湘云现在拼命剥削她的劳动力,谁让她闲呢?地让她扫,水池让她刷,热水让她烧,简历也让她做,那天给她出题目,还煮了点红枣吃呢!不过她还是很配合的,只是她们班这学期课太少了,一周她就没两天是待在学校的。”黛玉转过头看到桌子上堆得满满当当的书,又绝望起来:“哎,我们的队伍人一天比一天少,探春保研了,我看木鱼不考研惜春也无心恋栈了,紫鹃一时又要去考官,也不知道她究竟想要搭哪头。”

      宝玉又何尝不是期望同道越多越好,听黛玉说到这些枝枝节节,也有些心烦意乱:“反正我们两个一定要坚持到底。”

      黛玉从书里翻出一张纸递给宝玉:“喏,昨天晚上我回宿舍以后打了应急灯算了一下我们专业的专业书,竟然前后有14本呢!当初挑这个专业就是以为要看的书少,谁知道现在这个单子越拉越长,早知道真应该去找工作算了,我们班的工作还不算太难找。”

      宝玉一直是坚定的考研派,他的战壕早就掘得扎实深广,现在让他把土填上简直不可想象,于是他不以为然地哂了一声:“现在就不要生外心啦,反正考研这条路也是你自己选的,怎么能临阵脱逃呢?”

      “你说我要是考不上怎么办?”黛玉看着单子,一行行字仿佛全都揉在一起,汇成一团,看得她心慌。

      宝玉警惕地看向黛玉:“你今天怎么啦?又发生什么事了吗?我们不是老早就讨论过这个问题了吗?”贾宝玉说这句话不为无因,考研毕竟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事情,尽管都是经过周全的考虑之后才下的决心,但很多问题始终是存在的,他知道黛玉又进入考前的自我怀疑期了。

      黛玉不再说什么,却腾地站起身来,拿了围巾手套走到外面去。宝玉一看黛玉这等郑重,只有跟出去。

      黛玉穿过教学楼的天井,直直走到草坪上去。应天的冬天是总是湿冷湿冷的,水汽顺着毛孔灌注下去,像在皮肤表层结了一层冰。天色推波助澜,阴沉着脸,仿佛始终压在头顶上,吓得人不敢动弹。因此远远看去,草坪就真应了“衰草连天”,枯黄的草蜷缩在地皮上,一旁人行道上的银杏树也掉光了叶子,光着枝桠伴着肆无忌惮的风簌簌发抖。每天都在这种气候下念书,考研的人愈加觉得自己苦大仇深;再加上成王败寇的阴影随行,脸上越发连一个微笑都挂不住。

      气温太低,草坪上坐不住,两个人只有坐到校车车站的长椅上。黛玉戴着毛线手套,仍旧觉得冷,索性把手伸到宝玉的羽绒服里,宝玉就抱紧双臂,让她的手贴着自己的毛衣。宝玉只穿了一件毛衣,黛玉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和心房两边的骨骼。这已经是他们在一起的第四个冬天,两个人都做熟了这个动作,但每次宝玉的手一拢,黛玉还是会倍觉温暖。

      “出来看看天也是好的,对吧?”黛玉靠在宝玉的肩上,嗅着冷空气特有的清冽说。

      “唔,我今天下午一到那儿就开始睡,后来又被人插了一杠子,算是泡汤了。”宝玉若有所失。

      “过两天人才招聘会啊,我想和你商量,想去投几份简历,反正都是现成的东西。”黛玉昂着头看宝玉的脸色。

      宝玉舔了舔嘴唇:“你找什么工作啊!那种大型招聘会根本不会有什么收获的。要找就要摆开架势好好找,但你现在摆的是考研的阵,你怎么兼顾?那时候我们不就说过了吗?不能一头塌一头抹(应天方言,指两项都失败)啊!”

      “但我现在有点不安心啊!考研这种事谁说得清啊,等考完研再找工作很多机会都被人先占掉了,我怕到时候才是一头塌一头抹呢!”黛玉见样学像,宝玉并没有像她担心的那样强烈反对,她轻松了一点。

      宝玉也有点矛盾,这种题目摆到谁面前都为难:“还有一个月就考了,万一你再忙两个面试,还怎么冲刺啊!到时候真出个意外,这个时候的决定就变成遗憾和后悔了。”

      “你说我到底该不该考研?本来学文秘,现在要考教学论,不但是教育学心理学,我们的专业课上得也没有你们正规,我现在真的很难啊!当时你说要是你还在学校我进社会,我们变数就大了,我头一昏就上了这条贼船了,真是的!”黛玉娇嗔了一句。

      宝玉陡然挣了一下,黛玉的头从他肩膀上滑下来:“啊?我最怕你这样讲了,搞得像为我考研似的。你要为自己负责啊!”

      黛玉忽然隔着衣服紧紧攥住宝玉的手臂:“你又来了?什么为自己负责啊?我只是让你帮我拿个主意,你紧张什么劲啊?”

      “那你去找吧,我担不起这个责任!”宝玉像抛烫手的山芋一样忙不迭地说。

      黛玉一阵悲从中来,怎么回事?为什么每一次做决定的时候就只剩自己一个人了?这个人不是曾经说过要和自己荣辱与共共同进退的吗?她“倏”地把手从宝玉的衣服里撤出来:“我现在这么难,你就不能帮我分担一点压力吗?”

      宝玉一脸由衷的诚恳:“黛玉,前程是你自己的前程。你能兼顾到我,我感激至深,但你当然应该以最适合自己发展为出发点来选择道路了。我能帮你达成你的目标,但你不能指望我来顶替你做决定啊!越不独立就越不美丽,我真不愿意看到你这样。”

      黛玉深呼吸,恨恨地点着头:“我明白了,横竖为你考虑你也不领我情就是了。人家紫鹃男朋友为了求她留金陵和他在一起,不知道使了多少力,真是甲之熊掌乙之砒霜。”她站起身:“也好,我要去撞撞运气。今天晚上我不去上自习了,我回去加工简历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