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林红楼遗梦》秣陵客

35、探春8

　　危机过后，两个辅导班不久也鸣金收兵。新学期随之开始，探春正式把闲事通通抛在脑后，断绝一切娱乐。原本一周要淘一批碟、看两场球、买数份周刊，现在把这些时间全部用来背书。学中文的人，长期记忆要好，否则早两年背的唐诗宋词这个时候泰山压顶般砸过来，无论如何难以招架；然而瞬时记忆也要好，最好一目十行过目不忘，考完试以后又可以把今后不太用得到的东西自动清除，腾出内存来装更有用的记忆。

　　然而愿望只是愿望，探春知道对自己这种资质平平的人来说，投机取巧还是免谈，在别人是花招，在自己就是败招，只有在公共汽车上摇头晃脑地拿点单词条背，或许天道还会酬勤。天眉地脚的时间都被方块字蝌蚪文塞得满满，亏得装备了MP3，虽然主要是用它来录政治条框，切实贯彻“耳濡目染”，但每天睡前总算想起来听一点音乐，算是对一天苦读的唯一犒赏。

　　340的人一向都自诩为“话包”，因为太能讲；奇的是在一起三年多，话并没有说尽，坐地大聊仍旧是她们的共同爱好。如今为了考研这一共同目标，不免收敛天性，不多久几个人就不约而同嚷“不爽”了。

　　一天下午，她们都没有课。可卿的课是几个人中最少的，正好成全她成天呆在家里，如今也很少住宿舍。然而毕竟是闷，她不甘心地策动大家上一次街。

　　几个人的反应都极好，正是“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夕”，板了这么久面孔，大家也都乐意出去疏散。只有湘云喊出不和谐的声音：“咱们说好这次出去做什么噢，如果是轧马路就免了吧，我们五个人出去从来是买不到东西的。”

　　可卿闻言走到湘云身边去作势要翻她的钱包：“钱多吗？听你的口气好像很想放一次血的样子。”

　　湘云一见可卿过来，立刻眼明手快地护住包：“我说的是实话，人家宿舍上街都是去shopping，战果辉煌；我们每次都是walking兼eating，忒没创意了。”

　　湘云说的倒是实情。大学其实是一个提升时尚眼光的地方，如果说高中女生对服饰化妆一无所知，那四年后几乎每个大学女生对此都有满腹经纶。大一女生宿舍往往是做化妆品直销机构最垂涎的地方，尽管宿管围追堵截，还是会有漏网之鱼登堂入室。当年湘云她们也是一副乡巴佬进城的样子，对冒牌专家们的每条理论都笃信不疑。然而幸运的是，分到这间宿舍来的人都不是一掷千金的主儿，她们非常默契地适可而止，倒是免费听了不少美容讲座。尽管如此，她们并没有在这些方面少花学费，只是物有所值，越到后来修炼得越精刮，不为花言巧语所动，对舌灿莲花者大玩太极云手。把这些本领运用到逛街上，神池出来的人脚力了得，但如果没有明确目标，她们几乎不可能在“市场营销术”面前低头。而大家另一个共同爱好是由那个大学生共性之一的“饿”引申出来的，就是湘云说的，大“吃”一顿是她们每次上街的必修课。

　　因而听了湘云的话，大家不免要“反省”一下自己属于上个世纪的消费观念，黛玉佯装痛心：“好啊，我们给金陵的餐饮业做了太多贡献了，是不是也要转而照顾一下人家服装业的感受呢？不能厚此薄彼啊！”

　　黛玉这话正好是她不久前刚刚总结出来的，说在应天谈恋爱的大学生，因为最主流的节目就是逛街，吃喝玩乐，给应天的餐饮业和零售业做足贡献。而城市与城市之间是不同的，像是松江，大学与大学之间仿佛隔着银河，不同学校的恋人见一次面像是牛郎织女鹊桥会，平时只有以电话一慰相思苦，所以人家恋人对城市的贡献是在交通业和电信业上。

　　探春和惜春正在合成早上外国文学史的笔记，两个人听得只言片语，知道今天下午要去烧钱了，索性不发表意见，等其他三个人商量出节目来再做添补。只听湘云说：“反正今天下午我要办一件大事——咳咳，我要去穿耳洞！”

　　惜春忍不住了：“啊！你酝酿了这么久，终于下决心啦？受得了这番皮肉苦吗？”

　　探春也恍然大悟：“怪不得你刚才要问我们有没有节目，原来你真的想出去放血啊？我们肯定会陪你的啦！不过不要拉我们也去穿，起码我不去。”

　　几个人都赶紧争相表态：“我也不会去穿的，多疼啊！”

　　湘云又把眼睛眉毛鼻子嘴巴撮在一起：“好啊，你们这帮人拿我当先驱啊！”

　　湘云毕竟是勇敢的孩子，况且她垂涎那些形形色色的耳环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没有同盟者？不要紧。她那个要做宿舍时尚第一人的信念支撑着她，耳垂上插着麦杆，每天厚着脸皮让室友帮她擦酒精。

　　要说现代社会资讯多则多矣，但渠道亦多，无所谓权威可靠。尤其是这种日常边角，事仅鸡毛蒜皮，一切似乎是“常识”，却是道听途说，浑然不知科学依据。因而“理论”上不会化脓溃烂、或者“根据个人肤质而定”的说法，到了湘云这里，就是她的耳朵在穿孔个一个多月后，仍旧没有从红肿流脓的状态里解脱出来。

　　于是湘云开始心浮气躁，天天捂着两只红肿得透明的耳朵找卫若兰的碴。此时她的生活里又来了另一重打击，就是原先的铁杆考研盟友探春保研了！

　　对探春的保研，宿舍里的人都不意外。只是保研向来是个风波迭起的是非圈儿，水急浪险，天时地利人和一样不可缺，裹挟进去搞不好触到礁，身心都受打击，贻害无穷。探春此时的想法已经与当年高考时不同，志气不知隐居到心之何方。有心考研的人不乏头悬梁锥刺骨剃发明志之辈，探春自忖自家断断无此决绝之志，因此是机会就要把握。也是行运，竟然中了！

　　不过探春不是范进，放榜那天，她的第一反应是要去把那两个冲刺班退掉。回到宿舍，做了一半的阅读完形政治选择题就被室友瓜分一空。为了庆贺，这天大家都没去上自习。湘云这时有话说了：“探春你看，你保研前前后后也拖了一个月，我可是担足心事了，所以我的耳朵才这么久也好不了！现在你又把我一个人撂下了！”

　　“？”这两者有什么关联？大家都纳闷。

　　不过探春呵呵笑：“哦，是啊是啊，谢谢四姐。四姐想要我怎么样答谢呢？请大家去吃羊肉吧？”

　　“不要啊”，湘云撇嘴，“羊肉嘛是要吃的，不过那是你请大家的，我嘛——”，她又“咳咳”了一下，“我现在不好洗头发，本来就过着猪狗不如的生活，我总不好再麻烦同样猪狗不如的她们啊，反正你马上就可以过起猪一样的日子了，8858（帮帮我吧）！”

　　探春顿时好“心痛”：“哎呀，云姐姐，你也太自觉了，这种要求还要你特地说吗？我义不容辞啊！今天就洗吧！”

　　说做就做，探春却没有急着打水，而是盯着湘云的耳朵看了半天，湘云给她盯得怪不自在：“干什么？”

　　探春神色严肃：“就算你自己捂着耳朵，还是会进水的啊，这样不是还会发炎吗？最好用个什么东西把耳朵套起来。”她大约把大脑中那些案牍劳形的瞬时记忆清掉了，思维的活动范围大了，主意也多起来：“这样吧，把塑料袋上的两个角剪下来套上。”

　　塑料袋剪了，但是套得不牢。黛玉和惜春也顾不得看书了，一起围上来研究湘云的新装备，湘云一脸无辜地忽闪着眼睛，任由她们折腾。探春叉着腰上上下下地看着柜子，来了灵感：“对了，用夹书的那种夹子，和领口夹在一起！”

　　于是就这样了。洗头发探春是熟门熟路的，宿舍里彼此洗头发也是常事。湘云两只手紧紧捏着塑料袋的口子，满耳朵只能听到袋子微微颤动的声音。探春知道她听不见外面的声音，也并没有和她说话。探春的手很轻，揉在头上很舒服，湘云闭着眼睛，一边庆幸宿舍以后有一个稳定的后勤了。

　　宿舍门却忽然响了，门一开，紫鹃探头进来：“黛玉在吗？”一眼望见湘云蒙头在水池的造型，吃了一吓，大喊：“哎呀，湘云，你是奥兰多·布鲁姆的fans吗？怎么仿制了一个精灵王子的耳朵啊？”（注：精灵王子是《指环王》里面的角色，《指环王》热席卷全球，大明子民自然不可避免。）

　　湘云听到紫鹃的声音，还搞不清状况，眯缝着眼睛抬起头，接过探春递来的毛巾擦了一下，看清了紫鹃吃惊的表情。而紫鹃看着一脸愕然的湘云，头顶着泡沫、耳朵上罩着塑料袋，这种形象前所未有，顾不得关门就结结实实地捧腹大笑起来。

　　黛玉、惜春冲到盥洗室，看见这副情形，黛玉不客气地大叫：“哇，紫鹃你的审美能力真是强啊，这整个是个猪八戒嘛，你也能抬举她成精灵王子啊？”而惜春虽然无言，但肢体语言更打击湘云的自尊，她夸张地趴在黛玉身上，正笑得花枝乱颤。

　　只有探春，把“悲愤”的湘云的头一按，“快点冲掉吧！”算是主持大局，给湘云解了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