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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探春7 ...

  •   “咦,老贾怎么去了这么久?”湘云在嘈杂的礼堂里冲着入口处张望了许久,看见满场人都在啃干粮,更加饥肠辘辘。

      “是啊,快半个小时了,怎么回事啊?”黛玉看看时间,有点担心。

      “我觉得我们越来越接近没有牙齿(无耻)了,外面下雨呢,还让人家老贾奔出去,凑合一顿嘛算了。”惜春一贯是好心肠的。

      因为辅导班的时间很机动,临时把课调到晚上,大家都没有时间吃晚饭,就派了贾宝玉去买汉堡来吃。也是凑巧,英语班逢到三伏天持续高温,政治班就是立秋后连日阴雨,大冷大热都被他们摊上了。

      探春正闭目养神,被包里一阵狂震吓得跳起来。她摸出手机,一看竟然是贾宝玉的号码,只来得及告诉黛玉一句“贾宝玉”,赶紧接听,电话那头贾宝玉的声音焦灼:“哎呦,谢天谢地,你们总算还有个人接电话。让黛玉赶紧出来接我一下,带上我的听课证,门口保安不让我进来。”

      “啊?哦!”探春顾不得细想,挂了电话告诉了黛玉,黛玉也摸不着头脑,只得依言出去了。

      不一会儿,宝黛两人拎着一大袋香气四溢的吃食飘了进来。贾宝玉扬声:“来来来,按照你们前面点的,各人把各人要的拿去。”

      湘云捧着吮指原味鸡,顿时觉得自己从赤贫到暴富,刚才还羡慕人家的干粮,如今要接受周围人羡慕眼神的洗礼了。

      探春最关心那个电话,她问宝黛:“刚才怎么啦?为什么保安不让进?”

      宝玉也饿极了,嘴里塞着满满的东西,只有摆了摆手,指指黛玉。

      黛玉笑不可遏:“也不知道是他长得没有说服力还是保安的专业操守太好了,反正人家把他当快餐店送外卖的给挡了,他说破嘴皮也不让他进来。然后他就打我们手机,让我们出去证明他身份。大概里面太吵了,我们都没听见,打到你的你才接了。”

      探春闻言,探头看了一眼坐在最外面正在狼吞虎咽的贾宝玉,很不巧他今天穿了一件广告衫,她暗笑也不算冤枉。可卿、惜春、湘云听到黛玉的解说也齐齐对着贾宝玉从上到下地打量,贾宝玉觉察,赶紧把东西吞干净大喝:“干吗?”

      可卿咬着吸管晃荡着脑袋:“没啊,看你一身短打手脚利落,难怪人家把你当成有经验的工作者了,满好的嘛!”

      “叮!”贾宝玉的头重重歪向一边呈晕倒状,“说点好听的不行吗?”

      正笑着,探春的包再次狂震起来,她哀叹:“哇,又是谁啊!我都要停机了还打!”她一直用那种又深又宽的挎包,虽然很能装东西,但找起小东西可不容易。她又摸了半天才摸到手机,打开翻盖:“喂。对,我是。”

      湘云开始没留心,忽然感觉到惜春戳了戳她,她才看出探春的脸色严峻。探春关了手机,迅速收好包,抬头看见老师已经上了讲台。她咬了一下嘴唇,把心一横,对湘云说:“我有急事,今天晚上笔记靠你了,下课的时候我会联系你的,你等我一起回家,别让我家人看出来。”说完便猫着腰溜出了礼堂。

      探春那么紧张,是因为那个电话是林小红打过来的,她的声音发抖:“探春,我怀疑我中奖了!”

      “中奖”?探春呆了一下才理解到小红这句话的含义,她心里打了一个突,会那么倒霉吗?兹事体大,她几乎没犹豫,急忙放下手中的事来和小红会合。

      路上探春也很不平静,小红找她帮忙,但她们这一代人还不都一样,哪里经历过什么大阵仗,多添一个人慌乱罢了。她不敢相信那种苦情电视剧里的情节会活生生地发生在自己身边,而主人公竟还是自己的朋友。难道眼下她能做的,就是像电视里那些人经常做的一样,陪小红到医院把一切了结?她不由得嘴巴发干,四肢发颤,想到还有一个六神无主的人在等着自己,赶忙收敛心神——也许是小红神经过敏?也许情况还不至于坏到这个地步吧!

      探春赶到市民广场的时候,天已经黑透,还飘着一点毛毛雨。恰逢嘉年华游艺会,许多家长冒雨带着孩子兴冲冲地在各个展台里钻进钻出。探春环顾四周,一眼就看见小红穿着一袭连身裙,笔直地站在香樟树下面向着另一个方向焦急地张望,一把伞险险搁在肩膀上,心不在焉地遮着雨。她深吸一口气,揉了揉肌肉紧张的面孔,摆出一个沉着的表情,快步向小红走去。

      “小红!”探春走到小红身边,拍了她一下。她这才发现,小红的半边肩膀都被雨水淋湿了,袖子紧紧贴在皮肤上面,冰凉凉的。

      小红看到探春,整个人立时垮下来,原本贴身的裙子一下子像是大了许多。她冰凉的手拽住探春的手臂,正好一阵风吹过来,探春竟生生打了个寒颤。她故意笑了一下,反手挽住小红的手:“走吧,我们找个安静点的地方说话。”

      两个人走到一间平时常去的咖啡馆落座。当初探春和小红都极喜欢这里轩敞明亮,容易让人有好心情。探春在灯下看小红时,才发现她脸上的妆已经残了,睁着大大的眼睛,一脸惶惑无助。她一面掏出面纸递给小红,一面要了两杯咖啡。坐下来的时候,探春已经下了决心:情况再坏,也只能顶过去;自己再没底,也要装做比她镇定。

      小红看到探春,情绪似乎好了一点。不等探春问,她详细把自己担心的理由和盘托出,时间、症状等等,说得探春也不由担心起来。中国的性教育一贯是盲区,探春像很多人一样,都是进了大学这个染缸才通过种种非正式渠道了解了一鳞半爪,小红也是渠道之一。所以今天小红出问题,也就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了,探春是提不出什么置疑的。

      “会不会是你太紧张了?毕竟这才隔了没有多久。”探春提醒小红。

      “我也希望啊,但我总是担心,而且吃饭也总是呕,就越想越真,搞得我寝食难安,这两天我连班都上不好。”这个假期,没有人清闲,小红已经在一家公司做实习秘书了。

      探春一到紧急关头,就会习惯性地腿疼,她下意识地抚着膝盖:“那你有没有自己买一个什么测试的东西来测一下?”

      看来探春能想到的小红都想到了,她无精打采地摇头:“太早了是测不出来的。”

      探春正无话可说,小红忽然抓住探春的手:“探春,你说我怎么办?万一要真的是怀孕了,我怎么办啊?”

      探春本来已经心慌意乱,此时腿更疼了。她只有问:“那他怎么说?”

      小红的眼眶一红:“贾芸他还在松江实习呢,这两天我发消息给他,他老说是我神经过敏。”

      “那或许”,探春心里也希望这不是真的,“那如果是的呢?你们有没有说过这个问题?”

      小红把头埋下去,说话已经带着哭腔:“他说他不是不想负责任,但是这个责任他负不起,只有让我解决掉!”

      “解决”,探春听到这两个字忽然有点不寒而栗。她不是什么反堕胎协会的拥趸,却不能不认为那也是一条生命。她甚至顾不上反驳贾芸的话,心里一阵难过。不管以后怎么样,女生在这个时候总是最可悲的;虽然女生自己一直以为是两个人一起在面对,但实际上大难来时,打前锋的仍旧只有她自己。那个人,能殿后已经是无上恩典,更多时候,就像贾芸,一推三六五,适时消失。

      探春把手放在小红肩上,眼睛没有看她,声音却出乎意料地平静:“这样吧,明天我陪你去医院,总归要确定一下,兵来将挡,看情况再说。”

      话虽然这么说,但对于根本没有什么社会经验的探春而言,她连妇产科的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无法不胆怯。第二天上午恰好因为头一晚补了课而休息,探春和湘云解释了一下就只身出了门。虽然宿舍里几个人彼此一向不藏话,有什么说什么,但事情一旦涉及别人隐私,探春也不得不掂掇轻重。而湘云并没有多问,一早摊得满桌的听课笔记,埋头进去。

      事后探春每每想到那天的经历,都觉得自己被强制着上了生动的一课。当那么多年轻女孩子,仿佛约好了一般在她面前出现,那样平静地接受检验以至上手术台,甚至有人听了可以药物解决而兴奋地在密密排着队的走廊里大喊,探春无法不受震动。回头看小红的时候,小红却从进了医院开始就变得平静了,不施脂粉的脸格外稚气,只是紧紧抿着嘴唇,静静跟在人群后面。

      探春一直是乖孩子,上了这么久大学,也一直生活在一群乖孩子中间。纵然偶尔跷课睡懒觉偷用大功率电器,那都只是淘气,不至于尾大不掉苦心琢磨如何收场。学生生活说丰富也丰富,说单调也单调,赁屋同居开房间的事,她们只是听说过。也正因为没有亲见,感觉上总有些遥远。直到小红这一出,探春才算有些认识。而小红却总是忧心忡忡,与她想象中那种无所畏惧、鄙夷一切旧道德的形象有很大差别,她也知道小红有自己的苦衷,遂也并不觉得对自己的既成认识形成冲击。

      然而这一天探春算是看到了群像,看到了其实大学有很多不同的生活方式,让她反省自己的善恶观。这或许真的是一个潮流、一个趋势,是自己太落伍,才会觉得触目惊心。探春一直是一个完美主义者,不谈从一而终,却一直向往父母们那种真挚醇厚相濡以沫的情感。但现代社会本身便是对传统家庭的挑战,聚少离多,沟通不良;而伦理理论逐渐支持人的本能,从前的禁区变成冒险家的乐园;两相作用,探春觉得自己儿时至真至纯的人生理想越来越难以成真。而此时,无疑使她怀疑这种理想已经不为社会价值所首肯,于是理想的覆灭之后更多的是失去根基的惶惑,所以她反而不能平静。

      西方社会的性观念一贯比东方开放,特别是在这样一个历史时期,正是整个西方文明强迫着东方走向西方式现代化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渗透进来的观念,不可避免地与东方人的传统观念产生极大的冲突。非常不幸,探春她们正处在这个动态的转变中,新旧势力的拉锯迷乱了她们的眼;而更不幸的是,她们属于蜕变得比较缓慢的一群,心不甘情不愿,心与形不可避免地被分裂,被分裂自然是痛苦的,这也是林小红总是自相矛盾的原因。而探春毕竟也身在局中,这就决定了她无法跳到庐山外面来看,故而无法豁达。至于她们这一群人以后能不能得到救赎,就取决于这种拉锯究竟是以全盘西化还是以彼此融合而告终了。然而无论如何,这一代终究是被牺牲的一代,心理的折磨和精神的创伤是无可避免的。

      走出医院,探春的心情可能比林小红更为灰暗。因为那天唯一的好消息,就是林小红的担心不过是虚惊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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