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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探春6 ...

  •   惜春和木鱼的表现在很多方面增添了探春对他们的信心,但私下里,她仍旧觉得,惜春的这份爱不是世俗的爱,正因为不是世俗的爱,才成全了这段传奇。

      惜春的爱,浓烈醇厚、坚不可摧,只要这个对象存在,不管他是不是在自己身边,她都执着地爱下去,不离不弃。而世俗的爱,总是以是否拥有为衡量标准。无论是一直拥有着,还是新青年们标榜的“不在乎天长地久,只在乎曾经拥有”,横竖是要“拥有”。这种拥有相当之广义,可能从精神延伸到□□,也可能从□□上升到精神。而目的如果达不到,这种“爱”自动消失无踪,所以极少有刻骨铭心的感情。而拥有又如何?“拥有”就是他们的终极目标,爱力能不能持续长久,因人而异。手中多了一件东西,却没有尚需奋斗的前景,逐渐食之无味,却又弃之可惜,于是也不过是徒增烦恼而已。

      当然探春的这种论调也是有原因的。尽管她相信大多数人绚烂之后一定会归于平静,安下心来做平凡的匹夫匹妇,老实本分地纳税和培养祖国的新一代,但这之前却不免有人要被踩在脚下,做他们成长的垫脚石和牺牲品。这些损失在大局上或许可以忽略不计,但对个中人来说,这种伤痛是终生性的,比如林小红。

      那个学期的最后一段时间,学校已经解禁。然而校方考虑到广大人民群众“抗击非典”的情绪,她们有幸经历了有史以来第一次开卷的期末考试,再也不需要与“香菇炖鸡面”为伍,“期末也幸福”。而也因为清闲下来,小红日日跑到她们宿舍哭诉,她们才知道小红和贾芸已经闹得不可开交。

      对于小红的事,几个女孩子一直只能寄予同情,却也不能做更多。探春觉得这个时代真正前卫的人不是没有,只是林小红不属于这一群。而尽管她不属于这一群,却做了需要破掉心中贼的人才能释然的事情,并且一味惧怕承担后果,这就成为了她不幸的最大根源。而更不幸的是,偏偏遇到这么一个礼崩乐坏的时代,男人们的双重标尺大行其道,所有证据都朝对他们有利的方向发展,有欲望的时候要女朋友侍侯到前,而理性不足以让他们有起码的香火情,想自由的时候就要挥之即去。社会舆论一则在标榜要女生放开,一则仍有人对女性不成功的情感津津乐道指摘耻笑——女人不知道自己是做个节妇比较容易取悦他们抑或是先锋女郎?

      于是,对于小红来说,她一方面夹在新旧两种势力的拉锯之中承担着莫大的心理负担;另外一头贾芸与贾宝玉如出一辙,将“自由”漆成金字招牌,口口声声双方都有自由,合则聚不合则散。如果说小红在当初还认为贾芸是个可辅之主,如今贾芸就是在不遗余力地破除她的这种幻想。严酷的现实已经越来越清晰,孤军奋战、愿赌服输是绕不过去的宿命,小红的心情怎么能不降到冰点?

      放了假后,小红那边似乎消停了很多。而更重要的是,探春她们的“半年考研大计”已经正式开始启动,每个人都详细地订了一张时间表,踌躇满志,誓要攻下这座山头。短暂休整了半个多月就要参加第一个考研强化班,而这半个多月中探春也没闲着。她“多多益善”的天性再次发作,一口气报了两门自考,每天匀出两个小时打自考的笔记,狂做英语阅读理解,不忘背专业书。

      思想机器高速的机械运转中,有时反而会忽然停顿下来。原本一直沉于形而下层面的大脑就此飘飘乎乎冲上云霄,诸多影影绰绰的疑问逐渐明朗。以前的知识分子是有风骨的,胸中蕴天下苍生,最讲修齐治平。汉唐之后,佛法和道家盛行,中国人的思想也为之一变,佛道的出世和儒墨的入世并行。中国一般知识分子年轻时积极关心世务和大众,以天下为己任,当在现实环境中碰得头破血流之后,有的仍然衣带渐宽终不悔,有的不免趋于遁世与消极;当然,也有不少人向现实投降屈服,以换取权势名利。

      然而这样的体制早在探春他们出生前便已土崩瓦解。新形成的现代化体制下,“知识分子”是另一个不同的概念。大学生算是知识分子吗?早些年的行情,大学生已经是至尊,对于社会中大多数人来说,研究生只是一个学位制度的专有名词而已。而不知从何时起风云突变,属于“大学生”的好时光去而不返,人才市场人头攒动,让人望而生畏。这些曾经的“知识分子”根本考虑不到“风骨”或是“天下”,大家似乎从来看不到事情的这一面,生来要奋斗的也不过口腹之欲而已。

      还是让我们绕过历史的迷雾,只看当下好了。学位的贬值就是从学位普及的那一天开始的吧。无论出于什么原因,拉动内需、教育产业化、延缓就业压力、减少社会不稳定因素,总之在很短的准备期后,越来越多的学校开始扩张、合并、升级,更多的适龄青年得以进入高校。以上的一切目的达到的同时,学校与学生一样鱼龙混杂、良莠不齐,教学质量和学生管理都难以保证。而同时,整个社会迅速转型的风潮似乎在教育界举步为艰,基础教育不论,高等教育的专业化与社会需要和职业需要仍旧脱节。而经济社会一切都很现实,少有企业愿意倾囊相授培养新人——学到了什么、学得怎么样、学得有没有用都受到了挑战,初出茅庐的大学生成为职场中最不受欢迎的人物,不得不沦为廉价劳动力。

      三番寒暑,探春他们看了三年找工作,每年都看得人心惊胆寒。兴趣、待遇、专业、发展都顾不得,僧多粥少,能找到立锥之地已经万幸。中文专业本就脱离现代社会,用可卿的话来说,不要说秘书,当端茶送水的小妹已经抬举你,只怕你躺到人家公司门口给人家当鞋毡都未必有人要。不是妄自菲薄,而是现实屡次教育了他们。于是只有“专业不够,文凭来凑”,考研,就不得已成为了这班人的首选。

      就业压力对于所有人都是一样的,关于研究生的前景,冷眼旁观这么久,他们已经能有清醒的认识。读研,充其量是一个缓冲的时段,取得文凭的同时,争取一点工作经验,出来再拼,有本科生垫在底下,应该会好一些。但是扩招的步伐不断跳跃,到他们出道,研究生也不是什么硬通货,因此这“好一些”是好多少,他们都不敢奢望。

      然而即便大家都已经脱离“非理性”的跟风状态,但从绝对数量上来说,与招生人数比照,考研仍旧是新一轮“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厮杀。然而甘蔗没有两头甜,顺应安身立命的人生大计,对于青春苦短的女孩子们来说,对年龄问题的担心只有以阿Q的“精神胜利法”抵挡了。而这个时候贾宝玉偏偏不知死活地撞上来饶舌,言大专生是小龙女,本科生是赵敏,研究生是黄蓉,博士生是李莫愁,博士后是灭绝师太。一语惹起宿舍公愤,说这肯定是某极端仇视高学历女生的家伙诋毁人用的,一定不能受此影响自乱阵脚。

      而大姐夫为了表示道歉的诚意,一定要将功补过,主动承担起上辅导班时抢座位的重担来。说起考研辅导,也是件一波三折、历尽劫难的事。当初SARS蔓延,所有机构一律禁止大规模集会和授课,春季辅导班都歇了业,学校甚至取消了毕业考试和论文答辩。如此态势让他们一度心灰意冷,想象力伴随着忧患意识无限度的泛滥——会不会到了暑假考研班还上不起来?会不会取消正德四年的研究生考试?会不会取消人才市场?那怎么办?考学无门,工作无路,难怪黛玉最后哀叹:“那我们就变成了被牺牲的一代了呀!普天之大,竟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处了!”

      不过造化毕竟不轻易弄人,SARS像前朝成吉思汗的铁骑一路杀到多瑙河沿岸,威力使人难于招架,却忽然自动退去,让欧洲人摸不着头脑,空余史书上一段近乎膜拜的记载。劫后余生,人们从伤痛中恢复的能力让自己吃惊,一点没有耽搁,一切又都正常了。探春他们的前程就此被重新交到自己手里,开始详细计划上辅导班的点滴。

      君子一诺千金,事后贾宝玉总是觉得自己有点傻,被这帮丫头恐吓诈骗软磨硬泡地竟就屈服了,轻易给自己套上了马嚼子。湘云住在探春家里,每天要坐一个多小时车才能赶到上课地点,她们俩最不能指望;黛玉、可卿、惜春都是爱睡觉的主儿,他一个男子汉也拉不下脸来和几个女生较真。偏偏当初报名的时候只考虑到师资因素,却忘记了选择季节。那年夏天应天的温度惟恐天下不乱般一路飙升,像极了刚刚起步时的纳斯达克指数日新月异。偏生他们的外语班横跨整个三伏,往往早上六点太阳就把家里防盗窗的栅栏烤得滚烫,一天中的最低温度都超过三十度。在阳光下行走,感觉像要被热量揭了一层皮去,从天灵盖到脚底板一串火辣辣。宝玉觉得自己像是小时候吃的烤蛋卷,夹在天与地这两片灼热的铁板中间,动弹不得,任由炽热炉火熏烤、点心师傅揉搓,毫无脾气。原本他把问题想得很单纯,从空调房间里出来,进有空调的公交车,走不到五分钟就可以钻进装了空调的应大礼堂。然而因为背上了“抢座位”这个包袱,他根本顾不上在车站等空调车,到礼堂又往往太早,门还没有开,一班与他相同使命的人站在宽广无荫的广场上,阳光像无数做针灸时用的小针,一根根扎在毛孔上,酥酥麻麻的,不时生疼。尽管起得早困得紧,却因为天气委实太热,瞌睡都打不起来。因此等到冲进去坐下来,贾宝玉也浑身是水了。尤为为难的是,他要占的座位实在是太多了,几个女生又总是姗姗来迟,开课前的一个小时就不得不应对许多人的询问甚至是工作人员的盘问。到后来贾宝玉已经学精了,一天探春和湘云到的时候,看见他躺在一排六个座位上,脸上蒙着一本书——睡上了。

      学习从来不是件轻松的差事,纵然是自己哭着喊着、并且斥巨资来上的班,一旦不舍昼夜地奔波劳碌,他们也很难无怨无悔。所幸这六个人三年来早已经熟络,更兼同在一个学院,同属一个话语系统,许多笑话典故俱可以得到恰如其分的理解,课余总是乐趣无穷。六个人同行同止,而团结就是力量,对周围人很有震慑作用,连贾宝玉占座位都逐渐顺手,到课程的后半段,第一排边上的那六个座位基本成为他们的固定据点了。

      无论是英语还是政治,老师们的技术都开阖玄妙、切中肯綮。因为考研根本与出国考试一样,不是对过去知识积累的总结,而是给各种考试技巧提供了一个展示的舞台。把考研和高考对比,高考是对十二年求学生活的一次检验,而考研更多考的是“临时抱佛脚”的诚意。这个“肯綮”,就是突击的效果。所有老师的授课,不以传授知识为目的,而以高效率提高分数为旨归。针对高考,无论如何还有十二年的学习垫背,这种“应试”意味远不如考研浓烈;而考研,尤其对于公共课来说,简直是对“应试教育”的最好注解。

      探春她们原以为上了大学,终于可以摆脱生吞活剥死记硬背的梦魇,孰知它仍旧如影随形,搞得一帮人无限悲苦。然而,想来竟也没有更好的制度可以代替现阶段的选拔考试,一如科举,从九品中正到征辟察举,相形之下还是它最大程度地实现了公平。至于说整个社会对于文凭的病态崇拜、对于考试的畸形操作,以及这种考试制度崩溃的可能性,这些都是超越国界的所有现代国家需要面对的共同问题。一场瘟疫没有撼动大局,说明那个一定需要面对这些死胡同的历史时刻还没有到来,这一代人还不需要承担凤凰涅盘的重任——人还是迟些觉醒、甚至不要觉醒得好。反正灵魂的觉醒并不足以使肉身抵抗住磨难,他们纵然认识到这崩溃只在早晚,也没有勇气躺倒不干,目睹别人锦衣华服,自己甘心沉于下僚,筚路蓝缕、粗茶淡饭。于是悲苦归悲苦,到了这个年纪,他们都太知道什么于己有益,光阴是耽搁不起的玩意,牢骚之后,心里畅快了,还是要沉下心配合整体目标的实现。

      而真正令他们叹为观止的,不是这些应试技巧,而是这些老师本身。探春在新太虚幻境的时候算是初步领会了工业化流水线教育的威力,但到了考研班,他们还是要佩服不已。如果说新太虚幻境是“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那这些来自京师各大高校的名师们却让人想起早年的传教士,每年暑假,他们在全国辽阔的版图上腾挪跌宕、纵横四海,不论地理交通,不管蛮荒瘴疫,坚持到各大城市讲课,常常以两天一个城市的频率更换,几乎让人怀疑他们练过某种护体神功,只需凝神打坐运行真气便可神采奕奕。他们的精神这样高涨,服务这样模范,学生也没有理由漫不经心。

      赞叹过去后,“成熟的人都关心经济”,也是几个人闲来嗑牙,讨论到老师的收入问题。计算之下结论让所有人艳羡,既而愤愤不平,贾宝玉第一个站出来发表评论:“哎,为什么考研公共课里面没有国文呢?理工科的人也要写论文啊!怎么不考考他们的语文水平?再说,中国传统文化知识也要考考,不然以后出国学术交流不是会有一问三不知贻笑大方的危险?”

      看他说得振振有辞慷慨激昂,黛玉在旁边笑:“说重点!”

      贾宝玉蓦地站起来:“这样以后我们就可以也组成一个团队赚钱了呀!”因为各家不同的考研辅导班都是由一两个权威来牵头的,冠之以“×××团队”,而他以后是想留校的,自然有立场说这个话。

      几个女生都忍俊不禁,可卿摇着手上的扇子,不紧不慢地说:“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起个什么名字好呢?贾宝玉团队?”

      大家都当成笑话一笑了之,湘云却对这个光明前景神往起来,忽然想到一重障碍有待突破,不由振臂“低”呼:“强烈要求将国文列为研究生考试科目!”她总算想到这是公共场合,掌握分寸压低了声音,原本担心她忘形的众人都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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